四爷既不习惯现在这样说话不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七弟,更没法想象一个不躲懒、看书不睡觉的五弟是什么样。
翌日,四爷正式接收商务局后才发现,这玩意名为‘商务局’,实际上就是户部,归户部管的,商务局基本都要管,不归户部管的,有些商务局也要管,他在大清署理户部时,户部还有两名尚书可以商量,但在这儿,规章制度由他定,招人归他,教人归他,就是衙门口挂的牌子,那字都是他手写上去的。
人一忙活起来,也就顾不上见五弟的事儿,等他见到五弟的时候,都是已经是中秋节了。
怪不得躲着他不见呢,原来是剃了头,剪了辫子。
这是不想回大清了?
也不怕皇阿玛见了气着。
五爷战战兢兢,生怕被四哥斥责,四哥最重规矩不过了,若非今日是中秋节,他还能再躲上一段时日。
剪了辫子的弟弟,扎着道士头的嫂子和弟妹们,四爷哪个都没说,倒是说起在京城的弟弟们。
“老九在京城也是混日子,不如写信劝他带着老十也过来帮帮忙。”
老三那胆子怕是不敢漂洋过海的过来。
老八性子执拗,哪怕被皇阿玛釜底抽薪,也未必对皇位死心,再说,就算老八想来,大嫂这边也未必肯收。
剩下那些小的,还要为爵位搏一搏,也就九弟、十弟这两人能来了。
见四哥没有要提他头发的意思,五爷松了口气,道:“那我抽时间给九弟写封信。”
照九弟的性子,收到信肯定会过来,今年的除夕夜有可能是他们一起过。
来就来吧,反正都是有儿子的人,他们人来了,儿子可以留在京城孝敬长辈。
也不知道皇阿玛选出皇太孙了没有,反正他是不指望皇阿玛会选他的儿子,被立为世子的长子也好,剩下那几个小的也罢,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能吃苦的料,比不得大哥,也比不得四哥,论读书,比不了二哥和三哥,论武艺,跟十弟小时候都没法比,皇阿玛连他这些弟弟都看不上,就更不可能看上他这些儿子了。
没等五爷的信写完,九爷自己就坐船过来了,不出意外,有九爷的地方就有十爷,意外的是这位不光带了弟弟、福晋、闺女,还把致仕的老丈人也带过来了。
*
京城。
太子妃不在京城这件事情不是秘密,连太子妃出海的消息都已经在官宦人家传开了,据说,一个又一个离京的皇子也都是奔着海外去了。
但这些人不在,对京城的影响不大,八爷虽然之前被训斥,但如今仍旧是郡王,还在直亲王被立为太子后,重新成为礼部的署管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和十七阿哥接连入朝,进六部轮转,皇阿玛该北巡的时候北巡,想南巡的时候照样南巡,不同的是,以前御驾多是带皇子伴驾,现在是皇子留京,皇孙伴驾。
以前的直亲王府现在成了太子府,不过里面的屋子大都闲置着,御前一年有半年在外面,太子一年有半年要在乾清宫监国,胤禔现在是既不委屈自己,也不怕皇阿玛忌惮,他巴不得皇阿玛猜忌他废了他呢,所以监国的时候,他基本都是直接宿在乾清宫里的。
批折子,有弟弟不用白不用,老三、老八、十二、十三、十四还有新入朝的那几个都别闲着。
能拿主意的折子就不会送到御前,不能拿主意的,送出去之前也要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处理。
隔三差五给皇阿玛写一道替唐国要人的折子,某地流放的犯人、某省的流民、致仕的洋大人……
老九离京那天,胤禔干脆给南巡的皇阿玛写了道请封额娘为皇后的折子。
太子之母当皇后不是理所应当吗,皇阿玛不批他就接着上折子,不答应就趁早废了他。
第161章
康熙五十二年, 惠贵妃被册立为后。
与此同时,海外唐国之事终于是瞒不住了,不止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其余各地亦有传闻, 只是消息不如京城这般笃定,毕竟京城这边陆陆续续少了五位皇子,且都是一去再也不回。
海外不毛之地, 这大家都是知道的,但几位皇子乐不思蜀,大家也都是看在眼里的,去了便分田的口号如今也是传得比比皆是。
这足以说明两件事情, 一是海外条件没那么恶劣,二是有利可图, 否则太子妃、太子独子、五位皇子也不能去了就不愿意回来, 没见皇太子都心心念念要出去吗。
是的,皇太子想出海在如今已经不是什么秘密,随着唐国的情况被传开,这一消息便越发变得真实起来,难怪如今的太子比先太子更桀骜, 能在朝堂上跟万岁爷吵起来,能自己写折子请封生母为皇后, 能拒不接受万岁爷指婚的侧福晋……
这哪有一点正经做太子的样, 以前不明白,唐国的事情一传开后,就全明白了,人家福晋儿子都在外面呢,还建国了, 这若是还想要大清的皇位,至少得把独子接回来吧,哪还会放任别家皇孙争取太孙之位。
便是独子不争气,对独子没信心,太子也该充盈后院,而不是如此这般的随意所欲,生怕不被万岁爷废掉一样。
可见在太子心里,大清的江山倒还不如海外之地重要。
雍亲王、恒亲王、淳郡王、九贝勒、敦郡王一个个去了便不回来,太子心心念念要去,太子妃不愿回来,还把张氏一族都带过去了……这些人没一个傻的,相反,那都是人精当中的人精。
皇子皇孙都能待住的地方,太子舍了江山都要去的地方,说有金山银山,都不会让人怀疑。
事实上,还真有一部人怀疑唐国那地方是不是发现金矿银矿了,不然怎么那么能留住人呢。
皇子都能出海了,旁人怎么不能去。
最先去太子府提及此事的是纳喇家,大清新鲜出炉的后族,胤禔的母族。
“您看您是预备要走的人,到时候如果留下我们……这日子恐怕也不好过,不如就先安排我们过去,一来是可以给太子妃帮帮忙,二来也免得将来您要走的时候捎带的人太多了,麻烦不说,落下谁都不好,还不如先安排我们出海。”
就太子如今这样的折腾法,估摸着被废出海也快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现在万岁爷能纵着唐国那边的船在大清的港口来来往往,等太子不是太子了,大概也就没有这样的优待了,到时候太子或许能走成,他们这些人就不一定了。
而且先到先得的道理世人都是知道的,早些过去,不管是在唐国当官,还是分地,还是做生意,就是给太子妃当管事的,那也是赶早的好。
胤禔自我感觉还没有触碰到皇阿玛的底线,或许是因为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他对皇位没有觊觎之心,而是想着出海,所以不管他怎么闹腾,怎么僭越,皇阿玛都不觉得他在试探掠夺皇权,对他有着比老二当太子时更低的底线,更低的要求。
皇阿玛没有把他当做继承人,当然不会以继承人的标准来要求他,但问题是皇阿玛对继承人的要求未免太高些。
儿子里挑不出满意的,孙子里也挑不出满意的,上书房这几年又恢复了早年的严苛,皇阿玛也从之前每月一去变成每日都过去,跟他幼时读书那些年一样。
挑剔是真的挑剔,体力和精神头也是真好。
照这么下去,他这个太子什么时候才会被废,不能真让他逼宫一回才被废黜吧。
且不说有没有人愿意拎着脑袋跟他逼宫,便是真做了这事儿,皇阿玛不杀他,还不杀别人吗。
“孤听舅舅这意思是打算举家都出海?”
纳喇大人干巴巴的笑了一下,当然是举家、举族都出海了,他们虽然抬旗了,但族里官位最高者也不过正四品,未来很难顶着废太子带来的风浪。
太子也不想想,先太子如今在哪儿,先太子当年都没有太子这样……桀骜荒唐能得罪人,对上不够恭敬,对下是谁都不惯着,什么宗亲大姓的,在太子这儿就没有优待,该参的参,该训的训,讲道理,太子还不是皇帝呢,皇帝也没太子这般不近人情。
总之,太子朝不保夕,他们当然得为自己为家族早早的准备退路了,毕竟他们纳喇家不比赫舍里家,人家名门望族,可以不被废太子牵连,他们小门小户,既然太子结局已定,他们能走当然得走了。
自从做了太子,胤禔都不知道送走多少人了,连流放在盛京的戴梓都被他要来给淑娴送去了,再送一个母族也不是大事。
“去可以,但是去了以后,一切都得听太子妃的,不可仗着长辈的身份,置喙太子妃的决定,在唐国,待太子妃要如待皇阿玛一般,不然大清也是容不下你们的。”胤禔熟练的告诫道。
他是给淑娴送帮手的,不是送绊子。
“臣哪敢呐,殿下放心,臣等去了唐国,一定老老实实听太子妃的话。”
他们又不傻,太子妃跟殿下才是一伙的,支持太子妃就等于支持殿下,在太子妃和雍亲王这些皇子之间,他们一定是听太子妃的。
“臣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现在得多做准备。”趁着还没被废,方便行事,多多的送自己人出海,支援太子妃,免得被其他几位王爷占据优势,“太子妃毕竟是女子,能撑到现在便已经很不容易了,您得多给支持。”
免得还没过去,江山便已易主。
对于舅舅的提醒,胤禔没想太多,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要不是动静太大,往唐国运送的人太多,也不至于现在就闹得沸沸扬扬。
没办法,不管是去了就分田的待遇,还是免费读书、干二十年就能一直有银钱领的待遇,这些都得宣扬出去,才会有人愿意报名出海。
胤禔刚打发走了舅舅一家,当天下午,便又迎来他之前在镶蓝旗时手下的佐领,也是为出海来的。
出海的名单就这样越拉越长,到最后,连简亲王都上门了。
胤禔:“……”
旁人去也就算了,雅尔江阿一个铁帽子亲王去做什么。
简亲王轻咳了两声,解释道:“太子妃之前的海贸生意,其实我也往里投了些银子,如今这生意也算是做起来了吧,我不得问问我那些银子吗。”
张氏那么个会经营的人,放着大清满地的生意不要,放着太子妃的位置不拿,一头扎进海去,这要不是逮着摇钱树了他都不能信。
怎么也是往里投了钱的,就算是绕了好几圈,连张氏本人应该都不知道他往里投了银子,但他能拿出证据来,投了就是投了,还不兴他过去讨账吗。
而且如今这机会多难得,要不是胤禔当了太子,要不是胤禔心心念念海外,出海哪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尤其是对他这样的铁帽子亲王而言,出京都得有皇上的许可才行。
他不管皇上和胤禔背地里到底卖的什么葫芦,也不管胤禔这个太子能做几时,但机会难得,他又不是出去了就不回来,出去了也照样回。
不过,他也是真的很想知道让雍亲王这些人一去不回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行不行给句痛快话。”简亲王略一停顿后又补充道,“前几年的事儿,你……还没给个交代呢,送我出海,之前的账就算翻篇了。”
他便不计较当众挨揍的事情了。
先是银子,后是旧账,胤禔知道这位说出海不是在开玩笑,但铁帽子亲王还是不一样的。
“若是皇阿玛答应,我这边没问题。”
用谁不是用呢,到了唐国,雅尔江阿也不能端铁帽子亲王的架子,更不可把户下人口都带过去。
但如果是旁人走也就走了,不必单独过问皇阿玛,可铁帽子亲王不行,得皇阿玛点头应允才行。
他是不会为此事去求皇阿玛的,雅尔江阿想去,得自己去求皇阿玛。
“行。”简亲王一口应下。
没道理皇子能去,宗室不能去。
隔日,胤禔便在早朝后被简亲王拦下,对方已经得到了皇阿玛的恩准,能出海。
胤禔:“……”不是,凭什么啊。
雅尔江阿都能去,他怎么就不能去。
太子连值房都不去,直奔西暖阁,追上下了早朝还没进门的皇阿玛。
“您同意简亲王过去了?”
康熙‘嗯’了一声,雅尔江阿想去,那就去吧,他也想看看镶蓝旗少了旗主会怎么样,三个都统能不能担起来。
这样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他在这之前都没想过还会有旗主想出海的。
“他都能去,儿臣不能去吗?”胤禔实在是等不了皇阿玛废太子了。
“你是太子。”康熙不紧不慢的道,进了门,便直接走到书案前坐下,上面摆了整整四摞的奏折,“过来把折子分了。”
胤禔很清楚这个流程,先分折子,然后把请安折这些不要紧的折子批了,最后再帮着皇阿玛念折子。
皇阿玛信不过太监,信不过朝臣,好像格外信得过他。
“儿臣是太子,但也只是一时的太子,而简亲王是铁帽子亲王,是镶蓝旗的旗主,他都能去,儿臣不能去吗。”
胤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其实儿臣便是不在,也影响不到朝堂,儿臣占着太子之名,皇阿玛可以慢慢挑选太孙,等您选好了,或是直接废黜儿臣,或是把儿臣叫回来行废黜,儿臣都绝无二话。
老七他们之所以一去不回,可能也是怕您生气,怕回来被责罚,我过去还能劝他们回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