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瞒您说,臣妾虽然话多,但面对保清的时候,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孩子眨眼就长大了,娶妻生子了,臣妾能来回念叨的也就那么几句话,让他万事都听万岁爷您的,遇事三思而后行,平时注意身体,别总是逞强……”
康熙忍不住一笑,惠妃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多,他年轻时不愿去惠妃处,便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过如今听着惠妃絮叨,又觉得有些亲切和怀念了。
“孩子大了,这些事情就随他去吧。”
左右已经有了弘昱。
左右保清并非储君。
他问过给保清夫妇俩开药的太医,那药对身体没什么伤害,将来想要孩子的时候还能再要。
“要臣妾说,您待他未免也太过慈爱了,竟由着他胡闹,小时候也就罢了,如今都这么大了,臣妾虽舍不得他受重罚,但也见不得他这么任性妄为,您好歹也罚罚他。”
别哪天又想起这茬来,旧过加新错一起罚,日积月累的,谁知道到时候会给出什么样的惩罚,还不如犯过错后立马就罚了,也算翻过这一篇去了。
康熙:“……”
当额娘的求着他给儿子责罚,这还是他见过的头一遭。
但惠妃就是这般的性子,素来对他信任有加,相信他这个阿玛对儿子的慈爱之心。
当年宫里的孩子养不住,荣妃的第一个孩子,元后的第一个孩子,还有惠妃的第一个孩子,都尽数夭折,他便生出了将孩子送到宫外大臣家中寄养的想法。
他幼年时出痘,也曾被寄养在宫外,有这样一份经历在,他认为此事还是保险的。
更何况那时候的紫禁城还真不如臣子家中的篱笆扎得结实。
所以在荣妃生下第二子时,他便同荣妃商议过此事,结果却是月子里的荣妃痛哭着哀求,还保证一定会照顾好赛音察浑,求他别把儿子抱到宫外去。
念及荣妃的身体和和这份舐犊之情,他并未强求。
次年,惠妃生下保清,彼时荣妃的赛音察浑在宫中养得好好的,但他还是决定将这个孩子送到宫外寄养,而且在告知惠妃此事之前他便已经想好了,无论这孩子的额娘怎么哀求,他都不会改变主意。
虽然惠妃现在是四妃之首,荣妃是四妃之末,但那时候不同,那时候两人尚未封嫔,且荣妃马佳氏那时的恩宠远在惠妃叶赫那拉氏之上。
这世上能让他改变主意的人不多,早年的荣妃算一个。
惠妃当年得知此事后,并未反对,反而叩头谢恩,谢他的怜子之情,也笃信他的安排对孩子而言一定是最好的。
后来,保清在外面养到六岁,而在这六年里,陆续有孩子出生。
康熙十三年,荣妃生下长华,第二日夭折。
同年,元后生下保成,为了安抚朝臣和在前线平息三藩之乱的将士,也为了抚慰天下汉民之心,他将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立为太子,接到乾清宫中亲自抚养。
康熙十四年,荣妃生下长生。
康熙十六年,荣妃又生下胤祉,不久后,养到两岁的长生也夭折了。
再次承受丧子之痛的荣妃,求他将胤祉如保清一般寄养到大臣家里。
早年他喜欢荣妃的才情,到后来却已经提不起兴致听荣妃抚琴作诗,甚至在册立四妃时,首先想到的是荣妃的恃宠而骄,若非恃宠而骄,怎敢反抗他的决定,又怎敢几年后与他旧事重提。
看在一双儿女的份上,也看在那四个早夭的儿子份上,他给了马佳氏妃位,但也让资历最深的马佳氏只能居于四妃之末。
“那便罚他抄写《佛说盂兰盆经》百遍,添在今年给你的寿礼里。”
如此便由不得保清不尽心了。
《佛说盂兰盆经》有佛门孝经之称,讲的是佛陀弟子为救堕入饿鬼道的母亲而向佛陀求助的故事,
“万岁爷英明,这孩子没有耐性,抄写百遍《佛说盂兰盆经》正好磨磨他的性子。
臣妾还想厚着脸皮向您讨个恩典,臣妾那新娶的儿媳张氏实在委屈,好好的一个嫡福晋,也是个老实厚道的孩子,如今却颇惹人非议,您看臣妾能否将您康熙二十八年时赏给臣妾的珍珠头面转赏给张氏?
这副珍珠头面既是臣妾的心爱之物,是您南巡时带回来给臣妾的,旁人知晓此事后也就能明白臣妾的心意了。”
这副珍珠头面的特别之处,不仅在于它是御赐之物,更是因为上面的珠子,圆润饱满个大,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但这珠子出自南边,广西之物,是南珠而非东珠,东珠意义特别,倘若是东珠,这样的大小、数量和色泽,依着规矩,即便是她,也不够格佩戴这副珍珠头面,但因为是南珠,讲究便少了许多。
“爱妃倒是舍得,也罢,待下次南巡,朕再赏你更好的。”
距离上次南巡已经过去九年了,这九年里河工一直在修,也是时候去巡视巡视了,顺便看看江南的民生,免得真成了住在紫禁城里的聋子瞎子。
*
淑娴借着由头出来,是想借机查查几个庄子的出产,账面上的收益少得可怜,可怜到让人疑心这几个庄子莫不都是荒山不成。
可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当年能被划为皇庄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是荒芜之地。
看看王爷被分到的那几处铺子就知道,康熙对儿子也不是个小气的,至少在钱财方面并不小气,给的铺子够好够大,还一口气给了二十三万两的分家银子。
一天时间想要详查几处皇庄,不太可能办到,淑娴只想大致的看看各种农作物的种植面积,以此来计算收成,说白了就是走马观花的看一遍。
但她想走马观花,却多的是人要细品。
“嫡额娘,咱们能不能抓几只大鹅走,就那几只最大最威风最神气的,我想抓回去养起来。”二格格指着远处的大鹅道。
淑娴望向远处的鹅群,姑且算是鹅群吧,拢共也才六只。
“抓!想抓几只就抓几只。”
买回去养起来,正好在后院湖旁搭个鹅棚。
将来铁锅炖大鹅,味道也是极美的。
“谢谢嫡额娘。”二格格兴奋握拳。
她就知道这事儿不用去找阿玛。
她其实还挺怕阿玛的,阿玛的样子看起来太严肃了,时时刻刻都好像不太高兴。
四格格正和大姐手牵手走在后面,闻言忙快跑了几步喊道:“嫡额娘,我想把刚刚的果子树挖回去,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未必能养得活,刚刚你看到的是石榴树,你阿玛已经让人去采买石榴树苗了,到时候就种在府里,你若喜欢,可以在你院子里也栽几株。”
“我还是等石榴树的树苗吧,谢谢嫡额娘。”
“不谢不谢,大格格和三格格可有想要的,这是你阿玛的庄子,并非旁处,不必客气。”
大格格没觉得嫡额娘这话有什么不对,闻言刚想拒绝,可又担心她拒绝后,三妹妹便是有想带回去的东西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方才在小路上看到的那几簇野花很是好看,花朵很小,花瓣是白色的,花心则是黄色,我想移到咱们后花园里。”
淑娴点头,小事。
三格格既不喜欢会随地大便的鹅,也对栽种果树花木没有兴趣,她喜欢这庄子,喜欢这里的宽阔,喜欢一家人走在田埂上的感觉。
“不知道这里丰收时是什么样子,嫡额娘,我们能不能丰收的时候再来?”
“能。”
太能了。
丰收才是计算粮食出产的最好时间,正好也让王爷看看到底有多少粮食被贪墨了。
一只手抱着弘昱,一只手撑着绸伞,走在最前面的直郡王,心中波澜不惊,微风吹来,忍不住勾起唇角,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候,听着女儿们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
笑容被胡子挡住,弘昱在阿玛怀里扭着头,眼巴巴瞧着后面,两只小手紧紧攥着阿玛的衣襟。
落后一些的格格们,都有留心前面的说话声,闻言几乎都露出惊诧之色。
这是王爷的庄子,而非福晋的。
王府亦是王爷的王府,不是福晋的。
阿哥格格们出行府中也只有王爷说了才算,便是嫡福晋也无权做决定。
这是所有人都有的认知,但偏偏福晋当着她们的面就这么做主了,王爷还在呢,福晋就已经做主把王爷庄子上的东西挪到府里,还做主丰收时带大格格她们来庄子上。
这不合规矩,可王爷也没说什么。
吴雅格格只觉得这风也凉爽了,景也好看了,便是头顶上的那把绸伞,颜色都好似比刚刚撑开的时候更鲜亮了。
福晋能做主好哇。
没有比这更好的事儿了。
她平日里见都见不到王爷,见到了也没胆子求王爷,可福晋就不一样了。
福晋免了她们平日里的请安,只一个月请一次,这代表她至少每个月都能见到福晋一次。
王爷对她不假辞色,但福晋不是这样,她感觉福晋对她印象应该不错。
论嘴皮子,论态度,论忠心,关格格她们哪能跟她比,福晋跟她说话时都比跟旁人更和颜悦色些。
关格格默默抿了抿唇,她不担心福晋盛宠,那跟她也没多大关系,她担心的是福晋独宠,独宠个两三年,让爷想不起她来。
女人就这么几年的好光景,她已经不算年轻了,将来府里还会有新人,有更年轻更漂亮的新人争宠,不是所有新人都像小吴雅氏一样胆小,落回水把魂都吓没了,白长了那么一张脸。
她想的是抓紧机会生个小阿哥,福晋吃肉的时候分她些汤汤水水就可以了,她只求后半生能有个依靠,不求旁的。
可看王爷如今对福晋的纵容,比当年对先福晋还过,以后她还能盼得王爷来吗。
王格格终于下定决心,她先前看好小吴雅氏的,但小吴雅氏这性子实在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而福晋,有身份,有权利,有王爷看重,有大阿哥养着,对她们又宽和,她又何必在见了王爷都发抖的小吴雅氏身上博运气呢。
钱格格心愈宽,她早就看透了,甭指望王爷会铁树开花,从皇子格格到郡王格格,爷始终还是那个爷,不会把心思放到后院女子身上,无论嫡福晋是谁,在爷的后院里的位置都稳稳当当。
小吴雅格格望着远处福晋的身影,眼中闪过丝丝羡慕,紧跟着便又低头看路。
云氏几人位置更靠后,听不到前面的人说什么,但心情却都很好,她们好些年没有出来过了。
小孩子没多少体力,格格们的体力也没比小孩子好到哪里去,不多时便已经走不动了。
淑娴:“……”
她没有高估孩子和女眷的体力,原本就预备让大伙在庄子里也乘坐马车的,只是一个个的都想下去走走,结果走了还不到两刻钟,这就不行了。
“上车吧,马车就跟在后面,上了马车再继续前行。”淑娴道。
这……二格格微微皱了皱鼻子。
“嫡额娘,我想回去沐浴梳妆,身上流汗了。”
大格格也道:“嫡额娘,女儿刚刚用帕子擦脸,不小心将脸上的妆容擦花了,仪容有失,也需要回去重新洗脸上妆。”
“那便回吧。”淑娴做主道。
回到房舍了,沐浴更衣重新上妆花了足足半个时辰,众人肚子也都饿了,待用完膳食,之前还算凉爽的天气此时已艳阳高照。
得,午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