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娴先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后又追问道:“那娘娘呢,娘娘是留在宫里,还是伴驾出巡?”
“额娘留在宫里。”
那就好。
既然娘娘不伴驾出巡,她也就不急着进宫送寿礼了。
婚假还有几日才结束,直郡王照旧待在正院,和福晋抄了一下午的《佛说盂兰盆经》,几个女儿也都待在正院跟着一道练字,用过晚膳后才离开。
大格格姐妹们走了,弘昱也被袁嬷嬷抱回房休息去了,偏厅只剩淑娴和直郡王两个人。
“王爷,天色渐晚,您看您是去前院,还是去哪个妹妹院里?臣妾派人提前告知一声。”
做个好福晋,自然要贤良大度。
而不是把丈夫留在自己院里将近一个月之久。
再说,这么热的天,竹席上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热源,可不如一个人睡舒服。
直郡王:“……”
他去哪里就寝还轮不到福晋安排。
他在皇阿玛面前说了不要孩子,而非不要嫡子,福晋这里有避子的药包,旁处可没有,难道他要去几个格格房里躺一晚上,他也不打算此事让更多的人知晓。
“你歇着吧。”
额娘寿辰快到了,他去前院接着抄佛经。
比起福晋的进度,他委实慢了些。
第27章
直郡王剃胡之事已非秘密, 毕竟在剃掉胡子之后,直郡王已经进宫两次了,但见过直郡王没有胡子模样的人还是少数。
因此, 结束休假的直郡王, 站在午门外,排队等候入宫上朝时,便成了人群中的焦点, 被弟弟们团团围住。
三爷是好笑中带了几分犹疑,这段时间,福晋不知在他耳边唠叨过多少次,隔壁府又有什么新动静, 大哥老房子着火这种话他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原先他是不信的,可大哥连胡子都剃了, 脸还白了不少, 瞧着哪还有个大哥样子,倒像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将军。
没人比他更清楚大哥有多讨厌这张看起来显小显幼稚甚至显女气的脸了。
早先在上书房的时候,大哥和太子爷的哈哈珠子打架,不就是因为人家夸大哥长得好看嘛,就是夸赞时的语气怪了点。
这才娶了新福晋一个月, 大哥就愿意把这张脸露出来了。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竟也能在大哥身上应验, 早知道如此, 太子爷和索额图这些年还防备什么,给大哥安排个女人就行了。
话说那新大嫂,他那日在毓庆宫也瞧见了,并不是个有多出挑的美人,寻常女子而已, 若说跟其他皇子福晋有什么不同,那大概就是家世实在有些拿不出手吧。
大哥这陷的未免也太不讲究了点儿。
四爷依旧绷着一张脸,可看着大哥心里头却是涌出一股羡慕。
年初皇阿玛说他为人轻率,自此之后,话不在脑子里想三遍,便不会说出口,做事前也要再三思虑过才会动手。
相比之下,大哥活得比他恣意多了,尤其是娶新福晋的这一个月来,按道理,一个人娶妻成家应该会变得更稳重,大哥则恰恰相反,娶妻成家后,反倒越活越年轻了,穿着石青色的郡王吉服都像是个少年人。
他羡慕的并非是大哥的恣意,而是皇阿玛对大哥的疼爱。
“啧啧啧。”五爷已经感慨咂摸出声了,“果真是新婚燕尔,这要是今日之前在大街上遇到,我都未必敢认。”
话本子里怎么说来着,采阳补阴,采阴补阳?
这让不知情的人瞧了,谁能认出他是弟弟,大哥是兄长。
直郡王伸手拍了拍五弟的肚腩:“你再这么不节制下去,等你伴驾回来,我怕是也不敢认了。”
他也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老五脸上这道疤实在是不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脸上多条疤怎么了,还是为国冲锋陷阵留的疤。
皇子脸上多条疤不会有任何影响,除非是想夺嫡,可老五从来压根都没那心思。
他实在不明白,就为了这么一条疤,老五自暴自弃得快有两年了,生生把自个儿吃成了两个人的人形,再怎么下去,怕是连上马都费劲了。
都用不着低头,五爷目光下移,便能看到自己挺起来的肚腩,心中亦是苦涩。
吃成这样,他也不是不后悔,但后悔的时候已经晚了,胖起来容易瘦下去难。
他减过食量,也饿过肚子,为了瘦下来,有段时间天天练上两三个时辰的布库,可有什么用呢,不减还好,体重还能维持不变,每次一减,体重往往是先下降后猛增,前头降下来的没有后面增上去的多。
“等弟弟回来,我再跟大哥比布库。”
人胖了,也不全然都是坏处,增加的体重,也让他在和大哥比布库时难以被掀下去。
别看大哥现在收拾得白净,好似十八九岁的少年人,可实际上已经二十六七岁了,力气已经涨到顶了,基本不会再涨。
他就不一样了,此次伴驾出巡,虽然一路要骑马,可是越往北越往东,肉食就越多,到了和蒙古王爷们会盟之时,更是一天一小宴三天一大宴,酒和肉掺着来,身上非得再长十几斤肉不可。
“你悠着点儿吧。”直郡王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七爷皱起眉头,本就严肃的一张脸变得更严肃了。
再见大哥,八爷略有几分不自在,虽然那日他主动上门拜访,兄弟俩也算是彼此都说清楚了,可他毕竟是惠妃养子,得惠额娘和大哥多年照顾,心中不是没有愧疚。
但时不我待,他没有多少时间了,只能疏远大哥。
眼看九弟和十弟已经入朝参政了,十二弟和十三弟也快到入朝的年纪,太子爷不缺弟弟,三哥已经占了先机,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因此,除了见面时所行的打千礼外,和煦友善的八爷和三哥说话,和五哥唠家常,关心四哥的身体,询问七哥出行的安排,却唯独没有开口跟大哥说话。
直郡王是能理解的,若是老八黏黏糊糊,那才让他失望,选好了路,自当坚定不移的走下去,没有左右摇摆的道理。
譬如他,现在便要扮演一个心灰意懒的回归家庭的失意人。
对朝政要克制,对官员和弟弟们要避嫌,对太子爷要……恭谨,但又不能因此失掉志气。
无论是身为皇子,还是作为宗室,既得了万民供奉,得了皇阿玛教养,自当为朝廷为百姓尽一份力。
在府里休假的这一个月,他也仔细想过了,兵部他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如今四海升平,也没有需要他披甲上阵的地方,而他在兵部待的实在太久了。
兵部的掌权阿哥,这名头听着好听,实则没有多大的益处,兵马调动只有皇阿玛说了才算,他做不了主,继续呆在兵部,只会引人忌惮。
兵部不适合他待,其余五部,吏部居于六部之首,还没有皇阿哥在里面轮值过,老三和老四在户部轮值,老五和老七在礼部轮值,老八在刑部轮值,剩下的便只有一个工部了。
工部能做的无非就是盖房子、管理山泽和公田、采买和制造以及治水。
他对前几者不感兴趣,倒是最后这一项,他曾随皇阿玛南巡巡视过河工,也曾奉命巡察永定河筑堤工程,深知这里面的苦和难。
对部分官员来说,治河是个肥差,但对真正有心治河的官员而言,这是天底下最难的差事了。
水流泥沙暴雨天气这些暂且不提,治河用哪种技术始终有争议,而在技术之外,不光要防着上面的人伸手捞银子,还要防着下面的人捞油水,关系到大笔的银两和漕运,朝廷的各方势力和地方上的势力都有可能会使绊子,官员还要协调当地的百姓,治河所涉及到的土地和民工都不是小数目。
总之就一个字——难!
难就算了,还不讨好,治不好水是过,治好了,上上下下都要得罪一遍,保不齐就会折在这里头。
这样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正好适合他。
一来,可以表明自己的立场,他只要老实本分的干好差事,就能得罪一大批的朝臣,试问谁家皇子是这么夺嫡的,谁又还能觉得他有夺嫡之心。
二来,他也不至于真成了无所事事的闲人,待在王府里头陪福晋种田养鸡,他是皇子,是郡王,自幼得名师教导,享尽荣华富贵,大清不缺他种出来的几粒粮食,他能也应该做更多。
因此他想奏请皇阿玛,让他去工部,学习治水,折子前天就已经呈上去了,不知皇阿玛有没有看到,不知皇阿玛是何意见。
午门大开,满朝文武排队依次进入,行至乾清门,按照位次站好等待,等太子爷,等万岁爷。
太子是跟着皇上一起出现的,在来御门听政之前,父子二人已经在乾清宫内面谈过了,除了监国之事外,父子俩主要谈的还是直郡王那封请求去工部学习治水的折子。
康熙是欣慰的,亦是心疼的,他的长子便是放弃了储君之位,也不会是个白食俸米的庸碌之人。
但作为阿玛,他也心疼甚至担忧,治水上下牵扯极大,他所任用的治水能臣,如昔日的靳辅,如现在的于成龙,每一个都功绩斐然,可也都没少被攻讦陷害,若非他力保,早就不知砍死过多少回了,可哪怕如此,靳辅早年仍旧被罢免过官职。
证据凿凿之下,皇帝亦不能袒护。
他怕保清的一腔热血会凉,更怕太子将来会顺手推舟,治保清的罪。
所以他才会把保清这道折子拿给太子看,而太子似乎并不相信保成只是想为大清做件实事。
太子强压着心中的怒火,维持着脸上的表情。
皇阿玛是老糊涂了,不,精明如皇阿玛,倘若换个人,肯定蒙骗不了皇阿玛,但老大却是不一样的,那是皇阿玛的长子爱子。
皇阿玛居然真的相信直郡王没了争夺之心,主动要求从兵部调到工部学习治水是为了朝廷和百姓考虑。
呵。
多明显的以退为进。
皇阿玛自己信了老大,还要他也相信。
太子此时像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偏还不能表现出来,不然看在皇阿玛眼里,只会觉得他容不下兄长。
老大要以退为进,行,他倒要看看老大能退到哪里。
拥趸还要不要了,人心还要不要了,权利还要不要了。
待部院各衙门官员面奏结束,康熙便宣旨,着直郡王工部行走,九阿哥、十阿哥兵部行走。
所谓‘行走’ ,即不固定的经常走动的官职。
皇阿哥们入朝后在六部轮转是康熙定下的规矩,只是到目前为止,所有的阿哥莫说一轮了,连半轮都没轮完。
直郡王刚开始入朝先去的是理藩院,后又去了户部,之后到了兵部,在康熙三十四年的下半年,朝廷备战噶尔丹之事,更是直接从兵部行走变成兵部的掌权阿哥,都已经是一部的掌权阿哥了,自然不可能轻动,因此直郡王在兵部已经待了有几年了。
三爷和四爷一开始是在工部,后又轮转到户部。
五爷和七爷本该前年就应该入六部轮转的,但那一年有战事,年长的皇子们皆随御驾亲征,直到去年,才和八爷一起开始在六部轮转,前两者在礼部,后者在刑部。
直郡王的假期结束在七月二十八,御驾奉皇太后出行则是在七月二十九。
七月二十九日,天还未亮,淑娴便不得不起来梳妆了,穿上吉服,戴上旗头,脚踩着花盆底鞋,赶在卯时前去宁寿宫为太后送行——随皇太后的步辇,一路送出神武门。
她数过了,从神武门下马车,一路走到宁寿宫是一千六百二十步,从宁寿宫跟着皇太后的步撵到神武门则是一千七百三十六步。
总共三千来步,她走的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原因无它,谁让走在她身旁的是三福晋呢,连上下一般粗的吉服都遮不住三福晋的孕肚。
明明她上个月还见过三福晋,可那时三福晋肚子并没有今日这样明显,不像是隔了一个月的,倒像是隔了两三个月之久,让人担心是不是马上就要生了。
不过,据她所知,三福晋怀孕还未满八个月。
这样的三福晋走在她身侧,她实在是不能不提心吊胆,整个人的精神都是紧绷的,随时都做好扶住身旁人的准备,她也的确扶了好几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