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福晋心情本来很糟糕,怀孕是喜事,可也正是因为怀孕,她只能留在京城,看王爷带着田氏伴驾去塞外,如果一切顺利,御驾要三个月后才返程。
整整三个月,就爷和田氏两个人在外头呆着,她因为怀孕不能去,让爷多带个人,爷还嫌麻烦,带田格格怎么就不嫌麻烦了。
三福晋一肚子的委屈和埋怨,却差点被她这个新大嫂给逗笑了。
她身边的大宫女都没大嫂眼睛尖,她身子稍微晃一晃,就从左边伸出手来扶住她。
“哪儿那么娇气,劳大嫂费心了。”
她又不是田氏那等把自个儿饿成杨柳细腰的娇弱人,身子稳当着呢。
可算是把皇太后送走了,淑娴终于松了口气,接下来就该各回各家,不,各回各宫了。
和婆婆一道把太婆婆送出宫,她们这些小媳妇还需要再把婆婆送回寝宫,妯娌们也就不用扎堆一起走了,各找各的婆婆就是了。
“我对这些没什么经验,让弟妹见笑了,三爷伴驾在外,你这一胎应该是等不到他回来了吧,弟妹要早做安排。”淑娴离开前善意的提醒道。
既为三福晋,也为她自己。
直郡王府和诚郡王府紧挨着,倘若三福晋提前没有安排,到了生产之日,她是最容易被通知到的,最容易被提溜过去主事的。
“过几日额娘来府里照顾我。”
这也是爷这两日开口应允的,她们搬出了宫,爷又不在府里,她生产的时候总要有人看顾。
太子妃住在宫里,往返麻烦,新大嫂……她信不过,倒不是觉得新大嫂有害她之心,妯娌之间还不至于,而是不相信新大嫂的能力。
小门小户出身,刚嫁进皇家,没什么见识,怕是遇到急事就会慌神,到时候别说帮忙了,说不定还会给她添乱。
还是自个儿额娘靠谱,爷待她还是极好的,此事是爷主动提的,昨日爷还亲自去了趟公府请额娘过几日搬来。
倘若府里没有田氏就好了,她和爷之间就什么绊子都没有了。
婆婆当初指人的时候也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不挑个老实的,挑田氏这种娇娇柔柔满肚子心眼的人。
想起婆婆,三福晋又是一肚子的气,论刁难人,满宫的宫妃都不是她婆婆的对手,她再有一两个月就要生了,荣妃竟还让她抄什么女四书,话里话外指责她不贤惠大度。
一个妃子知道什么贤惠大度,竟还教她如何为人正妻。
想到这儿,三福晋不由看了淑娴一眼,嫁人还真是改命,张氏这样的出身,竟也能做她的大嫂,人前人后,都是这位长嫂为尊。
“大嫂放心吧,我生产之事不会劳烦牵连你的,王爷离开之前都已经安排好了。”
“那就好。”淑娴松了口气。“既然三爷和弟妹都已经安排好了,我到时候就不去府上讨嫌了。”
不遭这份累。
历史上的三福晋生了两男两女,这才第二胎,一早避开,往后也都别通知她,陪产这事儿可是熬人的紧,她俩没这情分。
三福晋皮笑肉不笑的道:“惠妃娘娘还等着呢,大嫂快去吧。”
新大嫂是个会呛人的,不过这才哪儿到哪儿,老房子哪能一直着火,这么个姿色平平的丫头片子能蛊得了直郡王多久。
再说了,新大嫂的麻烦事儿就在眼前,连累了直郡王的名声,蛊惑了直郡王,当婆婆的可不得收拾儿媳。
惠妃看着慈眉善目,可是能稳居四妃之首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善茬。
三福晋挺着孕肚望向远处的惠妃,却瞧见八福晋没有去找良嫔,反而在向惠妃行礼。
自家爷是诸皇子当中唯二的郡王,除了太子爷外,不输任何人。
比男人她是不输的,但比婆婆……自家婆婆是四妃里资历最老的,但却居四妃之末,四妃的排位是惠宜德荣,这也就意味着惠妃的儿媳大福晋,宜妃的儿媳五福晋和九福晋,德妃的儿媳四福晋,在宁寿宫在宫宴上都要坐在她前头。
大福晋、四福晋、五福晋、九福晋借着婆婆的光排在她前头也就算了,但八福晋那可真真是个势力眼。
就像现在,这种场合不去找亲婆婆,反而去找养婆婆,人家惠妃又不是没有亲儿媳,就算是续弦,那也是人家亲儿子的续弦,还能不比八福晋这个养子的原配亲。
淑娴走向婆婆的时候,也瞧见了待在婆婆身旁的八福晋。
历史上的八福晋死于雍正年,被逼自尽,死后还被挫骨扬灰,但这些都是雍正年的事儿,下令让八福晋自尽的是雍正皇帝,而非此时的康熙。
也就是说,历史上的康熙,能容得下八福晋这个儿媳。
既容得下八福晋,应当也能容下她吧。
她也听说过八福晋跋扈善妒的名声,与之相比,她也不过是在自家府里种种田养养鸡鸭牲畜而已。
淑娴越想越轻松,步子越走越轻快。
“儿媳请额娘安。”
惠妃伸手把亲亲儿媳拉起来:“好孩子,快起来。”
她等这一日,等了大半年了。
自八福晋进门起,便在盼着这一日了。
她和良嫔早年相处也算不错,一直和和气气,没什么仇怨,相反因为住在同一座宫殿,又一同抚养八阿哥的缘故,她们比寻常的宫中姐妹还要亲近几分。
因此,她从未想过要让良嫔难堪,也从来没想过要跟良嫔争儿子。
她自己又不是没有儿子,要去抢旁人的儿子。
但自打八福晋进门之后,便处处拿她当婆婆,请安来她这里,宫宴跟在她身边。
她……她倒像是成了跟良嫔抢儿媳妇的跋扈之人。
她也不是没有提点过八福晋,明里暗里都说过,人家非说要孝敬她,把‘养恩大于生恩’那一套拿出来,她又不能反驳。
大半年了,可算是把亲亲儿媳盼来了,她身边有亲儿媳伺候,良嫔身边空无一人,八福晋但凡懂点道理,也该明白往哪里去了。
“有淑娴在我身边伺候,八福晋可以放心了,快去找良嫔吧,她正等着你呢。”
淑娴已经起身,手还被婆婆拉着,这会儿也配合道:“额娘这里就交给我了,八弟妹放心。”
这胆儿可真大,在以孝为天的古代,在规矩森严的皇室,八福晋真的是一身的虎胆。
“我家爷幼时蒙惠额娘照顾,我进门这大半年来也多得惠额娘关照,理应服侍惠额娘。”八福晋理直气壮的道。
在宫里,养恩大过生恩,她跟在惠妃身边哪里错了。
小时候她与爷订婚时,爷就是延禧宫阿哥,是延禧宫惠妃娘娘的养子,而不是什么良嫔亲子。
惠妃:“……”
拦不住,那就走吧,总不能僵持在这里,太后不在,宫中以她为首,她不动,旁人怎么动。
惠妃的采仗走在最前面,德妃和宜妃此次都在伴驾之列,因此紧随其后的是荣妃,中间夹着太子妃的步撵,再往后才是佟妃和咸福宫妃博尔济吉特氏,紧跟着的是嫔位,头一个却不是良嫔,而是端嫔、僖嫔,然后才是良嫔。
坐在婆婆身旁的淑娴这才意识到她婆婆这个四妃之首的份量。
康熙死了三个皇后,贵妃也香消玉殒了,未来会被封为贵妃的表妹现在还只是个没有被正式册封的佟妃,妃位往上就没人了,她婆婆竟是如今的后宫第一人。
坐在惠妃另一侧的八福晋将腰杆挺得笔直,妃位和嫔位只差一级,但养婆婆和亲婆婆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她若是随侍在良嫔身边,哪能走在最前面。
良嫔虽是嫔位,但是连正式的册封礼都没有行过,从延禧宫搬到启祥宫后,也未能成为一宫之主,启祥宫的一宫之主是资历更老的僖嫔。
她亲婆婆,爷的生母,和德妃同年入宫,但在后宫论资排辈只能排到第九。
爷若不是受良嫔拖累,前程本该更好,说不定这次受封郡王的也能多一个爷,而非一个小小的贝勒。
论才干,论人品,爷哪点输直郡王和诚郡王了,唯一输的便是生母。
“前日保清送过来的面点,本宫看了也尝了,真是不错,难为你有耐心教几个小娃娃。”
“臣妾正要跟您谢恩呢,您赏的那副玛瑙手串颜色太正了,臣妾特别喜欢,这几日都戴着呢。”
嫁进来一个来月,她已经在婆婆这儿得了三次赏了,每一次都是珍品。
“这颜色鲜亮,你戴着好看。”惠妃笑着道,她能给的也就是这些俗物。
八福晋隔着惠妃看向淑娴的手腕,果然看到一串鲜红色的玛瑙手串,瞧这色泽工艺和质地,俨然是西玛,即西周贵族佩戴的红玛瑙,是难得的古董珍品。
可惜明珠暗投,张氏怕是根本就认不出这是西周的古物,只能瞧见玛瑙的颜色,夸都不会夸。
这串红玛瑙戴在张氏手腕上,也并不像惠妃说的那样好看,越正的颜色,就应该戴在越白皙细嫩的手腕上才好看,而不是张氏这般……
几块面点换一串西玛,啧啧啧,人家这讨好人的心眼子她比不得。
“大嫂还会做面点?”
张家连厨娘都没有吗,徐州镇总兵官好歹也是个官儿吧,有这么穷困吗。
“会一些。”
不多,只会做造型,揉面、蒸熟这些都不会,她当初在面点社只负责给馒头做造型。
那会儿也没想到将来还能派上用场,可见是技多不压身。
只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八福晋可以清晰的看到淑娴脸上克制的骄傲。
有什么好骄傲的,会做个面点而已。
“厨房又是火又是刀的,大嫂还是小心些,别伤到了,尤其是几位格格,你在家中做惯了这些有经验,但几位格格年纪小,又金尊玉贵,不曾接触过这些灶上的东西,别再不小心伤到了。”
“八弟妹放心,我虽是后娘,但也不是那狠心的,不会让几位格格在厨房里拿刀烧火的,只是把面点做出吉祥的样子而已,这也是格格们的一片孝心。”
八福晋张了张嘴又闭上,难得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对方,一个刚进门的小媳妇,倒是都不避讳做人后娘之事。
惠妃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八福晋向来是快言快语,从来只有噎人的份,今儿倒是难得被人噎。
这直性子的人也怕更直性子的。
“你照管几个孩子,本宫是放心的,你进府之后做的事情,本宫都听保清说过,你心善心正,人也体贴,对几个孩子体贴入微,大格格想学厨,你担心灶上的刀火会伤到孩子,这才教她做面点,二格格爱泡澡,你在她院里修了浴池,三格格娴静爱读书,你又……”
八福晋知道惠妃话多,整个紫禁城的人大概都知道,但她还是头一次见夸人夸个没完没了的。
从神武门一直夸到延禧宫。
这亲的跟养的果真是不一样,她和惠妃相处大半年以来,可没被这么夸过。
她倒并非是为自己抱不平,而是为自家爷。
惠妃区别对待的不是她和张氏,是爷和直郡王,惠妃虽然养了爷一场,可却还是偏心自己的亲生子,面上都不能把一碗水端平。
“臣妾身子略感不适,先行告退了。”
延禧宫的宫门都没进,八福晋便打算走人了,她替爷委屈。
“要不要请太医?”惠妃关心道。
“不必了,臣妾只是有些头疼,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不算什么大毛病,不需要请太医。”
八福晋走的干脆,淑娴跟着婆婆进了延禧宫,边走边道:“过几日便是额娘的寿辰了,儿媳这里有一份寿礼想提前送给您。”
得了婆婆几次好东西,她自然不能只送自己手抄的佛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