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半大孩子就只剩弘昱一个了,坐在阿玛和额娘中间,喝的是天香楼从额娘饮品铺子里买来的珍珠奶茶。
淑娴面前杯子里盛的是酒,开席她先自罚一杯请罪。
“今日去宁寿宫上折子,是我的主意,责任在我,望诸位不要责怪弟妹,我先干为敬。”
直亲王起身举杯,也跟着一饮而尽。
弘昱不明所以,但见阿玛额娘都这么做,便也起身端起了自己面前的奶茶,猛灌了几口。
三爷看向弟弟们,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翻篇吧,有一就有二,眼下太子未立,没有太子妃,大嫂作为长嫂便是皇子福晋之首,这位跟二嫂可不一样,不是个那么守规矩的,这次是联名上折子,下回呢。
四爷避开三哥的目光,起身了端起酒杯:“大嫂言重了,此事福晋跟我商量过,我也是同意的,若说有责任,那也有我的一份。”
他都已经为此事在皇阿玛面前请罪了,自然也就没必要隐瞒他对此知情。
五爷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宽慰道:“没什么责任不责任的,你们妯娌齐心,皇阿玛和皇妈嬷想来也会觉得欣慰。”
总比妯娌之间斗得跟乌鸡眼一样强。
皇阿玛虽然把他们兄弟都叫去了乾清宫,但也不过是问问话而已,看上去并不怎么生气,不知道三哥是怎么惹着皇阿玛了,才会被撵出去罚跪的。
七爷没吭声,只是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的酒。
“五哥说的是,大嫂不必有负担。”八爷赞同道。
五爷毫不掩饰的撇了撇嘴。
淑娴看见九爷点头,七爷和十爷虽没说话,但酒喝的利落,脸色也还好,这才放下心来,酒喝了也算是表态了,回府之后可不能因为这事儿训弟妹。
三爷轻咳了两声,见众人都看过来,这才开口道:“您是当大嫂的,您有事儿,别人我不知道,我福晋能帮肯定是要帮一把的,以前她就没少跟我念叨,说您这个长嫂当的好,有什么好事都愿意带着她们。”
大嫂光红口白牙的赔罪可不行,事后赔点礼也不够,他在乾清宫跪了那么久,在皇阿玛面前吓得要死,这都是托大嫂的福,大嫂要是真心想赔罪,那就得拿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来,既然能跟旁人合伙做生意,那怎么就不能带着他福晋呢,两家还比邻而居呢,按理要比其他妯娌更亲近才是。
淑娴好像听明白了但又不太确定,三爷这是转性了?
她跟隔壁这两口子打了十多年的交道,隔壁府上的瓜她也吃了十多年。
三爷是个特别典型的文人,很符合她对古代文人的刻板印象——风流多情、惜花怜弱,还带了点看不起铜臭的清高。
她现在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有误,不能因为三爷喜欢养清客、写酸诗、陪妾室喝什么雪水茶露水饮的……就认为人家不食肉糜。
第102章
四爷转了转杯子, 只觉好笑,刚刚被罚跪在乾清宫的时候,三哥还怕的不行, 跪在青石板上的跪姿别提有多标准了, 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这会儿倒是又不怕了。
皇阿玛才传召了他们进宫,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三哥现在竟还想着把皇子福晋们往一块凑,这都不能算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了,分明就是破罐子破摔。
摔吧。
四爷把背往后一靠,舒舒服服的看着, 这回是三哥挑头,也不知道皇阿玛还有没有那么好的脾气。
正所谓‘一回生, 两回熟’, 他此时此刻的心情跟昨日还不一样,比昨日初知道福晋们打算联名上折子时平静多了,因为聚拢起来的人太过齐全,皇阿玛想罚也不会全都重罚,罚也是罚挑头的, 罚不老实的。
五爷上手啃了块羊排,压根不在意三哥叨叨什么。
七爷皱了皱眉头。
八爷好笑的同时又生出几分警惕, 目光在大哥身上定了定, 看来大哥这长子的身份好像不止在皇阿玛那里有用,在皇子这里也是有用的,三哥向来在除废太子之外的人面前自矜身份,今儿哪怕是想占便宜,可骨头也是软下来的。
对他, 三哥的骨头可硬实的很。
九爷微微摇了摇头,心中越发不忿,就这也能当亲王?当哥哥他都嫌,还真是生的早什么都有,生晚了就只能自己挣。
十爷好几块红烧肉已经下肚了,边吃边看戏,好不乐乎。
直亲王端起酒杯,掩住唇角的笑意,在这种场合说出来的话是很难瞒过皇阿玛的,平日里皇阿玛可能不会过问,但最近这个时候皇阿玛不可能不管。
老三可能不了解,也可能是不在意福晋做生意的模式,福晋做生意不怕合伙的人多,越多越赚,越多便越能事半功倍,这些年之所以合伙人不多,一来是靠谱的人难寻,二来则是因为怕摊子铺大了惹忌讳,若是把皇子福晋们都拉进来合伙做生意,即便只是做生意,也免不了上头的人可能会多想。
所以福晋这些年跟妯娌合伙做生意,也只是选了亲近的几个人,不敢都聚拢起来。
老三很好,自己担责任,大家发财。
淑娴带了几分不确定的问道:“都知道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只有几分经营的能耐,这回是我连累了妯娌们,三爷若是愿意,可以让三弟妹在我这里投个份子,大家都是一样的。”
没人吭声,都在等着三爷表态。
三爷自己是愿意的,福晋跟大嫂合伙,赚来的银钱现在是福晋的,将来是孩子的,肉烂在锅里,不会便宜了旁人。
他以前作为太子的左膀右臂,大可不必为银钱发愁,但以后他作为废太子曾经的左膀右臂,除非皇阿玛选了他做新太子,否则不管是谁当太子,恐怕都不会重用他。
而且他也想象不出来自己有朝一日要如何在哪个弟弟面前摇尾乞怜,银钱越是充足,他需要求人的可能性就越小。
想到这里,大嫂松口带来的喜悦不免就打了折扣,三爷表情平静,眼神悲凉,语气里略带了几分欢喜的道:“那我在这里便替福晋谢过大嫂了。”
仿佛是默契,此时席上的所有人都端起面前的杯子,连弘昱也不例外。
*
果不其然,就像许多皇子想的那样,天香楼里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在册,人前脚走出天香楼,后脚这册子就已经呈交给了皇上。
康熙只是大致的翻了翻,这么多人凑到一起吃吃喝喝,并没有敲定什么正事,甚至正经事情都没说一件,皇子福晋们一起合伙做生意算不了什么,银钱在某些时候只是个数字而已。
比起所谓的生意,他更在意的是这些儿子们对储位和废太子的态度。
众人离开天香楼时,老四和老八是一道离开的,更准确的说,是老八拉着老四一道离开回宗人府大牢的。
当初一并被委任看管废太子的老大,则是借着宗人府的差事脱了手。
看起来,这三个是都不想看管废太子。
康熙明白这几个儿子是怎么想的,但他就是不愿意安置废太子。
比起前朝,眼下更让他头疼的其实是后宫。
因为前朝目前还算安稳,后宫……后宫还是老问题。
佟贵妃不足以服众,像和嫔这样更年轻的妃嫔就更不能服众了,在太子被废之后,后宫又回到了从前的局面,从前是四妃掌权,如今还是这四人,只不过是变成了一贵妃和三妃。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惠贵妃本就是后宫之首,再掌宫权,哪怕只是一部分宫权,也不合适,局面还是会失衡。
比起由一贵妃加三妃来共掌宫权,他更倾向于两个贵妃都不掌权,还由四妃来掌,他想在嫔位上选一人升妃,只是升谁尚没有拿定主意。
和嫔聪慧,又得他心意,奈何资历太浅,膝下又无皇子,到底是不够硬气。
良嫔倒是资历深,又有八阿哥,但性子绵软,就怕升上去掌了宫权也只是个摆设。
前朝上了许多折子提议立新太子以安国本,国本尚安稳,后宫对新太子妃的需要更为迫切。
康熙把剩下这些儿子一个个拉出来,各有各的缺点,都不足以胜任太子之位,皇子福晋们亦是如此。
*
淑娴回府也拉了三份名单。
一份名单上只有:三福晋、五福晋和八福晋,这样参与了上折子但又没有跟她合伙做过生意的妯娌。
一份名单上囊括了这次在折子上联名的所有妯娌。
最后一份名单,除了二弟妹之外,所有的妯娌都在上面了,包括年轻的十二福晋、十三福晋和十四福晋。
“王爷选吧,臣妾听您的。”
她自己就不纠结了。
直亲王果断伸手点了点中间那份,解释道:“既然这次的生意是为了赔罪和答谢,那便按折子上联名的来,不偏不倚,也就不扩大了。”
“行。”
淑娴没意见,既然是选第二份名单,那就不做香饮生意了,香饮的核心秘方是廉价的糖,除了香饮,糖能够起到巨大作用的还有点心,连配方都是现成的,她这些年可没少让膳房鼓捣后世的西式点心,什么泡芙、曲奇、冰淇淋、蛋糕、布丁还有各种各样的面包。
本来银钱已经赚的足够多了,她也不想再折腾一摊了,所以即便条件充足,也一直没想过做糕点的生意。
“那我过几日就下帖子请弟妹们来府上。”
至于最近这几天,她得多去公主所待一待,好好陪陪三格格。
“王爷打算什么时候让弘昱去宗学?”
是开始整改的时候,还是整改完之后?
直亲王对整改宗学其实连具体的章程都还没定下来,自然不能现在就把儿子放到宗学去,宗学不能去,但宗人府去得。
“在宗学整改之前,先让他跟在我身边跑跑腿吧,除了早朝,我去哪儿都带上他。”
直亲王想着弘昱曾经说过的话,他们父子相处的时间确实太少了,孩子想多陪陪他,他就尽量把人带在身边。
淑娴迅速眨了眨眼睛,抿着唇笑了笑,她就不打击王爷了,但这一定跟弘昱想的不一样,这孩子晚膳的时候还说明日要去大格格府上,甚至已经开始计划跟着皇上和王爷北巡去草原做什么了,不过那得等到天气暖和了以后。
“那您最好现在就知会他一声。”
明天去宗人府得早起吧,弘昱可是打算明天睡到自然醒的。
直亲王点了点头,已将脱下来的氅衣又披上,道:“我现在过去一趟。”
淑娴这会儿其实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毕竟今日为了上折子她特意早起的,前一个时辰又泡了澡,此时难免睡意翻腾。
“王爷还没陪弘昱睡过吧,要不今儿你们父子俩就抵足而眠。”
别回来了。
弘昱明日不能睡到自然醒,她来睡到自然醒,睡眠质量再好,有时候早上也会被王爷起床的声音吵醒,虽然还能接着睡,但到底是不如睡一个不被打扰的长觉。
直亲王既被福晋说的心动,又难免有几分别扭,父子同榻而眠吗,弘昱是不是年纪太大了点,不是小娃娃了,不过弘昱还是小娃娃的时候,父子也没在同一张床上睡过。
“去吧去吧。”
别不好意思,淑娴推着人出门,亲父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直亲王半推半就的去了。
弘昱的院子在前边,因为府里就他这么一个阿哥,因此院子很大,是两座院子改在一起,大到他甚至能在自己的院子里跑马。
当然了,跟阿玛不一样的是他对骑射的兴趣不大,也不爱跑马,再加上之前一直在上书房读书,一旬才回府半日,这院子虽大,但也没什么用处,之前搬进来时是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没改动过。
直亲王进院子的时候,弘昱正在屋里指挥人搬家具,炕桌、博古架、圆桌、绣凳……好些都被搬了出来,两张红木榻被放到了镶了玻璃的窗边。
见阿玛进门,弘昱兴冲冲的道:“阿玛来的正好明日儿子想把这面窗户再扩大些。”
“扩多大?”
“扩到底。”弘昱伸手比划了一下,“今日是来不及了,所以只能睡长榻了,等窗户改好之后,我就把这个两条长榻也撤了,到时候便能直接将褥子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