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些朝臣是最怕换天子的,一朝天子一朝臣,鬼知道下一任上来是什么情形。
黄远舟愁得不行,焦虑道:“老师有何应对之策?”
王尚书背着手来回踱步,应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黄远舟:“那朔州那边……”
王尚书:“老夫会书信过去,至于那虞妙允,明年勿要把他往京城里调,这两年正是局势不稳的时候。”
黄远舟点头,“老师所言甚是。”
王尚书提醒他,“随时留意宫里头的动静。”
黄远舟应是。
待他离去后,王尚书给古闻荆写了一封信送过去。
之后没过几天,圣人高热不退。
杨焕已经知道自家外祖母是什么情形,偷偷哭了两回。
伺候她的秦嬷嬷耐心安抚,她压抑着心中恐慌,胆怯道:“如今姥姥每况愈下,身体愈发的不好了,我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
秦嬷嬷严肃道:“殿下不能自乱阵脚,越是在这个时候,就越要镇定才行。”
杨焕点头,“那我应该做些什么?”
秦嬷嬷:“让圣上看到殿下的孝心即可。”又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殿下不能出任何岔子,圣上多疑,你若有所举动,被有心人利用,势必会引起圣上猜忌。”
杨焕泪眼婆娑,她到底担心生变,差人去青龙山请姨母永平公主杨承岚回来。
杨承岚排行老三,这些年一直在青龙山清修,不问俗事。
朝廷里的那些争夺她素来厌倦,孤身一人无儿无女的,日子倒也过得快活。
杨菁在生之时,杨承岚是长姐的跟班,姐妹之间的情谊比跟老二杨栎好些。
杨栎处处要强,杨承岚清心寡欲,行事正值,从不偏颇,故而在宫里很得敬重。
杨焕试图拉拢她。
圣人生养了三女一子,若长女还在,底下的妹弟们是不敢造次的。现在甥女做继承人,就算杨承岚不争抢,杨栎和杨承礼自然不甘。
宁王杨承礼比杨菁小一岁,他出生时本来是一对双胞胎,结果那孩子几个月就夭折了。
其母杨尚瑛生怕他也养不活,照料得特别仔细。
那时候杨尚瑛相夫教子,日子过得舒坦。当时儿女们也不姓杨,姓郑,跟随驸马姓氏。
后来杨尚瑛参与到夺嫡中,把子女改了杨姓,终是在四十出头的年纪登上了帝座。
长女杨菁立为皇太女,其余儿女赐封公主亲王,叫父族杨氏敢怒不敢言。
因为她的身上本身也流淌着杨氏一族的血脉,她的父兄亲娘都是皇帝,她也是皇帝,日后她的儿女也会是皇帝。
为了避免驸马郑琮生出异心,杨尚瑛亲自赐死丈夫,彻底断绝了郑家的后路。
为了避免父辈杨氏的复起,更是把他们杀得鸡犬不宁,制得服服帖帖。
女人不狠,地位不稳。
杨尚瑛手里造下不少骇人听闻的血案,但那些血案于她来说不过是高攀的垫脚石,宁可错杀,也不放过漏网之鱼。
她从来不计较身后名,因为在这个女人只是附庸的时代,只有强者,才有资格书写历史。
其他都是虚妄。
然而岁月不饶人,曾经杀伐决断的铁血女王此刻被病痛折磨,精神颓靡,人也清减许多。
她能清晰感觉到生命在流逝,精神越来越差,体力越来越虚弱,甚至多说几句话都疲惫。
知道自己熬不过两年了,她命人去青龙山请三女儿回来,想跟她说些话。
永平公主快马加鞭回京。
一场暴雨淋漓,洗去了京城的暑热。
今日杨尚瑛的身体状况要好得多,太医署给她服用了紫河车,也就是胎盘。
此物是从民间获取,由刚生产的妇人分娩。选用也极其讲究,得健康的妇人分娩出来的才行。
一些百姓会把胎盘埋到树下,也有送人做药引,还有家人食用。
紫河车治虚损,羸瘦。
杨尚瑛服用两个后,状态比先前要好得多。
身为帝国掌舵人,所有顶尖的药材和医术都会往她身上使,只为延缓性命。
肺痨具有传染性,伺候的宫人们都戴了面纱,避免传染。
杨承岚回来的时候杨尚瑛独自坐在窗前观外头的天色。
碧空如洗。
她忽然想起母亲死在自己怀里的情形,临终前老母亲告诉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守住好不容易挣下来的江山。
她们都想活命。
回想她的母亲十五岁入宫,伺候四十岁的老头。那时她的爹已经四十岁了,妻妾成群,儿女也不少。
好不容易宫斗干掉了一众妃嫔,政斗扳倒了那些便宜儿子,熬死了男人,自己做了太后,结果发现生了一堆窝囊废,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那就自己当家好了。
她的母亲是个狠人,她有样学样。原本是入不了母亲的眼的,哪晓得后来拼杀出一条血路,让母亲心甘情愿让位。
回顾一路走来的过往,不是在杀人,就是在杀人的路上,却从未后悔过选择这条路。
立女户,兴女学,扶持女性科举竞争,走入朝堂,掌握话语权。
这世上从来没有性别对立,有的只是强者掌控天下。
不一会儿宫人来报,说永平公主到了。
杨尚瑛从思绪中回过神儿,做了个手势。
片刻后,杨承岚进殿。
她还穿着一袭道袍,身量高挑,仪态清瘦如鹤,梳着简单的道姑头,清清朗朗的,眼神明亮,仿佛不受俗事困扰。
杨尚瑛扭头看她,生养的四位子女中,唯独她是一个异类,忌讳杀戮,有慈悲心。
“三娘,我若不召你回来,只怕是不知道回家的。”
杨承岚跪地行礼,唤了一声阿娘。
杨尚瑛细细打量了她许久,才道:“我病了。”
若是正常的子女,定会安慰劝说一番,可是杨承岚却道:“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阿娘把心放宽些,从容面对即可。”
杨尚瑛并不恼怒,已经习惯了她说话的方式,只道:“我得了肺痨,只怕熬不了两年了。”
杨承岚虽已听说,但亲耳听到自家老娘说出口,还是有些动容,“阿娘可觉身子难受?”
“不难受,服用了药,比先前好许多。”
“女儿不孝,未能在你身边尽孝。”
“我知道三娘不想掺和进俗事来,可是今日阿娘召你回来,便是想让你日后扶阿菟一把。”
杨承岚没有说话。
杨尚瑛继续道:“元娘去得早,她就只有那么一根独苗,如今我也熬不了多久了,若是下了阴曹地府,我不怕面见杨家的列祖列宗,唯独害怕见元娘。
“当初她临终时千叮万嘱,不希望阿菟做继承人,只想保住她的性命,给她留个念想。
“可是元娘天真了,她是嫡长,唯有她的后人才有资格名正言顺即位。若不把皇位传给阿菟,那我传给谁?
“纵使你三娘愿意谦让,大郎和二娘他们愿意吗?他们不愿意,只会又挣又抢,打得头破血流。”
听到她的难处,杨承岚内心无奈,轻声道:“阿娘……”
杨尚瑛:“你们都是从我肚皮里出来的骨肉,伤了谁,我都心疼,你明白吗?”
“阿娘的用心良苦,女儿都知道。”
“儿啊,我清楚你不屑这些下作手段,可是生在皇家,你就注定没法随心所欲。”
杨承岚垂首不语,杨尚瑛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这宫里头除了你,其他人我谁都不信。”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金筒,道:“你过来。”
杨承岚上前。
杨尚瑛把金筒交到她手里,语重心长道:“此物能保你和阿菟性命,待我去了之后,不到万不得已时,切莫开它,明白吗?”
“阿娘……”
“杨家人,除了你和阿菟,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他们死不足惜,可是你二人不该因这些争夺而送命。”
杨承岚望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内心触动,眼眶有些泛红。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杨尚瑛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后辈的疼爱,她一辈子除了血腥杀戮外,还有方寸之地的柔软留给了自己的孩子和孙辈。
杨承岚把金筒收好,拭了拭眼角,平复情绪。
杨尚瑛看向外头,淡淡道:“既然回来了,便多留几日陪陪我罢。”
杨承岚应是。
六月酷暑,京中不稳,地方上却无影响。
事实上只要不发生大的军事动乱,或民怨四起,地方上一般情况下都不受京中变动影响。
朔州天高皇帝远,又迎来了水稻丰收。当地百姓忙碌得不行,既要收割水稻,还要收割竹蔗。
热火朝天。
今年的夏天比去年要热,从奉县发送过来的西奉酒已经在齐州铺货试水。
虞妙书一边摇蒲扇,一边拨弄算盘审核账务。等这批竹蔗制成沙糖后,就得发往京中皇室做贡赋。
来的这几年,她已经把算盘彻底拨熟了,算州府里一年收的田赋租子,算沙糖走量总价,是正儿八经的财政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