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百姓的嫁娶可比不得有钱人家的排场,给的彩礼不过是一些糖渣、精面或素绢等物什。
因当地是丘陵地貌,山地多,木材也多,村里人帮衬着把之前的茅草房换成了木房子。
木房怕潮,下头用木棒支撑,便形成吊脚楼模式。
新房子新嫁娘,意喻着这家子的日子有了新的开始。
扎根的人们逐渐忘了曾经离乡背井的艰难,彻底融入当地,成为其中一员。
他们说当地方言,学当地饮食风俗人情,一些与当地人通婚,不再那么排外,因为有足够多的资源养活他们。
夏日虫鸣,有时候古闻荆会来蹭胡红梅的手艺。
之前他们还担心古闻荆会对宋珩动心眼,结果也还好,双方相处得平安无事,就是有时候会呛对方。
虞妙书已经习惯了,因为老儿脾气是有点怪。
像这些地方很难寻到一个跟他同频的人,古闻荆文学素养极高,琴棋书画都精通。
虞妙书是个粗人,既品不来茶,也没有吟诗作赋的本事,偶尔宋珩会陪老儿对弈两局。
每回都是古闻荆败阵。
虞妙书怕老儿气恼,私下里让宋珩谦让着些,算是尊老爱幼。
宋珩沉默了许久,才道:“那老头不准我输,我若败阵,他会找茬儿。”
虞妙书:“……”
好小众的用词。
目前作坊每个季度都会运送一批沙糖进京,州府里的同僚们相处得也算和气。
更或许,是有能力的人走到哪里人们都会客客气气。
虞妙书及其享受这种祥和安宁,可比才来时跑上跑下顺心多了。
现在州内琐碎事务她甚少插手,重心全在沙糖运作上,因为关乎朔州财政收支。
京中那边直接走官邮寄送宝通柜坊的兑票,需得州府盖下印章才能到柜坊提取。
这边因之前的民乱,导致宝通柜坊撤离,而今太平安稳,是该让它们回来了,因为府衙提款特别麻烦,得跑到隔壁州,太折腾了。
朔州通过沙糖攻进京畿的举动令齐州和通州眼红不已,明明是一把烂牌,结果异军突起,远远把两州甩到了后面。
这才过多少年就绝地翻身,就连当地百姓都不敢想。他们现在除了田赋外,一身轻松。
州府甚少征役,除非是朝廷下达命令那种。足够多的田地耕种,还能在家门口挣点零工补贴家用,一年下来罕见的有盈余。
简直匪夷所思。
更绝的是,州府衙门也能靠田赋租子和陆续抽取的商税养活自己,作坊也能挣点薄利,三方稳定运转,进入良性循环。
天气日渐炎热,与朔州的安稳相比,京中则不太稳定,自倒春寒圣人染病后,一直未痊愈。
偶尔觉得身子乍冷乍热,饮食不佳,也查不到病因。
皇太女杨焕日日在旁侍疾,生怕外祖母有个三长两短。
姨母安阳公主杨栎进宫探望,她排行老二,现年三十多岁,一袭杏色纱衣,银盘脸饱满,身段丰腴挺拔,处处透着风情。
杨焕表面上镇定,实则内心惧怕,虽然这位姨母跟自家亲娘生得相像,但性子却大不同。
此刻杨尚瑛躺在榻上,明明是暑热,她却一点都不觉得,手脚冰凉,神情恹恹。
杨栎坐到矮凳上,看着母亲日渐衰老的容颜,轻声道:“阿娘?”
杨尚瑛“唔”了一声,缓缓睁眼,杨栎柔声问:“阿娘身子可好些了?”
杨尚瑛疲乏道:“忽冷忽热,还是老样子。”
杨栎:“阿娘就是太过操劳,太医署那帮孙子没有一个顶用。”
看着与自己相似的女儿,杨尚瑛不禁想起死去的长女。
如果杨菁还在的话,那她或许不至于这般疲惫。
有那么一瞬间,她不禁有些后悔,后悔曾经把长女禁足三年,以至于母女生出隔阂。
可是长女已经死了,留下一根独苗给她,叫她应付得心力交瘁。
“二娘。”
“阿娘。”
“我昨晚做梦,梦见了元娘,她哭着告诉我不放心阿菟。你这个做姨母的,日后可愿好生待她?”
“阿娘莫要说胡话,阿菟是我甥女,且又是皇太女,以后大周还要靠她扛起重担,我这个做姨母的,自当倾尽全力护她。”
她说得信誓旦旦,一脸诚挚的样子,杨尚瑛将信将疑。
她又何尝不理解这个女儿,身处高位,若说没有私心,自然是不可能的。
她的这些子女,曾看着自己残杀手足登上高位,有样学样。
当初种下了什么因,就会结出什么果来。她一生操纵权势,又岂会不知帝王家的无情?
“若有朝一日待我去了,我只希望你能看在元娘的份上护阿菟一回。她年纪尚小,不曾做出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你身为姨母,不看僧面看佛面,打小元娘待你不错,还请二娘惦记她的一份手足情意。”
杨栎知道老母亲有一双清明的眼睛,说道:“阿娘莫要说丧气话,你还年轻,当年外祖母都活到八十多岁,你定能跟她一样长寿。”
“二娘答应我。”
“阿娘……”
“二娘发誓,不会伤害阿菟,若有违誓言,当遭天打雷劈。”
杨尚瑛看着女儿的眼睛,杨栎不敢忤逆,只能亲口发下誓言。
纵使杨尚瑛知道发誓根本就不管用,还是想用誓言来约束她勿要逆反,语重心长道:
“二娘与阿菟都是有血脉相连的情分,阿菟的处境便是你安阳公主的处境,你这位姨母若是有其他想法,不仅会危及阿菟,也会危及你自身,明白吗?”
“二娘明白。”
“我儿聪慧,想来也该清楚如今的朝廷是什么情形,若是你们出了岔子,想要再翻身,可不容易。”
这话带着敲打的意味,提醒她若是内斗,捡得便宜的便会是杨家宗亲。
她们虽然随母姓,但父姓的杨氏一族还在。尽管那些皇族被打压得死死的,一旦有可乘之机,势必卷土重来。
母系与父系之间的抗衡在大周激烈上演,充满着血腥杀戮。
杨尚瑛并不想她和母亲那么拼杀下来的江山,夭折在第三代女帝手里。
可是这条路,又充满着荆棘,非寻常人能胜任。
一个人的精力与寿命是有限的,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苟长点,给杨焕铺路。
这是杨尚瑛第一次把争夺摆到台面上,杨栎不敢忤逆母亲。事实上只要她健在,大周就没有人敢忤逆她。
说了这么多话,杨尚瑛疲乏不已,杨栎不便再打扰,行礼告退。
走到外殿时,见到杨焕在,双方相互行礼。杨栎并未说什么,自顾离去。
她亲自走了一趟太医署,寻负责诊治杨尚瑛病情的刘御医。
挥退闲杂人等,程嬷嬷走到门口守着,杨栎坐到椅子上,说道:“方才我去瞧过圣人,精神颓靡,都已经病了这般久还不见好,你们这帮御医都是干什么用的?”
刘御医躬着身子,答了些模棱两可的话。
杨栎不爱听,皱眉道:“你休要跟我说些虚头巴脑的话,我要听实话,圣人究竟是什么病因?”
刘御医沉默不语。
杨栎动了怒,当即把桌案上的杯盏掀翻在地。刘御医被吓着了,慌忙跪地,“请殿下息怒!”
杨栎指着他,冷声道:“今日你不交实话,甭想活着走出太医署。”
刘御医心中惶惶,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
杨栎见他敬酒不吃吃罚酒,缓缓起身,朝他走了过来,刘御医硬着头皮道:“回殿下,圣人……圣人……”
“如实说来!”
“是、是肺痨。”
此话一出,杨栎脸色骤变,厉声问:“你说什么?”
刘御医咬牙道:“圣人病情反复不愈,实则是得了肺痨。”
肺痨,这个时代的绝症。
杨栎的身子晃了晃,隐隐意识到,大周的腥风血雨,只怕压不了两年了。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我心头好慌。
宋珩:我也慌。
古闻荆:你俩慌个屁,得想法子把我捞回去
第68章 又要升官啦
目前圣人的病情太医署暂且隐瞒着,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当王中志意外得知情况时,内心不由得惶惶,因为得了肺痨的人,多半活不过两年了。
这意味着皇权更迭。
每到这时候总容易出些事故,特别是皇太女还年幼,根本就压不住朝臣。
他忧心忡忡,若是请辞告老还乡,还能保得晚年安稳,若是继续干下去,翻船也说不定。
像他这种官场上的老油条,绝不会轻易站队,因为一旦站错了,势必惹火烧身。
黄远舟还不知情形,琢磨着明年想法子把虞妙书往京畿调。
哪晓得王尚书劝他打消这个念头,黄远舟不明所以,还以为王尚书是瞧不起那小子,遂试探问原因。
王尚书这才偷偷交了底儿。
听到圣人命不久矣,黄远舟惊出一身冷汗,脸都吓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