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妙书稍稍放心,“既是如此,那下官便把此事敲定下来,如何?”
“甚好。”
之后二人又说了些其他,虞妙书便退了下去。
倪定坤若有所思捋胡子,心想那小子当真厉害,竟然这么快就填补了湖州粮商的窟窿。
十多万人的口粮,若没有点家底,是吞不下湖州市场的。
接下来虞妙书跟罗向德他们商谈粮商入湖州的细节问题,希望调粮越快越好。
那韩显隆是个办事利索的,敲定后,立马差仆人放信鸽回京。
虞妙书自然也听说过传说中的飞鸽传书,真见到了还是感觉神奇,指着笼子里的信鸽好奇道:“它们真能带信回去?”
韩显隆道:“自然能了,湖州离京城算不得太远,找回家的路还是晓得的,不过得多放两只,怕有的在路上耽搁了。”
仆人麻利的把信纸塞进鸽子脚上的信筒里,只有小小的一枚,弄好后便放飞出去,接连放了四只。
虞妙书仰头看它们飞走。
罗向德道:“像我们这些商贾,多数家中都会驯养信鸽,只需让它们找回家的路即可。”
虞妙书:“那平时是不是得带它们出去再放回去?”
罗向德:“对,通常情况下,离京不是太远的,飞回去也快。若是带到南方那边就麻烦许多,容易出岔子,故而大部分都在京畿周边的州里活动,距离近,送信也稳当。”
他耐心向她解释他们平时商贸往来的一些技巧,虞妙书听得津津有味。
虽然时代落后,但这些老祖宗也不是那么古板,为了节省时间提高效率,什么法子都有。
月底的时候倒春寒来袭,气温陡然下降,湖州罕见的下了一场春雨。
久旱逢甘雨,城里百姓无不手舞足蹈,乡下村民亦是激动得不行,直呼老天爷开眼。
这场倒春寒持续了许久,时不时春雨绵绵,虽然雨小,总比没有好。
虞妙书缩着脖子望天,黄翠英道:“这场雨好,庄稼地想来能缓一缓了。”
虞妙书:“当地百姓太难了,身体差的多半容易染上风寒。”
不出所料,州府里已经有好几人中招,咳生咳死,被迫告了假。
张兰让胡红梅天天煮姜汤吃,这几日两孩子都没去学堂,怕染病。
许多地方的百姓都遭了殃,宫里头亦是如此。
圣人杨尚瑛有肺痨,本就靠贵重药物保命,就算再仔细,也没能躲过风寒侵袭,高热不退,甚至人都烧迷糊了。
御医们跑上跑下,用了近半月才把她的病情控制下来。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看到杨菁回来了,喉咙沙哑,呓语道:“元娘……元娘……”
坐在床沿的永平公主杨承岚道:“阿娘?”
杨尚瑛眼角微热,伸手想去摸她,自言自语道:“阿娘悔了,你回来好不好?”
杨承岚握住她的手,知道长姐的早逝是母亲的心病,无奈道:“阿娘,我是三娘。”
杨尚瑛迷糊道:“是三娘么?”
杨承岚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三娘回来看你了。”
杨尚瑛隔了许久,神智才彻底清醒,“我这把老骨头,只怕撑不了多时了。”
杨承岚:“阿娘又说胡话了,你不想想自己,总得想想阿菟。你多在一天,她的日子就多轻松一天,女儿也多放心一天。”
这话把杨尚瑛气笑了,不痛快道:“合着我还得苟命到八十岁不成?”
杨承岚:“那可不,外祖母都活了八十多呢,你是她的女儿,应也能活八十多。”
杨尚瑛知道她是安慰她,尽管知道自己苟命艰难,还是感到窝心,轻拍她的脸,“你这猴儿,就会忽悠我。”
杨承岚摸她的额头,笑着道:“阿娘的高热已经退了,想来好好养几天就能痊愈。”
杨尚瑛轻轻的“嗯”了一声,“你说得对,我还不能死,阿菟不能没有姥姥。”
“阿娘这样想就对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为阿菟撑着。”
今日杨尚瑛精神好,母女说了好一会儿话。外头不知何时又下起绵绵细雨,杨承岚走到窗前,说道:“又下雨了。”
杨尚瑛闭目道:“多下几场雨才好,湖州旱了三四年,着实不易。”
杨承岚扭头看她,“阿娘病中还操心国事,身子迟早被拖垮。”
杨尚瑛没有说话,哪能不操心呢?
湖州毕竟是上州,养着十多万人口,而今却因旱情屡屡请求朝廷下拨钱粮,国库虚空,处处艰难。
不能去想,一想就脑壳痛。
之后几日她的病情稳定下来,再一次靠顽强的意志战胜了病魔。
而在她生病期间,京畿的粮商大量调粮去往湖州,连带隔壁魏州也受益。
那些百姓听说粮价才十五文一斗,跟不要钱似的疯抢,生怕占不到便宜。
湖州粮商坐地起价,搞得魏州也跟着受累,粮价居高不下。而今京畿来的粮食犹如春雨降临。
北方平原,道路也好走,陆路送粮的速度可比南方七转八拐的快多了。也有走漕运过去的,粮食抵达湖州境内,当地百姓无不拍掌叫好。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平价粮了,就算比以前多三文,在受灾的特殊情况下,也总好过以前。
不止平价粮进场,粮商甚至在城门口设粥棚救济。
韩显隆那帮人忒会做事,使劲给虞妙书脸上贴金,说是虞长史引进他们这些外来粮商,甭管当地是什么情形,粮价都不会涨。
开设粥棚算是挣口碑,给虞妙书撑脸面。
一时间,百姓无不夸赞,对这位新来的长史印象极好。
地方县衙不敢出手阻拦,因为州府下了令,要全力配合平价粮入场,若谁敢生事,必当上报朝廷,恐乌纱帽不保。
就这样,平价粮陆续进入各县,一边卖粮,一边开设粥棚,抬虞妙书的身价,刷了一波好感。
“圣人钦点”的口碑那是相当的响亮,也相当的好使。
这帮商贾把虞妙书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她原想着引进平价粮能维持治安,却没料到韩显隆他们会开设粥棚救济。
新来的粮商赚口碑也在情理之中,但打着她的名义赚口碑就有点意思了。
这下她想低调都没法低调了。
夏日的时候虞妙书的名字在湖州几乎是家喻户晓,什么查抄奸商,引进平价粮,圣人钦点等等,无不颂赞朝廷没有放任不管。
虞妙书稀里糊涂听到那些颂赞,丝毫没觉得有多爽,只觉得略微尴尬。
宋珩不禁心生忐忑,这风头着实太招眼,搞得像邪教似的,令人不安。
这不,州府里的官员们看虞妙书的眼神也很奇怪,她选择无视,因为晓得覆水难收。
总不能把韩显隆那帮商贾抓来打一顿。
休沐的时候刘仓曹去了一趟刺史府,倪定坤的正室夫人在绥江伺候老母,妾室容氏则陪在身边。
挥退闲杂人,倪定坤不大痛快道:“刘仓曹来做什么?”
刘仓曹露出不满的表情,数落道:“那虞长史好生厉害,现在外头人人称赞,皆夸他了不得。”
倪定坤“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人家是圣人钦点来的,你我哪里比得上?”
刘仓曹皱眉道:“使君太过纵容,就算他是圣人钦点,湖州始终是你的地盘,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岂能爬到你的头上?
“现在更是荒唐,不就引进外来粮商吗,开设粥棚就打着他的名义赚名声,好像州府县衙那些官都是死的一样,就他一人的功劳。
“你说这像什么话,湖州又不是今年才大旱,好似我们这些官员都是吃闲饭的,就他厉害有本事。”
他发了一通牢骚,倪定坤就默默听着。
虞妙书要出头,便让她出头。说到底年轻人沉不住气,哪里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呢。
这个道理宋珩应该体验得最是深刻,因为教训惨痛。
州府里的官吏们开始孤立虞妙书,她却一点都不心急,因为压根就没打算跟他们抱团。
这边可不比朔州,像朔州的古闻荆有大局观,双方才能相互配合成就,但湖州的官吏就难说了。
既然圣人钦点她过来,想必对湖州的旱情是关注的,若是晓得这边的情形,迟早会差人下来巡察。
光那粮价居高不下就值得揣摩了,他们孤立她反而是好事,少掺和为妙。
只要粮价平稳,治安上别出大的问题,睁只眼闭只眼便是,哪能像治理奉县和朔州那么卖命呢?
她是很惜命的,不想把力气耗到这帮人身上。
虞妙书表面上客气,每天上值下值,不相干的事绝不再插手。
宋珩亦是谨慎许多,知道湖州的水深。
官舍到底比不上私人院子,住着一大家子进进出出也不方便,张兰便找房牙子给他们寻州府附近的住宅。
不到半个月,他们便相中了一家一进院子,正房四间,两侧厢房各三间,配有耳房。
院里干净整洁,有一棵柿子树,还有一口水井。
虞妙书去瞧过,屋里家具也有,不用大量添置,觉得条件挺好,便将其商定下来。
从官舍搬过来倒也便捷,张兰和胡红梅等人把物什打包,喊了一辆骡马车跑趟趟运送。
之前在官舍里拥挤,搬过来舒适许多,并且还自在不少,只要把大门一关,说话声音大点也没什么,吵闹不了他人。
虞妙书闲来无事时坐在院子里看那棵柿子树,宋珩是北方人,应该很习惯这边才是,结果他在南方待久了也不太适应。
没有人不怀念朔州的气候。
这边空气干燥,还有风沙,以小麦和粟米为主,他们都吃不惯。
特别是州府的饭食,多以炖煮为主,什么东西都捣里头,又没什么油水,难以下咽。
连宋珩都被养刁了。
幸亏胡红梅的手艺还在,时不时做点荤腥解馋。
现在粮价调控了下来,吃米饭也没有之前那么肉疼了,一斗米十五文倒也能接受。
有时候掺点粗粮混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