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别继续像去年那么干旱下去,日子总能慢慢缓和过来。
到了朝廷收秋粮赋税的时候,倪定坤呈送的奏折抵达圣人手里,说今年湖州的情况大好,挑的都是好话。
圣人问起政事堂的官员们,门下省朱侍中听说过那边的情况,说今年湖州下过几场雨,庄稼比往年要好,又说京城这边有粮商过去,卖的还是平价粮,想来州内情况跟倪刺史上奏来的差不多。
听到这些,圣人很满意。
湖州自从旱灾后,朝廷就免了赋税,并且还年年下拨粮款过去赈灾,就只有今年没有下放,国库实在来不起了。
现在当地能靠自己撑过去,是最好不过。
不过圣人也不容易忽悠,就湖州一事问起皇太女杨焕。
别看杨焕有时候愚钝,叫人瞧着着急,但脑袋瓜也有聪明的时候,提及湖州的平稳,她是觉得好奇,说道:
“湖州受了三年灾,朝廷年年赈灾救济,当地因旱灾饿死了百姓也在情理之中。
“现在倪刺史上奏,说今年下过几场雨,庄稼长势比往年好,州内粮价也平稳,那以前的粮价也跟今年一样吗?”
杨尚瑛回答道:“听说往年湖州的粮价挺高,毕竟是受灾的地方,商贾坐地起价也属常理。”
杨焕天真道:“那应该把那些坐地起价的商贾杀了才对,天灾受难,正是国家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却发国难财,不成体统。”
杨尚瑛点头,“是应该杀。”
杨焕继续道:“湖州旱情,朝廷发下赈灾粮,当地府衙也应管控商贾勿要拉高粮价,让百姓雪上加霜,这才是治理之道。”
听着她的一番见解,杨尚瑛倍感欣慰,赞道:“阿菟说得甚有道理,那你以为,姥姥该怎么回复倪刺史?”
杨焕:“自然该夸赞。”又道,“湖州这几年不容易,倪刺史必定耗费了许多精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杨尚瑛点头。
杨焕又道:“不过,也不能光听他一人之言,姥姥还是差人过去瞧一瞧才更稳妥,反正湖州离京城也算不得太远。”
杨尚瑛微笑道:“我正有此意。”又问,“那你说差谁去好啊?”
杨焕理所当然道:“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有代天子巡察之责,可差他们去看一看。”
杨尚瑛缓缓起身,“是这个道理。”顿了顿,“不过,今日姥姥就教你一回,你可以放信出去,但用不用御史台的人,另说。”
这话杨焕听不明白,困惑道:“阿菟愚钝,听不懂姥姥的意思。”
杨尚瑛朝她招手,“过来。”
杨焕上前。
杨尚瑛握住她的手,说道:“先前你确实说得不错,为什么前两年湖州的粮价没有像今年这般平稳。姥姥自要差人过去瞧,但差谁过去,是秘密。”
杨焕这才后知后觉,“是要暗访吗?”
杨尚瑛点头,“这天底下当官的啊,没有不贪的,可是屡禁不绝,有时候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但又急需用人,其中的难处阿菟明白吗?”
杨焕点头。
杨尚瑛:“去年文应江从齐州那边回来,说朔州比通州和齐州治理得还要好,于是便把当地的长史调到湖州去,我倒要看看那位长史究竟有什么本事。
“现在湖州上报来的消息都是好听的,不像去年每回都是哭穷叫苦,也顺道去看看。”
杨焕好奇道:“差文御史去吗?”
杨尚瑛点头,“差两个,一明一暗。”又道,“先去暗的,再去明的,明的做幌子,暗的办实事。”
一老一少就差谁去商议了会儿,杨焕从中学到了很多,觉得自家姥姥精明。
就这样,御史文应江得了令,先动身前往湖州暗访。
他这会儿还在其他州的,一年到头几乎都在外头转,接到消息时已经是隆冬了。
去年湖州下了好几场雪,今年暂且没落,气候干冷,屋里缺少不得炭。
怕二老扛不住,张兰给他们备了护腿的羊绒护膝。
室内一直烧着炭盆,怕受凉染上风寒,虽然买炭的钱都不少了,总好过请大夫看诊。
这些年家奴们跟着主家奔波,虞家老小也把他们当家人看待,空闲的时候也让他们进屋烤火。
主要还是这边的冬天太冷了,一般人都扛不住。
学堂也放假的,孩子们天天窝在屋里连门都不愿出。
一家子最辛苦的属虞妙书和宋珩,两人每天雷打不动上值下值。
起初虞妙书过来大出风头,叫州府里的同僚们排挤。这几月收敛许多,可见不是个没眼力见的,人们对她的态度也和缓不少,表面上客客气气。
虞妙书也客客气气,只要别整出是非来,什么都好说。
年底的时候州府忙碌,要忙着考课,忙着汇总,各种繁杂事务堆积如山。
而这时候文应江冒着严寒前往湖州,他常年在外奔波,甭管东西南北哪里需要巡察就往哪里走。
像他们这种监察御史,朝廷里有九位,职位卑微,但权力极大,多数都是在外头奔波,除非是述职,若不然甚少会在京中。
北方每年的冬日都会死很多人,文应江在过来途中已经见惯不怪。
这时代的人命如草菅,特别是冬天这种情况,穷困人家冻死是常有的事。
接近年关的时候下了一场雪,并且还是雨夹雪。
几乎一夜之间,鹅毛大的飞雪把樊城覆盖,房屋树木上积满了厚厚的雪。
冬日的天亮得迟,虞妙书实在起不来床,困得不行。
张兰打起门帘进屋,喊她起床上值了,她在温暖的被窝里要生要死,呓语道:“让我再困一会儿。”
张兰又是好笑又是心疼,“郎君该起了。”
虞妙书把头蒙进被子里,只想赖床。张兰实在无奈,说道:“不若今天就告一日假,如何?”
虞妙书迟疑了半晌,才道:“让宋郎君替我告假,就说我病了,需休息一日。”
张兰应是。
等她出去了,虞妙书继续跟被窝缠绵。
院子里积满了厚厚的雪,家奴们起来清扫。
去年虞家二老避开了这边的寒冬,好不容易看到一场雪,倒是兴奋不已。
两个孩子也调皮,大清早就去搓雪团玩耍,胡红梅他们特地把干净的白雪存储进坛子里,用来泡咸鸭蛋最是适宜。
家里能盛水的容器都拿来存储雪水,因为水源缺乏。
院子被清扫出来,宋珩用过早食便出门了。往日是虞妙书一起,今日她装病告假,王华送他出门。
天色大亮时虞妙书还在睡懒觉,在现代至少还有双休,而这里都是单休,再熬几天就是年假了。
她掰着手指头掐算,无比期待过年,因为冬天太冷了,真不愿起床。
张兰端来饮食,让她吃了再继续睡。虞家二老要出去看雪,带着两孩子遛弯。
眼见快过年了,得多置办些年货,他们也学当地人的风俗,买来红色剪纸。
虞妙书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外头天空阴沉,时不时飘落细碎雪花,她出去看了一眼,冷空气侵袭,打了两个喷嚏,赶忙进屋。
这见鬼的天气,真真是要命。
寻常百姓哪里扛得住这样的恶劣,多半又要冻死些人。
若是有棉花就好了,可是得从天竺引进,也就是印度。
亦或许西域那边也有。
若是有红薯玉米土豆辣椒那些就更好了,她回顾历史,还得往后推好几百年呢。
这样胡思乱想一番,坐到炭盆前考火。以前喜欢折腾,来湖州施展不开拳脚,愈发觉得日子过得无聊。
如果先前的官场都是这样,估计她早就跑了,哪里有什么干劲儿。因为跟人斗没有意思,得跟天斗,跟地斗,在有限的资源里彻底扭转才有趣味。
晚些时候二老回来,下午人们坐在屋里剪窗花。
虞妙书手拙,剪得极其难看,被俩孩子嘲笑一番。
她没有耐心干手上活儿,去烤柿饼吃,一家子围在桌前唠家常,其乐融融。
那一刻,虞妙书觉得此情此景甚好。
她喜欢这样相亲相爱的家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定位,绝不拖后腿,知晓进退,知晓齐心协力把劲儿往一处使。
穿越到至今,甚少在虞家人身上遇到糟心事,她觉得她算是幸运的,有关爱她的家人,也有默契共事的伙伴。
晚上宋珩下值回来,私下里同虞妙书说起今日在州府听到的消息,说朝廷那边要差人过来看看。
虞妙书的眼皮子跳了跳,试探问:“可清楚是差谁来吗?”
宋珩:“我听李致的语气,好像是他们认识的。”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沉默不语。
宋珩压低声音,“倘若陈长缨所言不假,想来朝廷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就算来了人,只怕也是他们自己的人。”
虞妙书:“先静观其变,等人来了再说。”
宋珩点头,“在没有摸清楚对方底细之前,谨慎行事为妙。”
二人就京中来人一事讨论。
当时他们都觉得,州府既然能提前得知以前虞妙书是圣人钦点的消息,那么这回提前知晓来人也在情理之中。
由此可见湖州跟京中的关系紧密相连。
再结合陈长缨说的那些,朝廷下拨的赈灾粮多半是被京中的官员盘剥了一些,州府的官员又盘剥了些,剩下的才是老百姓的。
只要湖州这边不出岔子,京中那边就压得住。
却哪里知道,杨尚瑛从政几十年,早就把官场的那套玩透了。
有时候不杀,是因为无人可用。
如果在湖州旱情严重的时候清理州府,只会越搞越乱。而现在湖州开始平稳下来,就算再出岔子,也能尽快控制住局势,那清理一番也顺理成章。
这是帝王权术的可怕之处。
人命在帝王眼里不值一提,考虑的是大局掌控,死些人不足挂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