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妙书的眼皮子狂跳不已。
湖州粮价居高不下,她早就猜到中间有猫腻,之前再怎么行事,都不会去触碰倪定坤他们的雷。
这下好了,雷直接送上门来了!
若说背后没有人指点,她是决计不信的。
没有任何犹豫,虞妙书指着外头道:“你赶紧给我滚,我没有见过你。”
小子镇定道:“只要我走出去,他们就会知道我来过这里。”
这话把虞妙书惹恼了,当即便冲上去踹了他一脚,宋珩赶忙拽住。
结结实实挨了一脚,那小子也不喊痛。
宋珩意识到事情蹊跷,冷静道:“你姓甚名谁,何故以为寻到这儿来了就有出路?”
少年恭恭敬敬磕头,“我姓陈,叫陈长缨,家父陈茂之,曾是倪刺史身边的笔吏。之所以寻到这里来,是受前任长史张汉清的指点。”
他口齿清晰,可见有几分学识。
虞妙书的脸一青一白,像炸毛的猫,绿着脸没有吭声。
宋珩情不自禁把账簿放到桌上,烫手,硬着头皮问:“这账簿是你父亲的?”
陈长缨点头,“是家父做的实账,州府里的赈灾粮账簿是假账,只要与朝廷一核对,便知其中猫腻。
“家父以往是倪刺史身边的笔吏,身处泥泞无法脱身,知道有祸患,便多留了心眼。
“这本账簿是拓本,原账簿已经被倪刺史拿去,我陈家也因此家破人亡。
“账簿上记录着这些年朝廷发放的赈灾粮明细,州府有两份账簿,一份是公账,也就是假账。一份则是实账,是我爹私下里偷偷记下的,以防万一。”
他条理清晰向他们讲述陈家遭遇的变故。
在出事之前,曾经的张长史就知道倪定坤身边埋有祸患,故而及早抽身,告病请辞,保得平安。
后来陈茂之做私账被倪定坤察觉,心生杀意。他不过是无名之辈,一个小小的书笔吏罢了,只要在湖州境内,就翻不起浪来。
陈长缨说这事还是洪县令差人做的,他的爹娘妹妹没能逃过毒手被暗害,他则在逃亡途中落水捡得一条性命。
原账簿被倪定坤追讨回去,但外头还有拓本,他并不清楚。
后来陈长缨装扮成流民,东躲西藏了半年,寻到了长史张汉清。
张汉清也没得法,要么进京告御状,可是从湖州过去极其不易,且就算到了京中,若没有人脉指点,也是徒劳无功。
后来虞妙书调任过来,给了陈长缨希望,张汉清让他等待时机,万一都是同类,无异于自投罗网。
幸运的是虞妙书上任后的所作所为甚得张汉清认可,这才指点陈长缨冒险走她的门路,看能不能寻到突破口。
于是才有了这茬儿。
听完前因后果,虞妙书只想骂娘。
湖州的赈灾粮她是一点都没有沾染过,之前还想着少做事少说话不惹麻烦,结果麻烦找上门来了。
虞妙书强忍着想暴打陈长缨的冲动,起身来回踱步。不管对方是不是交的实话,都已经把她拖下水了。
话又说回来,想来也没有欺骗的动机,因为张汉清没有必要暴露自己。他已经成功上岸,完全不必再受牵连,偏偏又在背后指点,由此可见他对此事的态度。
显然对倪定坤那帮人是有看法的。
现在虞家老小都在樊城,一旦捅出篓子,只怕大大小小都要做成包子馅。
虞妙书冷静道:“你哪来的就回哪里去,就当今晚我没见过你。”
陈长缨没有吭声。
虞妙书怕他把自己牵连进去,指着他道:“留个联系的地方给我,从哪儿来的就滚回哪儿去,明白吗?”
陈长缨当即道:“崇光寺。”
虞妙书点头,“滚。”
陈长缨给她磕了三个响头,没有任何犹豫,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时,虞妙书忽然道:“且慢。”
陈长缨顿住身形,困惑扭头,他个头极高,瘦得像竹竿。虞妙书上前,皱眉道:“让开。”
陈长缨毕恭毕敬让开,虞妙书让张兰取些碎银,随即扔到小子手里,嫌弃道:“莫要让我再看到你。”
陈长缨接到钱银,内心有些触动,纵使那人嘴上嫌弃,做出来的事却让人感到窝心,他行礼告退。
宋珩让他走后门。
虞妙书把那本账簿拿起来翻阅,触目惊心。
不一会儿虞正宏过来询问,她把账簿递给他,说道:“虞家大祸临头了。”
虞正宏眼皮子狂跳,翻看账簿的手都有些抖。
那账簿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记录着赈灾粮的细目,他看得脸色发白,嗫嚅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虞妙书阴沉着脸道:“这回不用进京都能剁成肉馅了。”又道,“若被倪刺史晓得我手里握有他们的把柄,爹以为,他们又当如何?”
虞正宏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稍后宋珩进屋,虞妙书道:“爹去睡罢,我与宋郎君商量商量。”
虞正宏发愁道:“我哪里还睡得着?”
虞妙书:“勿要让阿娘他们担心。”
虞正宏闭嘴不语,只默默点头,回卧房去了。
黄翠英好奇,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虞正宏忽悠她,把她瞒了过去。
另一边的张兰则安抚两个孩子,明日他们还要去学堂。
院里归于平静,看家的大黄狗也进了它的狗窝。
虞妙书同宋珩在厢房商议应对之策。
对于她拿钱银给陈长缨的举动,宋珩不太理解。
虞妙书只道:“那小子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我忍不住在想,宋郎君曾经也受过难,流落到禹州也不过十七岁,若当时有人伸手拉一把,是不是就不用那么煎熬了。”
这话令宋珩沉默。
虞妙书揉了揉眉心,自顾道:“往日我从未问起过州府里的情形,也不想去问,因为知道得太多,对自己就越不利。”
宋珩苦笑,“那张汉清倒是个人物,能从泥潭里平安抽身,可见本事。”
虞妙书:“他给我刨坑也挺有本事。”
宋珩:“……”
“眼下看来,这趟浑水,我不蹚都不行了。”
“你打算如何蹚?”
“一家子老小就在城里,我能如何蹚?”
宋珩沉吟许久,方道:“自然不能脏自己的手。”停顿片刻,“就算要行事,也得学张汉清。”
虞妙书皱眉,“眼下州府里无人可用,我上哪儿去找冤大头?”
宋珩安抚道:“你稍安勿躁,既然当初圣人钦点你过来,可见京中有在关注湖州的情况,只要那边有人在关注,就有机会等下一个冤大头上门来。”
听他这样说,虞妙书隐隐明白了什么,“等京城那边来人?”
宋珩点头,“对,等,不能脏我们的手,毕竟全家老小都在倪刺史的地盘上。”
虞妙书若有所思。
宋珩继续道:“今晚的事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少做事少说话,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家人平安就行了,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管。”
虞妙书看着他,“一直等吗?”
宋珩严肃道:“湖州只是冰山一角,切莫莽撞透信到京城那边,万一风声走漏,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又道,“文君听我一句,京城是什么情形,我比你更清楚,就算是黄远舟和王尚书,他们都保不住你。”
虞妙书被他严肃的表情唬住了,眼皮子狂跳道:“我心里头有数。”
宋珩盘算道:“监察御史便是最好的冤大头,只要有人过来,就把这篓子捅到他身上,我们只需在背后观望就好,若是有必要,跑跑腿也无妨。”
听到监察御史,虞妙书的眼睛不由得亮了。
监察御史代天子巡察,甭管来的人是不是官官相护,只要捅出去了,至于会是什么结果,她可管不了。
虞妙书越想越觉得可行。
张汉清不想脏手,她也不想脏手,那大家都做一口不粘锅好了。
论起甩锅,她可是经验丰富!
作者有话说:稀里糊涂过来的监察御史: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虞妙书:啊,今天的月亮又大又圆!
宋珩:嗯嗯,适合吃瓜赏月!
监察御史:……
第77章 马蜂窝
经过宋珩的提点,虞妙书不再耗费心思纠结此事,明日还要上值,睡觉要紧。
第二天家奴们闭口不谈昨晚闹贼的事,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本要命的账簿被虞妙书藏了起来,她一点都不想碰,毕竟全家老小都在这儿,一旦出岔子,一锅端,谁也跑不掉。
不过经历过这茬儿后,虞妙书看州府那帮人总觉得怪怪的。
也难怪她一来就蹲了牢房,县衙能在州府的眼皮子底下坑人,可见一斑。
日子就这样一日复一日。
这边的秋天到处都枯黄,树丫光秃秃的,白日有太阳,早晚温差大。想起去年的冬天,虞妙书不免发憷。
但总体来说今年的湖州比去年要好得多,一来虽然干旱,好歹下过几场雨,庄稼产量比去年高;二来粮价平稳,有时还有粮商粥棚救济,缓解了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