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连文应江都诧异了,不可思议道:“你堂堂五品,竟被县衙杂役坑进了大牢?”
虞妙书:“我哄你做什么?”又道,“州府的人找了一晚上,谁都没料到我居然蹲进牢里了。
“那县衙就在州府的眼皮子底下,还出这样的岔子,你说我来了这儿,还敢不敢乱做事?”
文应江:“……”
简直匪夷所思。
虞妙书无奈道:“当初我连自己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州府里的人却提前晓得了,说我是圣人钦点的。
“也得亏有圣人这块招牌,我才敢硬着头皮查抄本地粮商,把外地的平价粮引进湖州,维持当地粮价平稳。
“就因为这个事儿,我还被州府一帮官员排挤了呢,之后一直当孙子不敢再乱来了,怕又蹲大狱。
“你说我上有老下有小的,身家性命都在湖州,行事能不权衡利弊吗?
“文御史就饶了我罢,我这颗人头不值钱,但你也不能让我断子绝孙啊。”
她发了许多牢骚,听得文应江眼皮子狂跳,也用她说话的语气道:“虞长史此话差矣,文某也是孤身入虎穴,跟你一样是那土馒头里头的馅啊。”
虞妙书愣住,“此话何解?”
文应江:“我哪里知道湖州是这么个情形,当初圣人密旨让我过来巡察,我便过来了。
“结果进了湖州,才发现这边的水深得很,于是才私下里约见你,想从你这儿探探口风,结果虞长史你的嘴也紧。”
虞妙书眨眼,试探问:“文御史你跟林御史……”
文应江打断道:“他跟州府是一伙的,是宁王的人。”
虞妙书闭嘴。
文应江问:“你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虞妙书不答反问:“万一你跟他们也是一伙儿的,专门来套我的话呢?”
文应江:“……”
虞妙书又道:“万一我跟州府是一伙儿的,立马跑回去通风报信,他们把你文御史做掉了呢?”
文应江:“……”
两人盯着对方,你看我我看你,随即便又笑了起来——干笑。
文应江指了指她,干咳两声道:“虞长史真会说笑,你虞家老小都在湖州,我若在此地出事,湖州所有官吏都会受到牵连,想来给你十个胆子都不敢。”
虞妙书双手抱胸,“那你想怎样?”
“做我的内应,我对州府里的情形不太了解,需得你里应外合配合我行事。”
“那不行,你一个孤家寡人,就算查到了什么,他们也会想法子让你闭嘴,我不想因为你而受牵连。”
“我可以摇人。”
“摇什么人,京城那边摇人?”
“不用,从曲盛那边去借兵,借六十兵来就足够。”
听到借兵,虞妙书的身子都坐直了,半信半疑问:“这么厉害?”
文应江抬了抬下巴,“你当圣人是吃素的?我一个赤手空拳的文官跑到这儿来,若没有点准备,还怎么回去述职?”
虞妙书咧嘴笑,难怪他敢孤身入虎穴,原来是有备而来。
文应江抛出难题,“不过传信是个问题,我过来时没带人。”
虞妙书接茬儿道:“我也不可能替你去传信,现在林御史还在城里,虞家的仆人不可能随意出城。不过你若信得过我,到可以委托京城粮商给你送信。”
“粮商的人可信?”
“可信,是我的人脉。”
“那甚好。”
于是二人商议传递信息到曲盛调兵事宜。
曲盛紧邻湖州冀县,从樊城过去倒也不算太远,若是正常往返,至多半月那边的人就能抵达樊城。
商议妥当后,虞妙书接了调兵信函。
文应江倒也不怕她反水,说道:“文某的前程,就全系在虞长史手里了。”
虞妙书拍胸脯道:“文御史只管放心,我虞家老小的性命也握在你手里,咱们都不敢出岔子,对吗?”
“是这个道理。”
双方算是达成了默契协议,跟交情没有丝毫关系,仅仅只是利弊因果。
现在他们算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如果州府晓得二人知道赈灾粮的实际账簿,肯定会对他们下手,谁都跑不掉。
揣着那封调兵信函离开后,虞妙书的心思微妙。
她才没有这么老实呢,信函自然是要送的,毕竟事关身家性命。但她作为州府长史,既然知道了对上级不利的东西,怎么可以隐瞒呢?
文应江远远低估了她做人的底线。
或许说是根本就没有底线。
调兵信函一事,虞妙书连宋珩都瞒着,私下里走了一趟韩显隆的粮行。
她跟管事的熟络,委托管事差人送信到曲盛,并再三叮嘱务必快马加鞭送达。
裘管事见她一脸严肃,又说送的地方是曲盛军营,不免有些紧张,道:“虞长史只管放心,裘某必当送达。”
虞妙书问:“从樊城过去,最快要几天?”
裘管事:“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想来三五日就能送达。”
虞妙书点头,“那就有劳了。”又叮嘱道,“此事甚为重要,我不方便出城,还望裘管事勿要耽搁了。”
裘管事正色道:“虞长史放心,明日一早就送出城去。”
两人就送信一事细说一番,交接妥当后,虞妙书并未逗留得太久,她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
翌日一早那封调兵函顺利出城前往曲盛,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曲盛军营来人。
裘管事说这边快马加鞭送信三五日就能抵达曲盛,虞妙书掐算着时日,她才不会傻等那边来人。
一旦军营来兵支援,文应江把湖州的窗户纸捅破,倪定坤肯定会怀疑到她这位长史的头上。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那帮人都跟赈灾粮脱不了关系,只有她虞妙书才是干干净净的。
为了保住自己,她干了一件混账事,那便是出卖文应江。
充当了一回双面间谍。
她既可以配合文应江送信调兵,同时也能把他抖出去,算是给倪定坤的投名状。
文应江吃定着她不敢坏事,因为身家性命在这里,她也确实没有坏事,但也坏了事。
在他耐心等待曲盛来兵时,虞妙书在州府里故意装作心事重重的样子,甚至经常在倪定坤跟前出错。
倪定坤特别不满,训斥了两回,虞妙书唯唯诺诺,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
这种反常的举动引得倪定坤困惑,特地把她找来问话。
虞妙书垂首,倪定坤端坐于桌案前,皱眉道:“最近几日虞长史心不在焉的,可是家中遇到了什么难事?”
虞妙书欲言又止。
倪定坤看她那模样,猜测她肯定遇到了什么情况,缓和表情,做出关心状,道:“有什么话只管说来,若是家中遇到难处,便与我说说,总会想法子帮衬一二。”
虞妙书戏精上身,面露愁容,“使君……”
倪定坤:“???”
虞妙书重重地叹了口气,“下官、下官……无颜面见使君!”
倪定坤愣了愣,试探问:“虞长史何出此言?”
虞妙书纠结了半晌,才道:“倘若下官做错了事,使君可会责罚?”
倪定坤宽慰她道:“人无完人,做错事改正便是,只要你坦诚,我自然不会处罚你。”
虞妙书一咬牙,狠下心肠“扑通”跪到地上,一脸豁出去的表情。
此举把倪定坤唬了一跳,诧异道:“虞长史你这是作甚?”
虞妙书焦灼道:“使君恐大祸临头啊!”
倪定坤皱眉,不痛快道:“你说什么胡话?”
虞妙书“哎呀”一声,忙道:“实不相瞒,这次京中来的其实是两位监察御史。”
此话一出,倪定坤的眼皮子猛地跳了起来,追问道:“什么意思?”
“除了林御史,还有一位文御史,正在背地里清查州府。”
倪定坤抽了抽嘴角,意识到情况不对,立马起身上前搀扶她起身,紧皱眉头道:“你究竟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虞妙书哭丧道:“下官该死,实在是不得法了。”
当即把文应江是怎么找上门来的情形细说一番,还添油加醋说他手里有湖州的赈灾粮款账簿等等,听得倪定坤眼皮子狂跳,三魂去了六魄,着实被吓得够呛。
虞妙书心急如焚道:“那什么账簿下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他逼迫我做州府的内应,让我与他里应外合暗查州府,我若是不允,就拿虞家老小做威胁。
“使君,虞某来湖州一年多,全仰仗你关照,断然做不出此等卖主之事,还请使君救救我一家老小。”
她言辞激动,一副怕得要命的样子,倪定坤强行冷静下来,问道:“他说他手里有州府的账簿?”
虞妙书点头。
倪定坤冷哼一声,“那是诈你的。”
虞妙书着急道:“那下官现在该怎么办?文御史还等着下官……”
倪定坤做手势打断道:“你稍安勿躁。”又道,“眼下林御史也在湖州,我可先问一问他,是否知晓其中的情形。”
虞妙书点头。
倪定坤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此事切莫泄露出去,你先稳住文御史,我自有主张。”
虞妙书再次点头,试探道:“万一他……”
“没有万一,你虞妙允是湖州地盘的人,就算他是监察御史,也不敢拿你做什么。不管怎么说,你好歹是圣人钦点的,我倪定坤自会想法子保你一家老小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