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番说词,黄远舟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不可思议道:“文御史可休要诓老夫。”
见他不信,文应江也觉得好笑,“你不信是不是?”
黄远舟严肃道:“此人老夫曾打过交道,虽文质彬彬的,但眉眼英气,且言行举止哪里像个女人?”
文应江缓缓起身,哭笑不得,“那就不是我的错了。”又道,“今日我看到那封告发信时也当头一棒,因为从未怀疑过对方是女郎。可是那封告发信是荣安县主从湖州送来的,想来不会出错。”
黄远舟抽了抽嘴角,眼皮子狂跳不已,大祸临头道:“冒名顶替,可是欺君之罪,是要砍头的。”
文应江道:“虞妙书死定了。”
黄远舟沉默不语。
文应江留了个心眼,试探问:“今日黄郎中来见我,可就是为着这茬儿?”
黄远舟回过神儿,背脊上早已惊出冷汗,说道:“老夫着实没料到她冒名顶替。”又感慨道,“倒是可惜了。”
文应江挑眉,“可惜什么?”
黄远舟没有吭声。
文应江套他的话,故意道:“皇太女曾问过我,对此人的看法。”
黄远舟打起精神,“不知文御史如何评价?”
文应江回道:“自然如实奉告。”
黄远舟自言自语道:“那就好,那就好。”
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文应江倒是挺诧异虞妙书居然还有黄远舟的门路,遂说道:“今日黄郎中来访,着实让文某意外。”
黄远舟摆手,“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看天色不早了,再晚些坊门关闭就没法回去,黄远舟并未逗留多久,起身告辞。
文应江送他离去。
稍后回到房里,老母姚氏问是何人到访,文应江粗粗说了说。
姚氏沉吟片刻,方道:“那女郎倒是了不得,在官场上厮混了十一年,竟然未露馅,且还步步高升,只怕连寻常男儿都不如她。”
文应江苦笑道:“这事可大可小。”
姚氏好奇问:“我儿何出此言?”
文应江:“全看皇太女的意思,她若想保下来,此人的前程自不消说,她若不想保,就只能做冤魂了。”
姚氏:“你甚少夸过人,能开金口夸赞,可见是欣赏的,若是能保下来,于朝廷来说也有益处,就看她能不能过圣人那一关。”
文应江坐到一旁道:“阿娘看事情到底通透,不过圣人那一关只怕难过。”
他们确实说得不错,杨尚瑛这一关不容易跨过,毕竟是欺君之罪,肯定要是押送进京审问的。
徐长月从中斡旋,最后这件差事落到大理寺少卿庞正其头上,差他去往湖州办理此案。
庞正其五十多岁,任大理寺少卿,从四品上。他跟徐长月都是一路人。
领到差事后,二人曾私下里见过一面,徐长月幽幽道:“他会同你一起回来。”
庞正其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徐长月继续道:“成败在此一举,我会想法子说服殿下保住虞妙书,只要待殿下继位,便是翻盘清理宁王的时候,你这边断不能出任何岔子。”
庞正其隔了许久才道:“他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的。”
徐长月皱眉,“我不清楚其中内里,但既然传信过来,可见自有打算。”
庞正其沉默。
两人都不再说话,似乎陷入了冗长的沉寂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庞正其才再次道:“靖安伯那边……”
“你无需费心,现在就等着用冒名顶替案作导火线,诱使殿下把火烧到宁王身上。”又道,“圣人熬不了多少时日了,只要殿下能顺利继位,待七郎回来,殿下势必会权衡利弊,重启谢家案,我们双管齐下必送宁王归西。”
提到宁王,庞正其恨得咬牙切齿,不满道:“去年湖州赈灾粮一案都已经烧到宁王身上了,可是他到圣人跟前啼哭一番,便推脱得干干净净,实在让人厌恨。”
徐长月无奈,“圣人已经老了,自从大殿下病逝后,头脑就愈发的糊涂。
“亦或许她对大殿下的愧疚,转嫁到了其他儿女身上,才让宁王侥幸躲过一劫。”
庞正其不甘道:“当初的大殿下……不也是被圣人逼死的吗?”
“庞少卿慎言。”
“我偏要说,谢家死光了,可还有人不是睁眼瞎,大殿下早逝,圣人难辞其……”
“你闭嘴。”
徐长月的神情有些激动,庞正其颇觉难堪,道:“我失态了。”
徐长月渐渐冷静下来,“大殿下的死,圣人也很惭愧。我也明白,圣人这些年愈发糊涂。可是不管怎么说,她全力托举阿菟,也是在力挽狂澜。
“许多事情,各有难处。如今她走到头了,你我再埋怨已无意义。
“谢家不会死而复生,大殿下也不会重新站在你我面前。当务之急,是要想法子护住殿下顺利继位,替谢家翻盘。若她出了岔子,我们谁都活不成。”
庞正其收敛方才的情绪,严肃道:“我知道该怎么做。”
徐长月点头,“你心里头有数就好。”又道,“湖州虞妙书甚为重要,进京途中万万要看紧了,她是抛给殿下的诱饵,必得让殿下咬饵,才能顺理成章引出谢家案来,明白吗?”
庞正其:“我知道。”
两人就湖州那边的情形议了许久,京中这边倒不用庞正其费心,宫里有徐长月盯,朝臣有靖安伯私下联络打点,现在就等着湖州那根导火索进京炸雷。
庞正其离京办理湖州冒名顶替案一事到底传了出去,满朝文武集体震惊。
这简直闻所未闻。
黄远舟被王尚书臭骂一顿,骂他什么破眼神,居然连个女娃娃都分辨不清。
黄远舟委屈不已,辩解说文应江都跟他一样眼瞎。王尚书气得说不出话来,理都不想理他。
一时间,京中市井里全都是有关虞妙书的传言。
一会儿说她是男人,一会儿又说她是女人,一会儿又半男半女。
不过大多数人都不相信,因为太过匪夷所思。
一个女人装扮成男人在官场上混了那么多年,把一堆官员耍得团团转。合着那帮人都是草包不成,连男女都分辨不出?
这不,之前因着沙糖结识的罗向德等人亦是忐忑不安。
他们其实早就知道了,在湖州传闻时就已经接到了消息。
罗向德有点怀疑人生,他私下里和粮商韩显隆就此事讨论过,两人显然都没料到对方竟然是女郎。
话又说回来,正常情况下,谁会去怀疑官员的性别?
并且对方的言行举止确实很像爷们,样貌也中性,雌雄莫辩。
两人一边感到不可思议,一边又庆幸这时候才捅出雷来,因为没有什么牵扯了。
因着此事太过猎奇,故而传播得极快,在虞家二老前往白云观的途中,也听到不少人热议。
他们心中惶惶。
在听说朝廷派了大理寺的人去湖州查办此案,更是忐忑不安。
几人好不容易到了白云观,当时李秀泽不在,等到傍晚时分他才归来。
听到有香客寻他,李秀泽还以为是京城那边来信了,结果是几个陌生人。他立马警惕起来,试探问:“诸位是从何处而来?”
虞正宏细细打量对方的样貌,跟宋珩说的模样倒也吻合,遂小心翼翼把宋珩写的引荐信交给他。
李秀泽看过那信函后,心头一惊,立马将其收好,安置他们的住宿。
那地方并不在白云观,而是后山脚,颇为僻静,让他们暂住一晚,明日再上山。
翌日一早李秀泽就去后山引着虞正宏等人上山,二老年纪大了,爬山的速度不免艰难。
待到正午时分,他们才抵达半山腰,上头有茅草房,极其隐蔽。
李秀泽把他们安顿在此处藏身,会适时送物资上来,若无必要,最好别下山,以免招来祸患。
虞正宏连连道谢,心中憋了许多疑问,李秀泽也很想问他们。
两人走到树下,虞正宏试探问他是不是宋珩的旧识。
李秀泽点头,也问起他们的身份。
虞正宏把宋珩在虞家的情形细说一番,并试探问起一路过来听到的传闻。
李秀泽道:“虞老且放心,此次去湖州办案的人是自己人,虞长史不会吃苦头。”
听他这一说,虞正宏欣慰不已,“我儿真的不用吃苦?”
李秀泽道:“不仅不用吃苦,沿途还会多加照料。”
虞正宏紧绷的心弦总算落下,说道:“只是押送进京来……”
“老人家不用担心,朝廷里有人会保虞长史性命,虽然是冒名顶替,但顶替的是自家兄长,而非谋害他人,想来有回旋的余地。”
“真的吗?圣人当真能这般通情达理?”
“现在圣人病重,做主的人是皇太女,只要把她那里的门路走通,就有保命的机会。”
虞正宏喜笑颜开。
之前宋珩说他能想法子保住虞妙书,他还不太相信,而今看来,还真有两把刷子。
双方相互交底,虞正宏说起湖州的情形,李秀泽说起京中的情形,算是对事态有了大致的了解。
现在他们算是安全上岸,就等着张兰母女和虞妙书进京了。
只不过虞妙书怎么都没料到,她真的跟炸雷一样,跑到京城来,又炸翻了一片。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合着我是刺猬,戳一下就炸?
宋珩:戳一下[捂脸偷看]
第95章 我叫虞妙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