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家二老得到妥善安顿,白云观后山平时甚少人上去,他们连日奔波车马劳顿着实不易。
山上的房屋虽然比不得城里,好在是夏日凉爽,又清净,倒也能住下去。
不好意思让李秀泽破费,虞正宏许了钱银供一家子吃喝。李秀泽推托了一番,最后还是接了一半。
他让他们在此安心等候消息,京城那边一有音信就会告知他们,虞正宏感激连连。
待李秀泽下山后,黄翠英拿着蒲扇坐在树下驱赶蚊虫,说道:“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了,也不知双双母女什么时候能到京城。”
虞晨道:“他们要晚些走,想来还得过一阵子才能来。”
黄翠英担忧道:“现在你姑母的事情已经传了出去,路上多半阻挠多。”
虞正宏接茬儿道:“湖州境内应该能顺遂,文君聪慧,肯定能想法子护他们出湖州。”
几人就目前张兰母女的处境议了一番,之前原本还担心虞妙书的处境,听过李秀泽的话语后,反而不再那么焦灼。
他说朝廷派过去办案的是自己人,虞妙书进京有人照料。反倒是张兰母女跟过街老鼠似的,既要赶路还要东躲西藏,着实不容易应付。
而此刻张兰他们已经出了湖州,在魏州境内。
魏州紧邻湖州,一路过来也听到了虞妙书冒名顶替的传闻。
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都有。
有说她半男半女的,还有什么县主对她强取豪夺的,听得人啼笑皆非。
这会儿已经是夏日,他们兜圈子去往京城,一刻也不敢停息。
相较而言,虞妙书倒是泰然自若,戴罪办理公务,下头的官吏若是做得不好,还得被她骂。
目前她只维持日常秩序运转,就算心中对湖州有什么想法打算,也只能搁浅。
其实这地方挺好的,就是一过来就遇到一堆破事,想把地方经济拉起来也全无用武之地。
被滞留在此地的杨承华也郁闷不已,她习惯了京城的繁华,早就想回去了,结果因着虞妙书的破事,被迫镇守湖州,怕那家伙跑了。
杨承华满腹牢骚,愈发觉得自己吃亏咬了一嘴狗毛。
有时候恨不得掐死虞妙书,可有时候又不得不服她的聪明才智。
被克得死死的。
等京城的庞正其等人过来,已经快隔一个月了。
州府听到大理寺少卿前来办案,全都紧绷着心弦,生怕被虞妙书牵连进去。
得知大理寺来人,孙嬷嬷欢喜不已,因为意味着他们总算能回京了。
当时杨承华早就在别院待腻了,孙嬷嬷高兴前来汇报,说大理寺少卿庞正其等人抵达州府,办理虞妙书冒名顶替一案。
杨承华摇着牡丹纹团扇,桌案上摆放着吃了一半的桃子,问道:“你说是派了谁来办案?”
孙嬷嬷应道:“大理寺少卿庞正其。”
杨承华轻轻的“哦”了一声,她甚少跟朝中官员来往,因为要避嫌,对这个庞正其也不太了解,反正欺君之罪肯定要圣人亲裁。
孙嬷嬷高兴道:“现在京中来人,娘子总算可以回京去了。”
杨承华不痛快道:“虞妙书那祸害,让我在湖州滞留了这般久,回京后,我定要亲眼看到她死,才会甘心。”
孙嬷嬷点头,附和道:“欺君之罪,肯定活不成。”
杨承华其实有点郁闷,回京后她相中有妇之夫,结果爆出对方是女人这事肯定藏不住,这脸是丢尽了的。
不能去想,一想起来就尴尬得脚趾抠地。
她厚着脸皮自我安慰,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那庞正其抵达州府,也万万没料到虞妙书居然还戴罪办公。
起初他觉得当地官员都眼瞎,居然连一个女人都识不出来。后来见到虞妙书后,收回了自己的成见。
对方在女人堆里算得上大高个,但在男人堆里算中等。
手长脚长的,五官生得端正英气,眉眼里充满着极具感染力的朝气蓬勃。
气质神态文质彬彬,一副典型的书生形象,多年的官场熏陶,使其言行举止落落大方,一派豁达泰然。
哪怕爆出是女郎,虞妙书的衣着仍旧跟往常一样,体体面面,因为州府里的众人都受不了她穿女装。
虞妙书非常配合,把自己怎么顶替兄长,怎么去到奉县上任,事无巨细交代一番,又说认罪书在荣安县主手里,主动去蹲大牢,等候发落。
简直干脆利索,堪称行云如流水。
庞正其一时惊呆了,他办理过这么多案子,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犯人,生怕麻烦到他了,把自己安排得妥妥当当。
牢里的陈二娘见到虞妙书又下来了,跟她无比熟络,调侃问:“虞长史怎又下来了?”
虞妙书道:“过几日我就要进京了。”顿了顿,“这辈子也算值了,从不曾去过京城,也算开了眼界。”
陈二娘愣了愣,试探问:“京城来人了?”
虞妙书点头,“大理寺的人前来办案,兴许过不了几日就会把我押送进京审问。”
见她这般坦然,陈二娘心中反而不是滋味,因为进京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晓得。
以往牢里的狱卒甚少跟顶层官员打交道,接触过虞妙书后,陈二娘对她的印象极好,不禁感到惋惜。
这案子倒也不复杂,庞正其亲自走了一趟别院,去荣安县主那里取虞妙书的认罪书。
杨承华主动把认罪书交到庞正其手里,说道:“此人胆大包天,冒名顶替朝廷命官,犯下欺君罪行,当该问斩,不知庞少卿有何见解?”
庞正其仔细看虞妙书的认罪书,回答道:“微臣受皇太女之命前来处理此案,必当秉公办理,至于如何定罪,需得圣人裁决。”
杨承华没再多说其他,只道:“你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我近些日便要回京了。”
于是庞正其就虞妙书女扮男装一事细问一番。
杨承华要面子,净挑好的说。
她是贵人,庞正其也不敢得罪,并未问出些什么来。
拿到认罪书,庞正其着手调查此案,他曾亲自审问过虞妙书,问起荣安发现她身份的问题。
提到这茬儿,虞妙书非常无奈,尽管双手带着镣铐,说话的态度仍旧不疾不徐。
“荣安县主把罪臣相中,非要罪臣弃了妻女,也就是兄嫂和侄子,欲把罪臣带进京城。罪臣实在无奈,只得吐露实情,引得县主勃然大怒。
“孙嬷嬷亲自来验身,从头到尾罪臣没有丝毫抵抗。是剐是杀,全凭朝廷发落,罪臣绝无半点怨言。”
庞正其冷哼,道:“虞氏你休要狡辩,莫要以为冒名顶替只是你一个人的事,虞家难辞其咎。”
虞妙书沉默,反正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
庞正其对她的那份认罪书倒是挺欣赏的,写得慷慨激扬,甚是有种。
“我且问你,当初顶替虞妙允的动机是什么?”
虞妙书淡淡道:“我阿兄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中了进士,结果在上任途中遇险身亡,罪臣甚为不甘。
“虞家那般耗费心血供养的进士,就这么没了,罪臣心有不服,不顾家人劝阻,束了胸,冒名顶替,只想替阿兄走完未走过的路。
“十一年的官途,罪臣对大周的忠心日月可鉴,但知法犯法,罪不可赦,无话可说。”
庞正其又问了许多问题,虞妙书皆一一回答。
这期间杨承华回京去了,她早就待得不耐,只怕湖州是再也不想来了。
之前虞妙书戴罪办公,就算京中调刺史过来,等上任也得好几个月。把人提走很容易,关键是州府得安排人员主事。
虞妙书好心给庞正其提建议,可以暂且让已经请辞的张汉清代理。他以前是湖州长史,对州府事务清楚,想来暂代等着新任刺史到任是没有问题的。
庞正其就此人的口碑查问一番,州府里的官吏们倒也没有说他不好。
在他处理案子期间,民宅里的宋珩早就差王华打听庞正其了。
他知道那边接到他的信息后会做安排,但把庞正其差遣过来还是挺意外的,可见下了不少功夫。
宋珩想见庞正其一面,趁着他去张家途中半道截胡。
当时他在城外一处客栈下榻,那是傍晚时分,宋珩翻窗进屋。
猝不及防见到有人在客房,庞正其被吓了好大一跳。
他惊魂未定看来人,宋珩一身粗麻布衣,面色蜡黄,显得鬼气森森。
庞正其皱眉,警惕道:“来者何人?”
宋珩撕掉假面,露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容。
那时天色已晚,庞正其看不大清楚,宋珩冷不防道:“多年未见,云叔可安好?”
一声云叔,道不尽的沧桑苦难。
庞正其愣住。
宋珩看着他笑,离京那么多年,庞正其算是第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
五十多岁的老爷们似被什么卡住了一般,庞正其克制着内心的翻涌,难以置信地缓缓走上前,试图看清楚眼前的人。
宋珩的个头比他高出许多,身形清瘦,再也不是他曾经见过的那个小娃娃了。
他只记得他十五岁时的模样,而今已经长成了一个男人。
庞正其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纵使知道会在湖州见到他,真见到时,还是难过得不行。
热泪盈眶地伸手想抚摸对方的脸,最后落到宋珩的肩膀上,含泪哽咽道:“都长这么高了?”
宋珩轻轻的“嗯”了一声,庞正其再也憋不住泪涕横流,用衣袖拭泪道:“像你阿娘。”
他的样貌,像极了他的亲娘罗氏。
十多年未见,记忆中的谢家人遭遇流放时,谢七郎才十五岁。
一个半大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从云端跌入泥泞深渊,一埋就是十七年。
庞正其有许多话想问他,却一个字都问不出。
宋珩一时也无言相对。
等庞正其的心绪平复些后,他开门探外头,让家奴在外面守着,谨防隔墙有耳。
宋珩坐在凳子上,庞正其用长辈的眼神打量他,自言自语道:“都长这么大个了。”
宋珩抿嘴笑,仿佛早已忘了曾经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