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正其又红了眼,说道:“这些年,七郎想必吃尽了苦头。”
宋珩摇头,宽他的心道:“我过得很好,没云叔想得那么糟糕。”
庞正其不信,拭眼角道:“你出事的时候才十五岁,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宋珩平静道:“我很好,流落到禹州遇到虞家人,得他们救济,日子还算过得去。”
庞正其半信半疑。
宋珩把他过往的经历细细道来,自然提起虞妙书为什么替兄上任,听得庞正其诧异不已。
又提起朔州古闻荆应该猜到他的身份,但未泄露,庞正其道:“古老儿也算是有良知的人。”
宋珩问:“他是因何被贬?”
庞正其:“宁王从中作梗,怂恿御史台弹劾,撞到了圣人的枪口上,被一脚踹了下去。”
宋珩点头,又问:“如今京中那边是何情形?”
庞正其敛神儿道:“圣人快不行了。”
当即同他说起宫里头的各方局势,宋珩沉吟许久,方道:“回京的途中最好拖延着些,若是圣人驾崩,反倒利于我们行事。”
庞正其:“此话何解?”
宋珩正色道:“这个节骨眼正是皇权交接的时候,你我无法左右大局,回去只会添乱。
“倘若宁王逆反,徐舍人便会趁机把谢家案抖出来,皇太女顺势查办。我们若早早地回去了,势必打草惊蛇,引起宁王警惕。
“还有圣人必然抵触谢家翻案,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皇太女就不敢有大动作,故而慢些回去也无妨。”
听了他的分析,庞正其深思道:“七郎的话甚有道理。”又道,“京中宁王和安阳公主虎视眈眈,你若进京,确实会引起骚动。”
宋珩点头,“皇太女是我们翻身的唯一希望,不能让她生疑。
“我想用她给文君洗罪,不仅仅是保命,而是继续启用,因为文君确实有过人之处,若就此埋没,实在可惜。”
知晓他跟虞家的渊源,庞正其也高看虞妙书一眼。
两人叙了许久,庞正其说起张汉清,宋珩认同请他代理湖州长史一事。
直到天黑了,宋珩才又翻窗离去。
庞正其像做梦一样掐了自己一把,他独自坐在油灯前,记忆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谢家。
说起来,他当初的仕途,还是借了宋珩生母罗氏的抬举入门。
他是罗氏这边的远房表亲,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但人家卖账,使了银子给打点了门路。
要知道没有身家背景的人,就算中了进士,也不一定能入职。
他当时中进士后,等了三四年都没有差事,后来厚着脸皮求到罗氏那里。本来不抱什么希望,结果人家赏了碗饭吃,找了门路把他给送进去了。
庞正其也算争气,脚踏实地熬资历,五十多岁熬到从四品上,也算有出息。
只不过曾经的谢家却早已烟消云散,如今见到唯一的独苗还活着,也算是慰藉。
翌日庞正其继续赶路去张家,他不在城里,在乡县待着。
为了把张汉清请出来,庞正其亲自走了这趟,也算是诚意十足。
寻到他后,庞正其说明来意。
起初张汉清推托一番,后听是虞妙书举荐,便没再多说什么。
再加之人家一个四品京官亲自来请,只暂代一阵子而已,张汉清只得应承暂且代理长史一职,等新任刺史来了交差。
送走庞正其后,张汉清同夫人刘氏说起暂代一事。
刘氏直发牢骚,湖州近年破事层出不穷,谁沾染谁倒霉。
张汉清也挺无奈。
眼见虞妙书就要押送进京了,生死未卜。他挺惋惜这人的命运,与其结交也算有缘分,索性再拉她一把。
湖州各项事务交接妥当后,虞妙书被押送进京。
离开樊城那天,她的手脚上都戴了镣铐,穿了囚衣,坐在囚车里,由官差押送。
哪曾想,囚车走到外头时,街道上聚满了樊城百姓相送。
她到底为他们做过善事,尽管落马,当地人心中还是有数。
囚车被围堵得水泄不通,人们纷纷喊她虞长史。
望着一张张热情的脸,听着人声鼎沸,虞妙书只觉血气翻涌,一时不知所措。
她从未见过这等大场面。
庞正其怕出岔子,命人驱赶围堵的众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人们拦开。
有人塞物什进囚车,是吃食,怕她在路上饿着。有人高声喊她,夸她是湖州的父母官。
那些善意令人窝心。
官差手持利器开路,百姓不敢冲突,只能退让到两侧。
囚车缓慢前行,人们纷纷跪送道别。
那场景令庞正其动容。
面对两侧跪送的百姓,虞妙书难为情的红了眼。她在囚车里朝那些送别的人们行大礼致谢。
有人喊她虞长史,她高声回应。
有人问她叫什么,她大声回道:“诸位可要记好了,我叫虞妙书,小字文君,不是虞妙允!”
是的,她叫虞妙书。
从今天开始,谱写一场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第96章 圣人驾崩
囚车渐行渐远,百姓陆续相送,一程又一程,送她出城。
在那些连绵起伏的善意声中,虞妙书仿佛找到了来这里的意义。
奉县、朔州和湖州,她最讨厌湖州。
不喜欢这里冻死人的气候,不喜欢这里的官僚体系,可是湖州百姓却用他们的诚挚捂热了她的心。
那种纯粹的质朴令她惭愧不已,原来他们都知道她为湖州的付出啊。
虞妙书一时热泪盈眶,觉得这辈子死在这里也算值了,湖州百姓的相送,够她吹一辈子的牛了。
待囚车出城后,最后送她的人是张汉清。
那杯饯行酒,他并未当面赠她,因为要避嫌。
主仆站在树荫下,目送囚车远去。
张汉清背着手,仿佛看到当初的陈长缨。年轻的陈长缨选择在半道结束自己的性命,他不知道虞妙书是否能扛得下去。
一声轻叹,张汉清无奈道:“回罢。”
家奴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何不道个别,张汉清并未解释,有湖州百姓替他道别,已经足够。
夏日炎炎,因着虞妙书是女囚,故而在押解回京的路上也有女监随行。
这算是虞妙书第一次体会到以女性角色在这个世道生存的不易,他们喊她虞氏,有姓无名。
虞妙书很不习惯。
而这样的称呼,却是大多数女性习以为常的喊法。
庞正其对她的关照,表现得并不明显,看她是弱质女流,只留了脚上的镣铐。
有时候虞妙书也会自己下地行走,这时候去了镣铐只绑了手。
之前宋珩曾提醒过,拖延进京的时日,他们的押送速度确实不紧不慢的,虞妙书倒也吃得消。
而在她进京的途中,落马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南方。
朔州的古闻荆意外接到宋珩写过来的信函,说起冒名顶替一事。
古闻荆诧异不已,仔细回想跟那人接触的过往,难以置信。
他跟虞妙书共事了好几年,竟然从未怀疑过对方的性别。以前曾经怀疑过宋珩的身份,却从未料想过虞妙书身上也埋了雷。
简直匪夷所思。
那份信函太过敏感,被他烧掉。
在虞妙书调任湖州后,他们也曾书信来往,现在那家伙捅了篓子,古闻荆惜才,特别仗义,当即书信到京中,看能不能捞她一把。
而淄州那边也传了过去,因着事件狗血极具话题性,再加之奉县又是传闻中的上任地,故而当地老百姓无不津津乐道。
不过曲云河的酒坊就有些尴尬了,那招牌还是虞妙书亲笔题的,如今她落马,多少都会受到影响。
这种名人效应是柄双刃剑,既能给酒坊带来效益,也能带来负面。
曲氏西奉酒在奉县是数一数二的地方特色,甭管外面如何传扬,虞妙书的口碑在当地还是很能打的。
奉县百姓受过她的益处,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还引以为傲,觉得一个女郎有这番才干,委实了不得。
更有甚者,还教导家中闺女学习虞妙书不畏艰难的无畏精神,典型的慕强心理。
只要你够强,人们就崇拜。
面对突如其来的形象危机,曲氏母女已经做好了生意受损的打算。这些年酒坊也挣了不少钱,收紧些也无妨。
夏天魏申凤在祖宅养老,八十六的老头活一天算一天。这些年老眼昏花,耳朵也背了许多。
隔房侄子魏光敏在衙门当差,休沐回来同他说起听到的传闻。
魏申凤不信,他佝偻着身子,没好气道:“你这小儿,忽悠我这老头子不成?”
魏光贤也不信,笑着打趣道:“敏齐休要糊弄你二叔,爹虽然老眼昏花,但脑子很清楚。”
魏光敏:“嗐,是真的,起初衙门里的同僚都不信,但外头传得实在是疯。”
当即把虞妙书是怎么败露身份一事细细道来,听得魏申凤更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