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唯唯诺诺答道:“傻傻姑。”
胡红梅愣了愣,嫌弃道:“没个正经名儿?”
妇人想了想,又道:“赖赖二娘。”
胡红梅上下打量她,“算你运气好,我们夫人心善,一会儿见到她你无需惧怕,吴家是什么情况只管说来。”
赖二娘连连点头。
进入偏厅,张兰端坐在榻上,颇有官夫人的派头。
赖二娘见那年轻妇人一袭杏色衣裳,梳着圆髻,眉目生得温婉,当即扑通跪到地上,可把张兰唬了一跳,胡红梅笑道:“哪有你这样行礼的?”
张兰端着态度道:“且起来罢。”
赖二娘不起,只一个劲磕头,脑壳磕得咚咚响,胡红梅赶忙把她拽了起来。
长年累月营养不良,赖二娘自然经不起胡红梅拽,像小鸡仔似的被她提起。
张兰用眼神示意,胡红梅把凳子放到赖二娘旁边,道:“夫人让你坐,有什么话慢慢说。”
赖二娘哪里敢坐,连连摆手,又要跪下去。
见她笨拙模样,张兰掩嘴笑,说道:“我一会儿就不得空了,你有什么话只管开口说,不愿意坐,站着也行。”
赖二娘规规矩矩站好,张兰问道:“昨日胡妈妈把你的情形粗粗同我说了,你是吴家的仆人,对吗?”
赖二娘点头。
张兰又问:“你说的那个曲娘子是何人,是吴家的主母吗?”
赖二娘摇头,比划道:“妾、妾是妾。”
张兰轻轻的“哦”了一声,“是吴家的妾室?”
赖二娘知道自己是曲氏唯一的期望,强行冷静回答:“良、良妾,有有衙门衙门……”
见她说话困难,胡红梅在一旁道:“你是说她是吴家的良妾,有衙门的纳妾文书备案?”
赖二娘点头,情绪似乎激动,比划手势,看她比划的数字,张兰问:“十四是什么?”
赖二娘口吃道:“十、十四四年年……”
胡红梅:“曲氏进吴家十四年了?”
赖二娘点头,胡红梅又问:“那她有给吴家产下一儿半女吗?”
赖二娘比划手势,胡红梅问:“生养了一个子嗣,是男是女?”
赖二娘:“女、女儿,年年十四了。”
胡红梅看向张兰,她用眼神示意,胡红梅继续发问:“先前你说曲氏要被打死了,到底是什么情形,说与夫人听听。”
赖二娘比划道:“曲曲寡妇妇。”
胡红梅皱眉,听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赖二娘整理一下语言,重复道:“曲曲娘子,之之前是是寡妇。”
张兰问:“你是说曲氏在进吴家之前曾是寡妇?”
赖二娘点头。
张兰有些困惑,“她的女儿十四岁了,那这个女儿是从前夫家带进去的?”
赖二娘继续点头,“酒、酒,曲娘娘子的的酒。”
张兰心思细腻,结合先前得到的信息,整合道:“吴家卖酒,是他们自家的手艺,还是曲氏的?”
赖二娘激动道:“曲、曲……”
胡红梅一下子就有了猜测,打断接茬儿道:“曲氏在进吴家以前就有酿酒手艺,成了寡妇之后被纳入吴家,吴家靠她的酿酒手艺发家,是这样吗?”
赖二娘拼命点头。
胡红梅与张兰对视,心中疑云重生,一个女人要在什么情况下刚生完孩子就入吴家做妾?
赖二娘仿佛看穿了她们所想,连忙比划手势,嘴里念叨:“绝绝绝户、前前家吃、吃绝户……”
听到“吃绝户”三个字,两人一下子明白了所以。
在这个女性只是依附的时代,年纪轻轻死了男人,又剩下独女,若是手里小有家产,那才是一场灾难。
有些事情不用经历就可以想象得出当时曲氏的处境。她进吴家十四年,女儿也十四岁,可见是丈夫去世后产下遗腹子,产子没多久就入了吴家做妾,又是良妾身份,多半是想借吴家庇护母女。
这里的吃绝户,应该是当时前夫家亲族吃绝户,导致曲氏迫切带女入吴家寻求庇护。
张兰把心中所想道了出来,赖二娘点头如捣蒜,可见被猜中了。
再结合血手帕求救的情形,不难猜出曲氏应该还是被吃了绝户,就算她当时侥幸避开了前夫宗亲家族霸占,现在看来吴家也不是善茬儿。
来奉县的这几月经常听虞妙书唠衙门里的差事,脑袋瓜也跟着磨聪明了些,张兰顺着自己的推测,问赖二娘曲氏是不是被吴家吃绝户,这才求上门来。
赖二娘热泪盈眶点头,喉头哽咽道:“吴、吴家家不是、人人,虐虐女女儿,曲曲娘子要要被被打死了。”
她抹了一把泪,鼓起莫大的勇气,继续道:“曲曲娘子有有有恩,求夫夫人救救。”说罢跪到地上又开始磕头。
胡红梅怕她把脑壳磕坏了,一把拽了起来。
张兰温和道:“曲氏虽是良妾,但想要离开吴家,得吴家郎君写放妾书才行,若吴家郎君不允,衙门也没得法。”
听到这话,赖二娘无比绝望,这也是她们不告官的原因,因为告不赢,只会被当家事协调处理。
眼下曲氏的情况都是赖二娘的一面之词,至于详细情况如何,还需查问才能得知。
张兰还有其他事情要做,让胡红梅先打发赖二娘,等虞妙书下值回来会提起,但结果如何说不准。
胡红梅把赖二娘请了出去,耐心说起这桩事,先让她等着。
赖二娘心中着急,却也无奈,又不敢在衙门闹事,怕挨板子,只得失落离去。
稍后胡红梅进屋来,张兰看向她道:“送走了?”
胡红梅点头,“送走了。”顿了顿,“老奴曾多问了一嘴,问她怎么想着敢走夫人的门路,她说外头都在传言新来的县令亲民,这才碰碰运气。”
这话把张兰逗笑了,打趣道:“上回大郎说花十文钱买与民同乐,今儿看来,还真有用。”
胡红梅咧嘴笑了笑,满怀同情道:“不过那曲氏的遭遇也确实悲惨。”
张兰:“说到底也不过是家事,衙门哪管得了这许多,待大郎下值回来,我提一提,至于管不管,得看她心情。”
作者有话说:
张兰:文君啊,我给你揽了一笔业务
虞妙书:宋哥你怎么看?
宋珩:大人,此人头身分离,初步断定,已经死亡,还请大人明鉴。
虞妙书:……
你是不是有病?
第16章 人血馒头
话说那曲氏是妾室,若是正室还能闹个和离,虽然良妾有文书备案,主家不能随意发卖打发,但她有酿酒手艺在身,又养着吴家,吴家岂会轻易放走这棵摇钱树?
曲氏想要脱离吴家,只怕难如登天。
因为一般情况下,只要没闹出人命案来,衙门是不会主动插手管别人家事的,至多调解处理。
更何况曲氏的情形根本就没有话语权,妾告夫的案例少之又少。
大周律令对三媒六聘的正妻有明确保障,对妾这类人的态度可想而知,因为多数正常百姓都不会把女儿送出去做妾,但凡提到妾室,都是贱妾居多。
这类群体跟财产差不多,主人可随意处置,至于她们的利益,律令里的条例甚少。
虞妙书在衙门劳累了一天,身心疲惫回来,只想躺着。
她像死狗一样瘫在榻上,后知后觉领略到了现代上班的痛苦。可怕的是这里一个月只能休息四天,每天早上卯时末就要点卯,酉时四刻才下值,得干满五个时辰。
见她一脸被吸光精气的样子,张兰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说到底她也不过十八岁而已,天天在男人堆里讨生计,哪里遭过这等罪。
虞妙书实在太困,只想眯一会儿,张兰不便打扰,把羊绒毯给她盖上。
冬日天黑得早,下值回来天都黑了。这个时代的蜡烛尤为昂贵,通常都是达官贵人们在用,寻常百姓皆以油灯为主。
虞妙书小憩,屋里只燃一盏油灯,备好的饭菜在锅里热着,待她眯了两刻钟,精神劲才缓和过来。
哈欠连天去用饭,张兰也没用,二人净手后坐到一起。张兰给她盛汤,说道:“这些日郎君着实操劳。”
虞妙书接过汤碗,“年底了,许多事情都得收尾。”又道,“这还不算忙的,待到雨水多的时节,防洪至关重要,那才叫忙碌呢。”
许是白日操劳,胃口也不大好,她并未用多少便作罢。似想起了什么,问道:“昨日那个曲氏可有过问?”
张兰还以为她忘了这茬儿,听她主动提起,便把从赖二娘那里得到的信息尽数道来。
虞妙书没有吭声,只背着手来回踱步,不知在琢磨什么。
张兰同情道:“若是赖二娘所言属实,那曲氏也着实倒霉。一个女郎家,孤儿寡母的,手里有钱财手艺傍身,无异于是块肥肉,旁人哪里容得下她。”
虞妙书没有答话,她虽才来不到一年,但也从历史里听过吃绝户的陋习。之前宋珩让她熟读大周律令,她在脑海里扒拉记忆,对妾室相关的律令几乎没什么印象。
“吴家的酒好吃吗?”
莫名其妙冒出这话来,张兰的反应慢了半拍,“啥?”
虞妙书重复问:“吴家的酒好不好吃?”
张兰:“……”
她又不吃酒,哪里知道好不好吃。
虞妙书对曲氏兴趣不大,但对吴家的西奉酒颇有兴致,说道:“明日娘子差刘二去打听打听吴家的酒好不好吃。”
张兰顿时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好,那曲氏靠着手艺养活了吴家,想来酿酒的手艺也不差。”
于是翌日刘二得了差事亲自走了一趟吴家,也想尝尝他们家的西奉酒。
虞妙书上值后特地吩咐宋珩翻看衙门里的档案,找十四年前曲氏的纳妾文书备案。宋珩不明所以,却也没有多问。
等他下去后,恰逢赵永进来,虞妙书随口问:“赵县尉,你们在城里熟门熟路,哪家的酒最好吃?”
提起酒,赵永的话匣子打开了,“明府不饮酒着实可惜了,咱们城里最好吃的胡饼是许记家的,最好吃的馎饦是摊贩邱老儿家的,水盆羊肉则是东街的徐家,至于这酒嘛,我们弟兄几个最爱刀疤头家的烧刀子,贼够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