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津津乐道,虞妙书兴致大发,“东街徐家的水盆羊肉当真这般好吃?”
赵永拍着胸脯道:“明府去试一试就知道了,保准去第二回 。”
虞妙书咧嘴笑,“那西奉酒呢,又如何?”
赵永摆手,“一娘们酿的酒,不够劲,不过喜欢的倒是喜欢,像付县丞他们就爱吃,我们兄弟不爱吃,嫌后劲不足。”
虞妙书点头,又问:“城里还有哪些酒能叫得出名头来的?”
赵永想了想,如数家珍说起便宜的,昂贵的,有好几种。但总的来说吴家的西奉酒口感符合大众,价格也合理,算是寻常人家的首选。
听了他的点评后,虞妙书对曲氏的手艺有了大致的了解。
而另一边的刘二亲自去吴家的铺子打酒,他的目的并不是为尝酒,而是要了解曲氏的经历。
那吴家的铺子跟寻常铺子差不多,并不起眼。刘二并未逗留得太久,离开后,他特地去周边的布庄,说家里头的婆娘让他买做衣裳的布。
布庄这会儿生意好,他也不着急,故意提起吴家的西奉酒,夸赞连连。
听他口音是外地人,那布庄小厮接话道:“哎,这位郎君有所不知,那吴家以前也是干咱们这行的呢。”
刘二诧异,好奇问:“他们家以前不是卖酒的么?”
小厮摆手,“不是,祖上是做布匹买卖的,后来不行了,便改行当卖酒了。”
刘二“哦”了一声,继续夸赞道:“他家的酒不错。”
小厮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显然对吴家的过往有非议,打趣道:“那也是祖坟埋得好,给他们家白送来一棵摇钱树哩。”
听到这话,刘二兴致勃勃问:“有这等好事?”
小厮:“怎么没有,不仅送了一棵摇钱树,还送了一个闺女呢。”
一旁干活的妇人插话道:“小八莫要碎嘴皮子。”
小厮“啧啧”两声,“吴家的事街坊邻里哪个不知道,说了又能怎么着?”
他当即唠起吴家从布匹买卖转行卖酒的过往来,以至于看布挑选花样的母女也竖起耳朵听。
下午的时候刘二才回到内衙,把探听来的情况细细道来。
那曲氏本名曲云河,娘家穷困潦倒,六岁时被卖到曹家做童养媳。曹家以卖酒为生,老两口老来得子——也就是曹学平,曹母生下他已经四十岁了,曹父也近五十。
曹学平比曲氏年长五岁,因先天有不足之症,身体要比常人差,容易害病。
曹家对这个童养媳的态度倒也和善,甚少打骂。曲氏跟着他们学得酿酒手艺,曹学平性情温和,曲氏与其接触日久生情,从最开始的抵触,到后来的接纳,直到及笄成婚也算和美。
这中间曹父因病离世,剩下曹母掌家,曲氏跟着帮衬,攒下不少家底。而曹母也怜她不易,去衙门把贱籍转为良籍,处处为小两口着想。
岂料成婚到第四年时,曲氏好不容易怀有身孕,丈夫曹学平却因一场风寒病重。
曹家四处求医问药仍不见好,在曲氏孕五个月时曹学平撒手人寰。
曹母伤心过度一夜病倒,曲氏备受打击,一边操持丈夫葬礼,一边还要照料婆母,那段时日很是煎熬。
家中失了男人,孤儿寡母不免引得曹家宗亲们觊觎,叔伯们虎视眈眈,都想从他家撕下一块肉来占得好处。
这时候曹母强打精神周旋,怎么都要熬到曲氏产下遗腹子。
怎奈天不遂人愿,曲氏在经历丈夫去世和吃绝户的高压下早产,却是一名女婴。
曹母彻底镇不住宗亲们的压力,硬撑的那口气彻底泄了,在孙女满月期间病逝,只剩曲氏母女苦苦支撑。
眼见就要被曹家宗亲们霸占家财,这时有人给她出主意,把夫家财产变卖成嫁妆嫁人,最好在衙门备案,防止侵吞。
当时曹氏一族日日上门周旋,无人敢来说亲,怕挨打吃官司。后来还是吴家有种,带上一帮家奴请了媒人上门,但不是娶妻,而是纳妾。
曹家宗亲一顿奚落,破口大骂曲氏不要脸,丈夫尸骨未寒就去做妾了,不配为人,并与吴家大打出手,曾闹到了衙门。
曲氏心中委屈,但实在不甘家产旁落,怎么都要给女儿留下家底嫁妆,咬牙把自己嫁到吴家做妾。
就算是把钱财拿去喂狗,也绝不便宜曹家宗亲吃人血馒头!
作者有话说:
虞妙书:上班为什么要早起呢?
宋珩:恭喜文君正式开启牛马生涯,你如果尝到了权力的滋味,保管上头。
第17章 抠抠搜搜的男人
听到这里,张兰和胡红梅很是同情曲氏的遭遇。
从丈夫病逝,到早产,到婆母病死失去支撑,再到为保家产嫁人做妾,短短几个月大起大落,若是寻常女子,只怕早就被逼疯了。
胡红梅听得义愤填膺,骂道:“这吃人的世道,曹家那帮水蛭欺人太甚!”
刘二也觉得感慨,说道:“宋郎君曾说过人性本恶,往往遇难之时,落井下石的反倒是近亲,旁人只会冷眼旁观,但甚少会投石,因为与己无关。
“以前老奴不太明白这话,今日也算是悟了。”
张兰内心也是动容,客观道:“曲氏进吴家也是狗急跳墙之举,可当时的情形,也极难寻到两全的法子。”
刘二点头,“夫人说得有道理。”
胡红梅兴致正浓,急躁道:“你赶紧说,曲氏进入吴家后又是什么情形?”
刘二接着先前的话头继续讲述曲氏的遭遇,为了保住家财,她顶着流言蜚语入吴家庇护。
当时曹氏宗族叔伯们不服,与吴家大打出手闹到了衙门,结果也没闹出个名堂来。
有道是天要落雨,娘要嫁人。
曲氏另嫁除了道德上有瑕疵,并未触犯律法,且大周鼓励寡妇再嫁,衙门自然不会拦人进吴家。
而吴家那时也有种,就算家业败落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硬是带着家奴护得曲氏母女平安,并在媒人的见证下到衙门备下纳妾文书,以及曲氏嫁妆一百零二贯的备案。礼簿上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属于她的私产,吴家绝不侵占。
在依靠衙门保全私产的前提下,曲氏这才平安度过了危机。
进入吴家后,最开始吴家大郎吴安允对她的态度很是厚待,那时候吴家父母也算和气,唯独正室林晓兰不太高兴。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丈夫忽然纳小二十岁的年轻寡妇进门,且闹得沸沸扬扬,任谁都不好受。不过因着其他关系,林氏也是忍而不发。
曲氏进吴家后,不到一年吴家的布庄就因年年亏损经营不下去了。
这时候吴安允试探一番,于是曲氏重操旧业,把布庄改成酒铺,挑起了吴家的担子。
大周私自酿酒售卖有违律令,吴家去衙门办理酿酒审批,曲氏心里头亦明白吴安允图她的是什么,无非是她傍身的手艺和那笔嫁妆。
但眼下她别无去路,女儿还小,个个都知道她有一笔丰厚家私,若出了吴家,只怕又要遭殃。
权衡之下曲氏选择拉吴家一把。
之前曹家酿的酒已经在当地小有名气,吴家改行后,往日念旧的常客闻着味儿来,很快酒铺经营就走上正轨。
曲氏深知要把酒卖得好,品质才是最重要的,故而全身心投入酿造中,经营的事则是吴安允在打理。
刚开始的那几年双方协作得还算愉快,后来随着女儿吴珍的成长,酒铺生意的兴隆,矛盾渐显。
曲氏年轻,主母林氏害怕她替吴安允产下子嗣,影响自己儿女的利益,开始处处挑拨。
最初的时候曲氏会忍让,敬她是正室,但后来愈发不得劲。自己那般辛劳为吴家付出养一大家子,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便生了二心。
她深知这门酿酒手艺能养活人,便想教女儿吴珍学做,许她立足根本。
哪晓得林氏在吴安允跟前吹枕头风,说曲氏进吴家那么多年了还防着他们,酿酒从不让吴家人接触,可见藏有私心。
吴安允听了进去,想着家业迟早都是长子的,便让曲氏教两个儿子。
曲氏也确实教了,但他们始终不得要领,酿出来的酒总差点意思。
吴家的两个儿子私下同吴安允抱怨,说这位姨娘跟吴家不是一条心,惹得吴安允不快。
后来曲氏再次想教女儿学酿酒,林氏开了口,说吴珍日后要嫁人,无需干这么辛苦的活计,以此为由阻拦了。
曲氏不依,找吴安允闹了一场,也没得到什么结果。
吴安允开始对曲氏生出防范,因为酿酒技艺是西奉酒的根源,但她不肯交出其中的配方,只想一心培养吴珍,可见心中所想。
深知吴珍是牵制她的法宝,吴安允有意隔离母女,但又不能断了曲氏的念想,以防她不愿再为吴家卖命。
就这样,曲氏在吴家的地位日渐式微,她被关在了吴家酿酒的酒坊里,甚少有机会接触外人。
吴安允利用吴珍熬她,熬到她低头把配方交出为止。
曲氏经历过这么多坎坷变故,早已看透人性,知道自己若服软,那手里便彻底丧失了筹码,只会被吴家当成野狗抛弃,故而苦苦支撑,盼着再寻时机翻身。
然而吴珍的婚事逼得她再次跳墙。
林氏亲自走了一趟酒坊,告诉她跟吴珍精挑细选了一位夫家,令曲氏失去理智,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跟吴家耗了,得自救。
刘二得来的这些信息一部分是从旁人那里打听来的,也有部分是使钱银从吴家请的帮佣那里旁听来的。至于细节,也只有当事人清楚,但大方向错不了。
张兰细听过这些情形后,也认为吴珍是曲氏的底线。
那孩子明年及笄便可嫁人,林氏怀揣心思,哪能好心替这个便宜闺女安排呢,定是在亲事上做文章,才导致曲氏求上门来,想要彻底脱离吴家。
胡红梅不懂律法,但也觉得曲氏的事情难办。主要是吴家从表面上看并未对母女怎么样,而曲氏若要脱离吴家,那吴安允的放妾书尤为重要,只有男方主动放妾,她才能重获自由身。
衙门总不能强拆,定会遭人非议,且律法大部分是保护男人权益的,纵使是女帝当政,光靠几十年就想扭转乾坤,无异于天方夜谭。
张兰也觉得此事不好处理,但她并未多言,因为管不管还得虞妙书发话,只要她管上了,肯定有空子钻。
这不,下值的时候宋珩把查到的纳妾文书备案和曲氏的嫁妆礼簿登记账目呈给虞妙书看。
看到上头的一百零二贯嫁妆备案,虞妙书“哟”了一声,看来当时曹家确实小有家底。因为曹学平先天体弱多病,请大夫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曹家能积攒出这么丰厚的家底,可见节俭。
宋珩又厚着脸皮去蹭了顿饭,谁让虞妙书下值要找他商事呢,蹭饭算是另外的福利。
二人回到内衙,刘二上前行礼,三人进入偏厅。
虞妙书不饮酒,自然不懂西奉酒的好坏,让宋珩品一品吴家的酒如何。
宋珩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无比诚实道:“我吃过他家的酒,付县丞曾送过两坛。”
虞妙书盯着他看了许久,阴阳怪气道:“宋主簿什么时候跟衙门里的人厮混得这般熟络亲近了?”
宋珩默了默,解释道:“人情世故推托不了。”
虞妙书“啧”了一声,宋珩的求生欲极强,“明日宋某便给明府捎一坛来。”
“不必了,我又不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