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忠也道:“修建草市商铺需要大量钱银做支撑,光靠衙门是难以成事的,需得地方商贾参与进来。
“而这些人往往对衙门不太信任,若是遇到新任县令,就更难推进了。
“这时候地方上有威望的士绅便是衙门与商贾沟通的桥梁,有他们做纽带,事情就容易许多。
“且让士绅参与进去,也可以起监督作用,他们上可跟衙门协商,下能跟商贾调解。
“至于双方的利益分配,无需衙门参与,衙门只需收取地皮费,验收商铺质量是否合意。若是有买卖交易,还有一笔契税上缴。”
这些都是他们实战中遇到的情形,而非纸上谈兵的蓝图。
杨焕也是一个务实的人,说道:“我大周底下那么多州,若是全国推进草市商铺建造,总需要派人监察才是。”
虞妙书道:“陛下可临时组建一个巡察团,但凡涉及到草市买卖,朝廷里的监察御史可明访,也可暗访。
“微臣还有一个提议,若是参与进草市地皮买卖的商贾,朝廷收到税收后,可开具回执。此回执可抵扣他们的商税,至于能抵扣多少,另议。”
徐长月道:“这法子好。”
虞妙书:“还有税收分配问题,假若国库抽取三成税收,余下七成又该如何分配,是县衙上交给州府呢,还是县衙自持利用,也需得商讨。”
裴怀忠道:“微臣偏向于州府抽取一成用于日常开支,其余留给县衙备用。
“一来县衙要赔偿占地村民屋舍田产,二来县衙比州府更清楚当地民生情况。但州府可做监察管理,清查地方衙门账务。”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商讨了整整半日,杨焕对地皮买卖也有了谱儿。
没过几日,政事堂商议起此事。他们都有点怕虞妙书了,她的主意实在太多了,一茬接一茬的来。
从集体涨薪,到福彩,再到会计司,现在又来什么草市地皮,他们几年都搞不出这么多名堂来。
因着有些草市会侵占到百姓房屋田地,故而他们持反对意见,认为会激起民变。
这时虞妙书搬出淮安县来,它就在京畿,从京城过去也不远,让那帮老头去实地考察再下定论。
所有人集体闭嘴,因为杨焕已经差人过去看那边的治理情形了。
现在虞妙书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任何纸上谈兵都可以用实地考察完事儿。
实践出真知。
她受不了那帮老头动不动就下定论,总是瞻前怕后固守成规。
之前害怕福彩祸国殃民,这推行出去了,也没见谁为了福彩倾家荡产。若是为了奖励发生争议倒是真的,因为福彩只认票据不认主人。
除非是中奖的福彩被他人拿去兑换引起纠纷,并且兑换的福彩司分所跟地方衙门是扯不上任何关系的,他们也弄不清楚哪些密封的福彩有奖励。
如果兑换到奖励,巨额奖励,就更为仔细了,需得上报核查验证福彩真伪,才会下发。
说白了,大奖肯定有,但稀少,多数都是小奖励,毕竟它的目的是敛财。
现在推广草市修建,任务落到了虞妙书和裴怀忠头上。前两日监察御史文应江回京述职,虞妙书私下里跟他会了一面。
他常年在外奔波,回来听到同僚说涨薪一事,权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哪晓得居然是真的,并且还涨了一半薪,简直匪夷所思。
虞妙书寻过来,文应江见她绝地翻身,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因为晓得她有点本事。
提及即将推进的草市修建,虞妙书先探他的口风,想向圣人举荐他做巡察团里的负责人,因为草市地皮买卖涉及到太多东西了,而他刚正不阿,油盐不进,最适合干巡察。
文应江被气笑了,不客气道:“合着虞舍人是看文某孤身一人,把我当枪使不成?”
虞妙书厚颜道:“不敢不敢,皆因文御史清正廉洁,是朝廷不可稀缺的国之栋梁。
“眼下国库亏空,官员们的俸禄,将士们的军饷,样样都要钱。而推进乡县草市修建,能快速聚集税收填充国库,但中间也会引发出许多矛盾来,故而需得朝廷严加监管,以防贪官污吏钻空子。
“文御史干了监察御史这么多年,最适宜巡察监管,虞某实在想不出何人更适合。”
文应江沉吟许久,方道:“圣人准予了?”
虞妙书:“政事堂在商议。”又道,“以前在淄州靠育种升迁的裴怀忠也调进京来了,他在淮安县治理时操作过草市修建,这差事多半会落到他头上。
“我已向圣人举荐把古刺史调回京,大周离不开诸位的辛劳付出,实在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需得改变,需得诸位齐心协力把它从泥潭里拉出来。
“文御史从官这么多年,又常年在地方奔波,想来也明白大周的问题所在。
“虞某只想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让大周重新站起来,百姓的日子好过一些罢了。”
文应江似受触动,背着手来回踱步,“谈何容易。”
虞妙书:“为何不易?只要圣上想做明主,底下朝臣拧成一股绳,我大周便能脱胎换骨。”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文应江久久不语。
虞妙书坚定道:“奉县淄州已经蜕变,朔州一洗往日窘困,湖州也在奋发向上,淮安县安乐太平……
“文御史,纵使大周再烂,也总有那么一些人在兢兢业业拯救它,试图把它从泥潭里拉出来。
“你为什么就不能成为那个人呢?你为什么就不能与我们这些心有抱负的人站在一起去托举它呢?
“我们不仅要做官,还得吃好穿好,有多多的俸禄拿。别给我说什么两袖清风,倘若做官连饭都吃不饱,还做什么官为什么民?”
那时她言辞激动,胸中充满了对现状的不满,渴望着改变它,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
文应江到底受其打动,缓缓道:“古刺史是该调回京了,他那样的人不该放到地方上大材小用。”
虞妙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大周正在改变,新帝渴望做明君。”
文应江微微笑了笑,“甚好。”
至少目前朝中党羽相争被强势压制下来了,杨焕去年立威的手腕起到了镇压作用。
晚些时候虞妙书离去,文应江送她离开,回来时见到仆人小五说对方带了些粮油之物过来。
文应江无奈笑笑,涨一半薪,往后的日子也要宽裕些了。
天气愈发炎热,不知不觉到了初夏时节。谢宅大部分已经修整好,比之前的破败荒芜好太多。
虞家找了许久的宅院,总算寻到一处合适的院子,还是罗向德帮忙寻的,仍旧在崇义坊。
那屋舍自然比不得别院,要小许多,但胜在房间多,五脏俱全,也不老旧,能容纳虞家人。
不过租子也不便宜。
虞妙书咬牙签订租赁契约,一家子陆续搬过去。
别院这边空置下来,张兰是个细心人,差人仔细打扫干净,确保人家的器物没有损坏,将其归还。
有时候宋珩会在谢宅住宿,不过大多数都在虞家,因为他嫌太清净了,不习惯。
这阵子虞妙书又拖着他忙碌弄草市修建一事,户部要临时成立一个团队推进,先从京畿做起,如果中途出了问题,也能及时反馈解决处理。
又有些新人走狗屎运捡到漏,得以上任入职,并且俸禄还是涨薪后的标准。
杨焕有心扶持新人,大部分都是年轻的,不像以往那样要熬资历,能者就上。
户部确定了推进成员,监察团也挑定了人选,全都是又臭又硬很难搞的那种。
不仅如此,会计司也会审核地方财政,特别是涉及到地皮税的那种,为了防范贪官污吏,可谓层层严防。
裴怀忠踌躇满志,虞妙书提醒他,能不能坐稳户部侍郎的位置,全看他的差事办得漂不漂亮。
从官数十年,好不容易抓到了上进的机会,裴怀忠自然全力以赴。
这帮人可不是天天坐在京城里做指挥的,得亲自去地方上指导,先从京畿境内开始,逐步蔓延辐射到州。
送裴怀忠离京那天艳阳高照,目送他们离开的身影,虞妙书充满着雄心壮志。
一旁的宋珩道:“照文君这么推下去,至多两年,大周的财政便可扭转。”
虞妙书挑眉,“宋哥这么看得起我?”
宋珩抿嘴笑,“因为会计司的存在,至少可以让百姓上交来的赋税账目更清楚一些。”
虞妙书也笑了,开始做暴富梦,“淮安县的几个草市就有上万的钱银进账,抽取三成给朝廷,就是好几千两。
“我大周那么多的州县,若是把乡镇全面开花,国库得进账多少钱银?
“日后国库有钱了,还得把乡县的道路修好。要致富,先修路,再因地制宜把地方特色做起来推出去,总能拉动地方贸易,促进商贸往来。
“我得让南北交融,日后水路陆路都得开设商贸驿站。”
她满怀期望勾勒胸中蓝图,站在阳光下的身影仿佛会发光。
那时宋珩看她的眼神是充满欣赏的,年轻时遇到太惊艳的人并不一定是好事,因为寻常女郎已经入不了他的眼了。
虞妙书把他的胃口给养刁了。
第121章 说亲
日子趋于平静。
目前京中各方面都稳定下来,虞正宏打算把长子的骸骨迁移回乡安葬。
鉴于虞晨在国子监,不能耽误学业,故而是虞芙主动提出跟随大父走这趟。
别看她小小年纪,心中早有盘算,想顺路去一趟奉县,把西奉酒卖到京城来,试图在北方铺货。
她有这份从商的心思,虞妙书也未阻拦,只道:“双双打小就有主见,你若能把酒坊的差事接下来,日后便交给你打理。”
虞芙心中欢喜,眨巴着眼睛道:“姑母可莫要哄我。”
虞妙书摸摸她的头,“路上可要听你大父的话,勿要莽撞,明白吗?”
虞芙点头。
曾经那么小的一个人儿,如今已经长成大人了。对于他们的教养,虞妙书素来都是放养,从未拿儒家那套去约束。
她觉得虞芙的性子甚好,胆子比虞晨大,语言能力也更出色,有虞家兜底,出去闯一闯也无妨。
回乡一事提上日程。
这一离京,只怕要到明年才能归来了,黄翠英到底不放心,张兰倒是宽心,说道:“双双已经是个小大人了,且又是跟着爹一起回乡,阿娘无需担心。”
黄翠英:“一个女儿家,跋山涉水的去奔波,实在是辛苦。”
虞芙道:“大母此话差矣,你看姑母不也东奔西跑的吗?”又道,“这些年我们跟随姑母走南闯北,早就习惯了,此次回乡我受得住。”
于是没过几日,虞正宏带着孙女和家仆离京,一行人相送。
临走时虞正宏像以前那样,委托宋珩照料老小,宋珩道:“虞伯父只管安心护送重明回乡,京中这边我会照应。”
虞正宏把他拉到一旁,小声道:“文君不知天高地厚惯了,有些时候,昭瑾需得提醒着些,我怕她捅出篓子来,这里毕竟不是地方上,有回旋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