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珩点头,“虞伯父放心,我心中有数。”
虞正宏叹了口气,无奈道:“那孩子在官场上,我是又喜又忧,喜的是她头脑聪慧,忧的是摸不准她的性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捅出事来。”
宋珩哭笑不得,知女莫若父啊。
“你且放心,只要她愿意提出来商量,我便会叮嘱警醒着些,毕竟伴君如伴虎,谢家的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虞正宏拍了拍他的手,“有昭瑾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
两人叽里咕噜唠了好半晌,虞妙书歪着头看他们,不客气问:“爹,你俩唠啥呢,唠这么久?”
虞正宏干笑道:“没唠什么。”
两个男人很有默契终止了叙话。
在虞正宏离京不到十日,朔州古闻荆接到了来自朝廷的调任文书。算起来他都该致仕了,却不曾想竟然还有翻身之日。
拿着那封文书,古闻荆心绪难平,他来朔州已经八年了,原本以为这辈子也就在地方上到头了,结果虞妙书拉了他一把。
文书上的会计司是什么名堂他并不清楚,以前在朝廷也没听过这个玩意儿,但会计司侍郎的品阶却是正四品上,相较而言是升迁的。
古闻荆手持文书负手而立,一生宦海沉浮,在地方上待了八年,产生了深厚的感情,而今已到离开的时候,不免触动。
想到京中的情形,他既忐忑又振奋。
忐忑的是离京那么久,朝中定然早就变了模样;兴奋的是宁王被除,新帝权威不容亵渎,定然是全新的蜕变。
就这样,老儿怀揣着一份赤子之心,踏上了回京的旅途。
殊不知接任来的刺史是魏申凤的二儿子魏光耀,捡了个漏。
能升任中州刺史,着实令魏光耀意外,这时候他已经走到半道儿来了,同时家书送至奉县报喜。
魏申凤已经是八十七的年纪,除了耳朵听力弱些外,精神状态还不错。
魏光贤把他照料得很细致,盼着老父亲多活些年头,好给老二和老五铺路。
南方的夏日还不算太热,每逢冬日魏申凤都会在县城过冬,主要是方便出行看诊,春夏则会回祖宅待上几月。
躺在屋檐下的摇椅上昏昏欲睡,忽听仆人的声音把他惊醒,原是家书送至。
魏光贤出来,好奇问:“是从何处来的家书?”
仆人道:“好像是二郎君写来的。”
魏光贤上前接过,看那字迹,笑道:“爹,还真是二哥写来的。”
魏申凤“唔”了一声,“且念我听听。”
魏光贤拆开信函,坐到他旁边念了起来,听到对方升迁到朔州接任刺史,魏申凤颇觉诧异,“二郎是到哪儿任刺史了?”
魏光贤道:“朔州。”
魏申凤轻轻的“哦”了一声,做了个手势,魏光贤继续念信上的内容,言语里透着欢喜。
这封报喜家书着实令父子俩高兴,魏光贤道:“二哥当真给咱们魏氏一族长了脸,中州刺史,说起来,算家族里官职品阶最高的一位了,可比爹厉害呢!”
魏申凤不屑道:“他厉害什么,在地方上干了那么多年,若不是老子慧眼识珠给他开路,哪能捡到这样的便宜?”
魏光贤忙道:“是是是,还是爹厉害。”顿了顿,“也真是巧了,当初那虞妙书也曾在朔州任过长史,这会儿二哥调任过去了,如今朔州沙糖可是出了名的,也算是肥差。”
魏申凤“嗯”了一声,“还得是姓虞的小子有本事,知道给机会提拔。”
魏光贤提醒道:“爹,人家是女郎,现在已经是虞舍人了。”
魏申凤愣了半晌,才道:“瞧我这脑子,年纪大了也糊涂了,总是记不住。”又道,“老二能捡到这份肥差,还得好生感谢虞舍人,多半是她提点来的,若不然哪有这般好的差事落到他的头上。”
魏光贤应是,“也得是爹结下的善缘,方才有如今的善果。眼瞅着二哥步步高升,想来日后五哥也有机会往上爬,爹可得好生保重身子才是,他们的前程,全系在你身上。”
魏申凤点头,“七郎所言甚是,我得多活几年,咱们魏家就指望着他们光宗耀祖,若是有政绩,日后到京里头做京官也不无可能。”
为了子女的前程,他得多苟活些年头才是,因为一旦死了,两个正往上爬的儿子就会受到影响,得回乡守孝,一耽搁就是三年。
“明日书信与你二哥,给他说我身子骨硬朗得很,让他们无需担心,只管扑到仕途上。”
魏光贤应是。
“让他好生当差,拿出政绩来,勿要叫京中的虞舍人失望,让她轻看了我魏氏子弟,别给我丢脸。”
“是。”
“定要叫老二全力以赴,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进京。”
他细细念叨了许多,皆是一个老父亲的操心之言。毕竟京里头有人给铺路,若是底下的子女不争气,也太没面子了。
魏光贤知晓他的心思,不想给虞妙书丢脸。当初她靠他扶持,使其在奉县顺风顺水,而今人家还情,也算有情有义。若是自己的子女不给力,也着实太没面子。
魏申凤特别要脸,不想因着人家还情而拖了后腿。
月底的时候谢府修整完毕,举办了一场宴请,连圣人都去了的,给足了体面。
曾经荒芜破败的谢府重回荣光,张兰和黄翠英算是第一次见识过权贵圈的排场,因着虞妙书是圣人身边的红人,不少官员家眷前来套近乎,搞得两人很不习惯。
好不容易得了空闲,黄翠英发牢骚道:“早知道要这般应付,我就不来了。”
张兰掩嘴,“阿娘可莫要胡说,宋郎君叮嘱了好几回,面子总要给的。”
黄翠英无奈道:“我这乡下来的老婆子,一辈子也没见过几个官,一下子这么多官夫人过来拜见,着实吃不消。”
这话把张兰逗笑了,胡红梅接茬儿道:“老夫人这就不习惯了,日后待咱们虞家升迁得更高,你老人家脸上就更有光了,到那时,前来巴结讨好的人就更多。”
黄翠英“哎哟”连连,“使不得使不得,可别让我这老婆子去出丑。”
不一会儿又有人前来拜见,黄翠英道:“我不行了,我得歇会儿。”
张兰问了一问,原是裴怀忠夫人卫氏,听到熟人,黄翠英这才道:“那赶紧请进来唠唠。”
张兰笑道:“方才阿娘还不耐烦呢。”
黄翠英:“熟人不一样。”
那卫氏进京来人生地不熟的,裴怀忠又外放办差去了,能打交道的也只有虞家。
这会儿黄远舟也过来的,虞妙书正跟徐长月他们寒暄,见到他的身影,热络打招呼。
黄远舟道:“今儿府里可热闹,哪哪都是人。”
虞妙书:“晚些时候圣人也要来呢。”
两人唠了一会儿,虞妙书提起朔州的古闻荆,说他应该上路进京了。她无比期待老头儿的到来,期待久别重逢。
途中遇到荣安县主杨承华,虞妙书一点都不怵她,笑嘻嘻上前行礼打招呼。
杨承华上下打量她,那身绯袍着实扎眼,她阴阳怪气道:“数月不见,虞舍人倒是春风得意啊。”
虞妙书和颜悦色道:“县主亦是光彩照人。”
杨承华冷哼一声,看她不顺眼,大摇大摆离去。
也在这时,宋珩过来,怕杨承华找茬儿,特地过来看一看,叮嘱道:“文君勿要跟那帮权贵女郎们独处,恐她们找事儿。”
虞妙书挑眉,“这倒不至于,现在人人都在传我是圣人跟前的红人,谁敢来招惹?”
宋珩失笑,“你倒知道给自己脸上贴金。”
虞妙书:“他们都这么说。”
宋珩无语。
他这会儿还要接待外宾,并未驻足多久。楼阁上的安阳长公主杨栎居高临下俯视底下的二人,旁边的杨承华道:“瞧那两人你来我往的,不清不楚。”
杨栎道:“男未娶,女未嫁,你管人家呢。”
杨承华不痛快道:“我就是看虞氏不顺眼,明明早该砍头的,偏偏步步高升,不明白圣人看中她哪里了。”
杨栎斜睨她,不客气道:“荣安若有这些觉悟,何至于会闹出那般大的笑话来。”
杨承华皱眉,“连你也奚落我。”
杨栎:“罢了,你对朝政没心思,鸡同鸭讲,说了你也不清楚。
“往日我也不觉得虞氏有多大的能耐,而今看来,能从地方上走到京城来,确实有几分本事。
“荣安还处处嫌人家呢,你的食邑能涨一半,还得是虞氏的功劳。”
杨承华不爱听,想说什么,被杨栎毒舌噎着了,“倘若日后虞氏走狗屎运嫁进了谢家,成了定远侯夫人,你只怕更气。”
杨承华:“……”
这话的杀伤力简直了,现如今的谢家只有谢七郎一根光棍,没有婆母妯娌勾心斗角,且虞氏仕途还一片光明,事业家庭两手抓,简直不要太爽。
想到这里,杨承华恨得牙痒痒,有些人的运气真的没法比。
稍后圣人驾临,众人上前接迎跪礼。
杨焕一袭常服,头戴幞头,腰束玉带,端的是清贵之气。
人群中的虞妙书被喊了出来,她屁颠屁颠上前。
面对众人的窥探,她作死道:“人人都说微臣是陛下身边的红人,陛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唤微臣,可拉仇恨了。”
杨焕乐了,没好气道:“那今日给足你机会出风头。”
虞妙书忙道:“别,还请陛下高抬贵手。”
宋珩上前来引她们去小憩的院子,杨焕很会做人,先去的谢家祠堂,给冤死的谢氏一族上香。
此举确实会收买人心,宋珩内心颇有几分触动。
上完香,杨焕出来,背着手边走边道:“日后谢氏一族,全靠七郎开枝散叶,你若有钟意的女郎,可同我说,替你赐婚也无妨。”
宋珩应道:“多谢陛下体恤。”
杨焕对他的态度是非常复杂矛盾的,她自然知道他对朝臣的影响力,但在忌讳的同时也欣慰他能找准自己的位置。
对政事甚少参与,做的不过是辅助性质,因为虞妙书的公文写作能力真的拿不出手。
两人说了会儿话,宋珩低眉顺眼,从来不敢显露出想把虞妙书送上青云的野心。
毕竟他曾从高处跌入深渊,摔得粉身碎骨,那滋味实在太痛,决计不会重蹈覆辙。
另一边的虞妙书去看张兰她们,哪晓得居然有妇人过来给她说媒了。
男方任职太仆寺少卿,正四品官职,现年四十出头,夫人早年病故,育有一儿一女,家风清正,人也生得不错,只要虞家对条件合意,便可安排相看。
张兰生出八卦心,好奇问道:“太仆寺是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