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妙书打手势,“你看看人家镇国公,一把年纪了还干差事呢。”
“我干不动了。”
“瞎说,你这才多少岁数,正值壮年啊。”
宋珩冷不防笑了起来,“我年轻的时候曾干过,结果谢家全都给弄死了,还是闲着好。”
听到这话,虞妙书整个人都懵了,有些反应不过来。
宋珩淡淡道:“现在我躺着不好吗,朝廷有食邑供养我,何苦起早贪黑去折腾?”
“……”
“只要我不作死掺和朝廷的事,做个闲散侯,朝廷就能养我一辈子。”
“……”
“我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什么非要像年轻时那样去瞎折腾呢?只要我不出格,谢家的那一百多块牌位就能保我性命,保我衣食无忧。”
“……”
“我为什么要有宏图大志?是祠堂里的那些牌位不够我反思,还是我把自己折腾没了,让他们白死?”
“……”
他一连串的反问彻底把虞妙书噎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若论起才干,宋珩肯定是有的,但他再也不会露锋芒,只会藏拙过安稳日子。
这些开悟,需要在极致的痛苦废墟上领会,那过程太过艰难。
现在他彻底悟了,他得活,活到七老八十。
谢家用一百多块牌位换来他的平安荣华,他要非常爱惜自己,活得很久很久,老不死的那种。
只要他不作死干出造反之类的重罪,那些牌位就能保得他一辈子太平。
做个闲散侯挺好,虞妙书还是太嫩,皆因她没有经历过那种绝望的惨痛。
就算身份败露面临死罪,也是他处处筹谋替她开脱铺路,而不是在绝境中连光都没有。
这个话题虞妙书不会再提,因为他的选择已经是最优解。
入秋的时候他们回京,虞妙书带了些地方特产给张兰,也给卫氏捎了一份。
入宫上报京畿各县看到的情形,若不出意外,年底应该能把各县草市地皮税收落实。
杨焕非常满意,也觉得裴怀忠是个干实事的人,对他印象颇佳。
虞妙书趁她心情好,顺道提起国债。
起初杨焕是不赞同的,但听她说起目前京县修建商铺惠及当地百姓生计,动了恻隐之心。
“那些村民当真高兴?”
虞妙书点头,“能在家门口挣钱,当然高兴,哪怕每日工钱只有仅仅十文,却给了他们盼头。且以后不止京县有这样的机会,其他州县的村民也能捡到益处。”
杨焕轻轻抚掌,“我自盼着老百姓能过好日子。”
虞妙书:“陛下有怜悯之心,实乃百姓之福,可是光有那份慈悲不管用,得撒钱下去,撒很多钱下去。
“朝廷若不想加重他们的赋税,就得想法子从其他地方弄钱填充国库。
“而国债是来钱最快的途径,它不是压榨,是借贷,数年之后是要归还的,并且还有利息。
“福彩和地皮税收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国策是发布国债。
“在大周最困难的时候向百姓借贷,借来的钱银再用于民生军政,反哺百姓,周而复始,方才能把大周从贫困里拉出来,从而走上国富民强。”
杨焕久久不语。
虞妙书耐心道:“微臣在地方上做了十一年,对大周的底层状况看得明白。老百姓脸朝黄土背朝天,靠天过日子,一旦有个天灾人祸,一家子的生计就彻底断了。
“湖州大旱不知死了多少人,他们经受不得一点岔子,若是家里头有人重病,卖田产落得人财两空比比皆是。
“这些没有田地的百姓成为流民,一来会影响当地治安管束;二来居无定所,若是遇到冬日大雪,死路一条。
“我大周若要国富民强,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乃重中之重。可是减轻了他们的赋税,国库又从何处来钱银支撑?
“请陛下听微臣一言,发布国债借贷,先敛财入国库,再用于民生,减轻百姓身上的赋税,方才有法子脱离窘困。”
杨焕看着她,目光如炬,“如何用于民生?”
见她松口,虞妙书一下子来了精神,这就涉及到她的专业知识了,说道:“国库有钱了,自要惠及民生,如何惠及,就像乡县修建商铺那般,给机会让贫苦百姓挣钱。
“以工代赈,朝廷挖路架桥,水利兴修,需得大量人力物力,可雇佣百姓卖劳力换取工钱。
“道路好走了,既方便运送物资,促进商贸往来,也方便百姓出行。兴修水利就更不消说了,灌溉农田,方便饮水,皆是利民之策。”
杨焕缓缓坐下,赞许点头,显然是认可的。
虞妙书继续道:“粮食乃重中之重,微臣在南方就任许多年,那边以水稻为主,若国库有钱,可下拨钱银给司农寺,大力扶持育种。
“南方因着气候,有些地方一年能收两季水稻,朝廷可加大力度推进二季稻,提高粮食产量或推进新种增产。
“更有甚者,稻麦复种,在一年里一亩田既能收割水稻,也能收割小麦,以此增产,不知陛下是否认可微臣的育种提议?”
杨焕道:“粮食乃大周根基,虞爱卿所言甚有道理,这笔钱是要花的。”
虞妙书:“军政开支必不可少,我大周苦突厥久矣,边关将士若连军饷都发不起,哪来劲头杀敌?
“故而,微臣以为,军饷粮草是稳住大周边境的重要支撑。朝廷可着重选拔军用人才,花钱银打造强兵御敌,护我西域商贸平安。
“说起西域来,我大周的茶叶、丝织品和瓷器当该着重扶持。只要通往西域的道路上没有贼寇突厥人侵袭,商贾往来平安,便能带动大周与西域诸国做交易。
“一旦外头有人接手大周的丝绸瓷器,便能带动养蚕、纺织和烧窑作坊,只要养活了他们,就能养活周边的百姓。
“微臣以为,军政这笔开支极其重要,它既能保我大周不受进犯,也能护得商旅平安,继而促进大周与西域诸国经贸往来,一起挣钱得利。
“不仅如此,朝廷还当派遣使者去往西域诸国,引进新物种。微臣曾听说天竺有白叠,结出的果实如茧,茧中丝如细炉,可御寒。”
她细细讲了许多胸中的国策,听得杨焕心潮澎湃,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在那些繁琐冗长的政务里,没有人告诉她你要怎么去做,因为一切都是建立在财政上。
或许有人知道这些国策,但大周实在太穷了,连穷困都摆脱不了,谈何高攀?
现在虞妙书清晰的给她划出了未来要走的路,民生、军政、商贸,缺一不可。
以前她觉得虞妙书颇有头脑,现在发现她不仅有头脑,还有宏远的大局观。
这是极其难得的。
杨焕重新审视她,说道:“你给我画的这块饼,我惦记上了,若想发布国债,你先把政事堂那帮老儿说服再说。”
虞妙书也不蠢,试探问:“倘若微臣说服了他们,推行国债时,陛下可愿亲自出面?”
杨焕睨了她许久,“你不想推国债?”
虞妙书无奈道:“微臣人轻言微,不论是在朝堂还是京中世家眼里都是新人,没有那个本事,推不动。”
这话倒是真的。
杨焕抿了抿唇,“那就让我下达政令推。”
虞妙书展颜,“陛下可莫要反悔。”
杨焕挥手,“你先把那帮老儿说服再说。”
虞妙书:“微臣领旨。”
撬松杨焕的嘴后,虞妙书心中欢喜。
回到中书省,她同徐长月说起国债一事,徐长月先是诧异,而后便淡定许多,问道:“圣上当真允了?”
虞妙书点头,“允了。”
徐长月不信,“政事堂那帮老头愿意?”又道,“你推进国债,肯定要让满朝文武掏钱买,谁乐意啊?”
虞妙书:“涨薪他们就乐意了?”
徐长月噎了噎,道:“丑话说到前头,他们肯定会骂死你。”
虞妙书:“最近公厨的伙食怎么样?”
徐长月如实道:“油水足了不少。”
虞妙书:“伙食油水足了不骂我,涨薪也不骂我,劝着让他们挣国债利息了反倒要骂我,什么世道?”
她说得理直气壮,徐长月彻底无语。
接下来的日子里,虞妙书又开始拖着宋珩熬夜琢磨国债提案了。
发布国债其实也不复杂,还是得打着民生的噱头敛财,只不过针对满朝文武和世家权贵是强制性的。
宋珩记得以前在奉县弄的那个什么债券是三年期限起步,结果一到国债就是五年起步,有五年期、八年期、十年和十五年,甚至更长都有。
宋珩瞅着账簿上的三十年期限那种,发出疑问,道:“三十年的借贷,有人会当冤大头买吗?”
他的这个提问,不禁令虞妙书想起了现代社会的房贷。
虞妙书“呵呵”一笑,露出“凡人你太天真”的表情,“你定远侯受朝廷供养,是不是盼着朝廷活得久一些别垮台?”
宋珩愣了愣,点头道:“是这个道理。”
虞妙书发出灵魂拷问:“那你持有大周国债三十年有什么不对的吗?”
宋珩不服道:“三十年太长了。”
虞妙书“哦”了一声,“你的意思是,嫌大周三十年国运命太长了?”
宋珩:“……”
这是个坑,巨坑!
虞妙书露出资本主义的丑恶嘴脸,“三十年国债就是专门为你们这些世家权贵准备的,想让朝廷白白供养你们到死,甚至庇护你们的下一代,你若活到七老八十,持有国债三十年算什么,算个屁!”
宋珩:“……”
整个人都傻了。
虞妙书:“国债是可以用来抵债继承的,这一代没兑换,下一代继续持有,一代传一代,代代相传,做大周忠诚的股东不好吗?”
听她说完这些,宋珩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她。
简直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