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而言,宋珩则不太了解棉纺织业,持怀疑的态度。
最终经户部商议定夺,决定拿吴州和宁州两地进行尝试推广白叠种植。
由朝廷从西域商人手里购买种子,送至两州进行发放。司农寺这边要差人过去进行指导,虞晨也在其中,共计六位官员。
不仅如此,还要寻熟悉白叠种植和纺织的商人一并过去。
尽管黄翠英担心虞晨受不了这份苦,还是放他出去闯荡一番。
他已经长大了,模样愈发像他的父亲,看到他就像看到死去的儿子又回来了。
不忍祖母伤心,虞晨安慰她道:“大母无需为我担忧,有同僚一路照料,不会出岔子的。”
张兰到底担忧他,挑了办事老练沉稳的家奴跟着一并过去。
从京城去到吴州那边几乎得走半年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见上一面。又因司农寺的官员们要先动身过去,没过几日就离京了。
一家子送虞晨出城,张兰强忍不舍抹了把泪,还是硬着心肠放他离开。
见她那般模样,虞妙书心中不是滋味,在回去的路上,她说道:“我是不是太过狠心了?”
张兰叹了口气,无奈道:“这事怨不得文君,晨儿是个有主见的,他若不愿意,谁也支不走。”
虞妙书搔了搔头,“双双也跑出去了,俩孩子都不愿意留在咱们身边。”
这话着实戳肺管子,张兰看了她半晌,才道:“他们都是跟你这个姑母学的,跟野马一样拴不住。”
这话虞妙书不爱听,反驳道:“瞎说,我又没有乱跑。”说罢看向宋珩,“我像野马么?”
宋珩瞥了她一眼,她哪里像什么野马,她像的是牛马。
“你是那天上的纸鸢,得拿绳子套在脖子上放出去,甭管飞多远多高,只管放绳子就行。”
张兰忍不住接茬儿道:“万一飞不见了呢?”
宋珩摇头,“不会,捅了篓子,她自然就晓得回来了。”
张兰:“……”
原本郁闷的心情一下子就笑了起来,虞妙书没好气道:“宋哥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宋珩淡淡道:“我当然知道,村头拉磨的驴。”
虞妙书:“……”
啊,多么痛的领悟!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宋哥,我觉得你很会讲笑话
宋珩:呵呵,跟我一起你都要多活几年
第134章 画饼大师
论起讲冷笑话,宋珩是当之无愧的,张兰看着二人斗嘴,心情也好上许多。
而在他们把虞晨送走时,另一边的虞正宏和虞芙祖孙已经抵达奉县。
又一次的久别重逢,令曲氏母女欢喜不已,意外的是曲珍去年添了一个闺女,不曾婚嫁,去父留子。
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虞芙瞧着有趣,一个劲逗弄。
双方说起各自的情形,曲云河说去年的生意还不错,隔壁州都开始铺货了。
之前因着虞妙书落狱受影响,生意受到冲击,后来又起来了,不少人因她的题字慕名前来。
虞正宏捋胡子道:“说起过往,真真是险中求胜。”
当即讲起他们如何从湖州撤退进京,以及虞妙书坐牢种种,听得曲氏母女一惊一乍。
曲珍道:“事情传出来我们都不信,不过因虞舍人在奉县颇有口碑,当地人都很给面子,不曾对我们酒坊喊打喊砸。”
曲云河:“还得是她在奉县结下的善缘,老百姓心里头都记下的。如今她进了中书省,又简在帝心,日后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只怕会更好过些了。”
虞正宏点头,“我也曾听文君说过,待到适当的时机,规劝圣人轻徭薄赋。”
曲珍道:“减赋好,若能减赋,那咱们奉县的日子就更滋润。”
母女又说起前年城里靠商贾们募捐办起来的学堂,不收束脩,只交伙食,适龄者都能去。
目前那私塾也有近两百个孩童。
听到此,虞正宏诧异不已,“这可是一桩善事。”
曲云河笑道:“我前半生苦,后半生顺遂,做点善事也算给后辈积德了。”
祖孙在这里逗留了好些日,去各酒坊看了看,味道还是以前的味道,不过现在卖的主要还是招牌。
虞妙书亲笔题的字,随着她的身价上涨,含金量十足。
虞芙说起想把西奉酒卖到京城的打算,母女都赞许,但听到她说想进高端权贵圈子,两人显然都怂了。
虞芙信心满满,“京里头的公候府里偶尔有西奉酒在流转,都觉得不错,曲娘子给我备一批货发过去,先试一试好不好走。”
曲珍持怀疑的态度,“那些高官什么好酒没见过,真瞧得起咱们曲家的酒?”
虞芙:“各有各的滋味,之前他们还是从齐州那边发过去的呢。”
她有心想尝试把西奉酒引出去,既然要求了发货,那就发。
当地的县令得知虞正宏过来,特地设宴接迎。如今他闺女是中书舍人,处在权力的核心位置,自然要笼络着些。
应酬了县令后,打听到魏申凤在祖宅,于是又辗转去探望。
以前虞妙书调走后,虞正宏得了魏申凤不少照应,对他很是敬重。
魏申凤说起自己的儿子们,得亏虞妙书提拔了一手,才能捡到肥缺,若不然只怕一辈子都熬不出头。
虞正宏谦虚道:“文君初来奉县时,也得多亏魏老你关照,若不是得你扶持,只怕那一堆烂摊子,她是理不出头绪的。”
魏申凤摆手,“那也得是她自个儿有本事,当时县衙里头一塌糊涂,我们这些致仕的老儿也起不了什么作用。”顿了顿,“你还别说,前阵子下放的什么国债,多半是她搞出来的鬼东西。”
虞正宏干笑,装傻道:“什么国债?我去年就离京走的,不太清楚。”
魏申凤埋汰道:“淄州府衙接到政令,说什么朝廷下放来八万贯国债,让各县衙的官吏、地方士绅、还有商贾这些人,买国债扶持朝廷度过难关。
“我一听那手笔直摇头,就是她弄出来的玩意儿。”
虞正宏道:“我去年离京,没关注这些,不过朝廷是真的穷。”停顿片刻,好奇问,“那魏老买了多少国债?”
魏申凤嫌弃道:“被讹了三百多贯钱。”
虞正宏:“……”
魏申凤:“那国债还有三十年的,到那时我这老头儿都钻土啦,简直岂有此理!”
听到这话,虞正宏很想发笑,却又觉得不妥,只能强行憋着。
魏申凤数落道:“你虞老养的这个闺女啊,邪门歪道忒多,光咱们淄州就下放来八万贯国债,其他州三五万国债肯定少不了,照这么个敛财法,朝廷得敛多少钱银上去?”
虞正宏严肃道:“这我倒不清楚,但听说朝廷有一个什么会计司,直隶于天子管辖,专门用来核查各部和地方州府财政收支的,兴许能起监管作用。”
魏申凤沉吟片刻,方道:“此举能避免贪腐,倒是不错。”
虞正宏:“这几年朝纲不振,前头春闱不是就出岔子了吗?”
魏申凤:“你听说了?”
虞正宏点头,“听说了。”
两人就目前的时政唠了许久,当天晚上虞正宏宿在魏家祖宅,翌日上午才离去的。
临别时,魏申凤似有感慨,说道:“咱们这些老儿,黄土都埋到脖子上了,见一面就少一回了。”
虞正宏握住他的手道:“魏老可要好好保住身子,你得长命百岁看看大周后头的福气,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魏申凤听得欢喜,笑着道:“这话倒是真的,你家的闺女心里头装着老百姓的生计,虽然把我们这些老头坑了,但对他们倒是真真切切的好。”
虞正宏哭笑不得,魏光贤也抿嘴笑。
魏申凤道:“我这老儿啊,还得多活几年,要不然买的那些国债就便宜了朝廷,岂不亏死?”
他幽默打趣了一番,双方叙了许久,虞正宏主仆才离去了。
魏申凤拄着拐杖,送了一程又一程,因为他知道,这次见面后,只怕再难相见了。
对于他们这种年纪的人来说,活一天赚一天。
这不,虞正宏也清楚这场离别意味着什么,不免有几分伤感。
上了年纪的人,本应豁达,真面对时,还是情绪翻涌。他用袖子拭了拭眼角,没有回头。
南方的秋天比北方暖和,魏申凤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目送他们走远,身旁搀扶他的魏光贤道:“爹回去罢。”
魏申凤摇头,说道:“虞家老儿也是个重情义的,飞黄腾达了还不忘来看一眼我魏申凤。”
魏光贤道:“那也是爹不曾薄待过他们。”
魏申凤摇头,“七郎哪里知道人心,这世态炎凉,不是每一个人都将心比心的。
“能与虞家结识一场,也算双方的幸运,你且记住了,日后我不在了,也得叫你的兄长们多跟虞家往来着。”
魏光贤点头,“七郎明白。”又道,“爹身子骨硬朗,还能活好多年呢,现在虞舍人在朝廷简在帝心,以她治理奉县的经历来看,咱们大周一定会脱胎换骨。
“爹得好好活着,等着看看大周日后如何翻天覆地,重振国威。”
魏申凤笑了笑,“七郎说得甚有道理,我是要多活些年头才是。”
没过几日虞家祖孙动身回京,曲云河送上一笔分利,临走时她说道:“虞小娘子如今已经是小大人了,我们母女就在奉县等着你的好消息。”
虞芙拍胸脯道:“曲娘子只管放心,姑母都赞许我把西奉酒推到京城去。”
曲云河抿嘴笑,看到她稚嫩的模样,不由得想起自己和女儿曾经走过来的不易,好在是天可怜见,让她们遇到了贵人。
以前她其实是有些怀疑的,后来晓得对方是女县令,便一下子明白当初为什么要拉她一把了。
同为女性,定然知道女郎的不易,也只有同性,才会感同身受那种苦难。
上船时虞芙千叮万嘱,让曲云河尽快发货,曲云河连声应好。
挥舞着双手送别他们,知道他们下次还会相见。
祖孙在回京途中,看到地方上大量兴修草市商铺,热火朝天,偶尔也见改河道架桥的工程营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