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兰连连点头。
吴安允匆匆离去。
被母女这般收拾,林晓兰着实咽不下这口气,怒火冲天朝柴房走去,恨不得吃人。
孔婆子劝她冷静些,林晓兰愤怒道:“那贱人,挖着坑等我来跳,我岂能轻饶?!”
她一怒之下想借家法让曲氏吃苦头,谁料反把事情搞得麻烦了。
曲氏得知女儿投河,顿时像发了疯似的大骂吴家要逼死她们娘俩。那阵势就跟汪家巷子骂架差不多,泼辣蛮横无比,叫林晓兰开了眼。
平时吴安允最要体面,林晓兰不敢在他跟前失仪态,哪里见过曲氏市井妇人撒泼的本事,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孔婆子知道她吵不过,赶紧命家奴把曲氏关起来。曲氏不依,要去看吴珍情形,大骂林氏这个继母恶毒。
林晓兰气得吐血,咬牙走了。
也在这时,大儿媳妇邓婉清听到动静过来,柴房里的曲云河把门撞得砰砰响,高声大叫说定要让吴家摊上人命官司,若不放她出去,势必死在吴家,把差役引来,让全家陪葬。
这话可把邓氏唬得不轻,林晓兰一时也被吓着了,内心惶惶。
柴房里动静闹得大,周边的家奴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拿那个疯女人没有办法。
孔婆子也有点怂,他们都晓得吴珍是曲氏的命根子,倘若曲氏真的气不过撞死在吴家,那才叫要命。
现在家中没有男人,一时间婆媳也拿不出个主意来。邓氏怕真闹出人命,眼皮子狂跳道:“阿娘索性放了她吧,万一,我是说万一她真撞死在柴房……”
林晓兰没好气道:“你瞎说什么?!”
邓氏闭嘴。
林晓兰面色阴沉,“郎君曾交代过我,不能放那疯女人出去,她若跑了,定会大闹。”
邓氏忍不住接茬儿,“那也总比死在柴房里好。”
林晓兰瞪了她一眼。
平时孔婆子沉得住气,这会儿都有些怵。若曲氏真死在柴房,那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家主子,权衡之下,孔婆子也道:“老奴觉着,把她放出去也无妨,她在吴家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娘子定会吃官司。”
邓氏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谁不知三娘是她的宝贝疙瘩,是生是死总要去看一看,且这时候她又在气头上,若真有个好歹……”
也在这时,忽见一丫鬟过来说柴房那边没有动静了。
林晓兰被唬得够呛,原本还犹豫,赶忙道:“放她走!让她走!”
丫鬟愣了愣,嗫嚅道:“可是郎君……”
孔婆子:“你耳朵聋了吗,莫要让她死在吴家,脏了娘子的眼!”
丫鬟慌忙应是。
柴房里的曲云河吃准林晓兰胆子小,不出所料,很快柴房的门被打开,她像兔子一样蹿了出去,家奴们倒也没有逮她,任由她跑。
此刻三元桥的吴珍极其虚弱,茶叶铺的掌柜萧五娘是个热心肠的人,给她喂了驱寒的姜汤,又烧了炭盆暖身。
吴安允过来接人,周边还聚着许多旁观者,无不对他议论纷纷。吴安允拿衣袖挡脸,由家奴开路进茶叶铺。
得知吴家人过来,萧五娘出来接迎。吴安允表明来意,岂料萧五娘不允,当着众人的面道:
“诸位,方才我萧五娘问过吴家小娘子,她说投河时吴家主母就在宝香斋的,可眼下她人呢,跑哪儿去了?”
此话一出,众人窃窃私语。
萧五娘继续道:“吴大掌柜,并非我萧五娘故意为难你,只是你家的小娘子口口声声说你们要害她性命,逼得她投河,且事后吴夫人不闻不问,不免叫人生疑。”
有人“啧啧”两声,好奇道:“当时吴家有人在这儿啊?”
萧五娘回道:“有,但一直不曾出面,不知去向。”
她的态度令吴安允心中不快,皱眉道:“此乃吴家家事,不便再此多说,吴家感激萧掌柜相救,但一码归一码,待我把女儿领回家,再设宴谢礼,如何?”
萧五娘还未回应,就有人议论道:“哪能让他把人带走,一个黄花大闺女都被逼得投了河,万一带回去说病死了,那吴家小娘子岂不是白救了?”
“是啊,萧娘子不能让他带走,万一带回去弄死了,对外说是病死的,谁知道呢!”
“对对对!那小娘子又不是吴家亲生的,说到底不过是继父继母,如果他们没有苛刻她,岂会想不开投河?”
“嗐,前阵子曲氏在汪家巷子跟张家大闹,刚才见小娘子长得也不是歪瓜裂枣,何至于要嫁到张家做填房当后娘啊,多半是你们吴家不要良心,这才急得投了河。”
面对众人的恶意揣测,吴安允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满面懊恼,“闭嘴!都给我闭嘴!”
有人看不惯他的态度,出言讥讽,“吴大掌柜急眼了,今日萧掌柜可别把吴家小娘子交出去,若是有个好歹,你可脱不了手。”
“对啊,我们这么多人可都看到了的,就算要交还给吴家,也得是交到她亲娘手上。”
萧五娘应道:“我正有此意,若吴掌柜要讨人,还请曲氏亲自过来领人,日后有什么说法,我也不会落下诟病。”
“对对对,让曲氏来认领,她是吴小娘子的亲娘,交到她手上,出了什么岔子,萧掌柜也担不了责。”
“是啊,可不能让好心人寒心。”
人们七嘴八舌唾沫星子横飞,听得吴安允脑门子嗡嗡作响。他无比理解当时林晓兰为什么不敢出面,定会被骂死。
“诸位,我吴安允行得正坐得端,若真干出丧尽天良之事,衙门不会坐视不理!你们有不满的,只管让衙门来评理决断!”
他态度强硬,先礼后兵,非要把吴珍带走。萧五娘不满他的强势,茶叶铺的小厮上前阻拦。
吴家的家奴们纷纷上前推人,此举把萧五娘激怒了,大声道:“吴掌柜,你今日若敢在我萧五娘的店里欺人,必闹到衙门去讨要个说法!”
吴安允阴沉道:“吴珍是我吴安允的女儿,你萧五娘有什么资格扣押?”又道,“我既然来了,自要把她带回去,该请大夫就请大夫,该问清缘由就问清缘由。此乃我吴家家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做主!”
眼见双方要杠上,吴珍由茶叶铺的婆子搀扶出来,弱声道:“我不要回吴家,他们要害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把动怒的双方吸引了过去,所有人都看向她。
吴珍眼眶泛红,颤着手指向吴安允,一字一句道:“我阿娘被他们关押起来了,他们要害死我。”
众人哗然。
萧五娘厉声道:“吴大掌柜,你的女儿亲口指证你要害她,还有什么话好说?!”
吴安允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抽搐,显然气急,恨声道:“孽女,你休要血口喷人!”
吴珍无视他的愤怒,泪眼婆娑道:“请萧娘子救救我,他们为了从阿娘手里逼问出西奉酒的配方,时常对我辱骂责打,不给饭吃,不允我出门,更不准我见阿娘。
“阿娘被关在酒坊,我被关在吴家,已经好几年了。今日好不容易才哄骗他们逃了出来,若被送回去,只怕活不了几日了。”
她说得声泪俱下,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引得众人生怜,围观的人们纷纷大骂吴安允畜生不如。
那男人体面全无,丑态百出,愤怒之下要去把吴珍带走。
仗着家奴带得多,他用强硬手段去拖拽吴珍,不曾想围观的人们仗义出手,纷纷上前把吴家人拽了出去。
现场一片混乱,吴家的家奴们被拽出去打了一顿,包括吴安允都挨了几拳。
茶叶铺的小厮怕吴家再次出手,手拿棍棒站在门口,不允他们进门。
一些有侠义心肠的大汉杵在门口,护吴家弱女,实在看不惯吴家欺人太甚。
这事闹得着实大,茶叶铺周边围了不少人,桥上也挤满了人看热闹。
吴安允心中怨憎,恨吴珍把他当猴耍,铁了心要把她带回去处罚,怒叱道:“孽女,我辛辛苦苦养了你十四年,幼时你体弱多病,我请大夫来来回回,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现在你又是怎么报答我的?你要好衣穿,我请成衣铺娘子上门来量身定做;你要漂亮头饰,我让你娘带你来买。
“你心中有委屈怨言,恨我这个父亲不称职,大可上衙门告我,却偏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投河,安的是什么心,当我眼瞎?!”
“吴大郎你臭不要脸!”
一道愤怒的女声忽然从人群中传来,原是曲云河狂奔而来。
听到声音熟悉,吴珍红着眼眶喊:“阿娘!阿娘!”
曲云河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她一路狂奔,胸膛剧烈起伏,上气不接下气。
众人见正主儿来了,纷纷让开一条道。吴安允见到她,脸色阴晴不定。
曲云河顾不得吵架,赶紧去看女儿是否无恙。
吴珍见到她委屈得不行,嚎啕大哭,母女痛哭一场,令围观的人们唏嘘不已。
吴安允冷言道:“做戏给谁看,你们母女合起来坑我,当我心里头没数?”
有人看不下去他的猖狂,奚落道:“吴大掌柜,人在做天在看,长点心吧。”
“是啊,你看娘俩这般模样,若说在你吴家没有受委屈,鬼都不信。”
人们交头接耳,曲云河抹了一把泪,斥道:“三娘为何投河,你吴大郎心知肚明!若不是你们两口子逼迫,我们母女何至于走到这般田地?!
“诸位且评评理,方才吴大郎说他养了三娘十四年,为她操劳花费不少银子,真是天大的笑话!
“当初我进吴家不到一年布庄就改成了酒铺,若不是靠着我曲氏的酿酒手艺和那笔嫁妆,你吴家早就去喝西北风了!
“我曲氏带进门的女儿不用你们吴家养,是我靠双手去挣来的,没有我的西奉酒,你们吴家拿什么来养我的女儿?
“更可恨的是,我从前夫曹家带来的手艺,吴家却不允我传给女儿,逼迫我传给吴家的儿子。
“真是天大的笑话,三娘亲爹留给她的手艺,她却没有资格继承,你吴家哪来的脸来讨要曹家的酿酒配方?!
“吴大郎啊吴大郎,你休要怪我不齐心,也不看看这些年你干下来的混账事!我用一双手养出你的体面,养出林氏的穿金戴银,可你们给了我什么?
“霸占我的嫁妆,欺辱虐待我的女儿,让她嫁人做填房继母折辱,妄想拿到西奉酒的配方再让我们母女‘闭嘴’消失!
“诸位评评理,他吴大郎该不该遭天打雷劈!”
她实在有太多的委屈,却流不出眼泪来,因为已经流干了。
面对她的指控,吴安允已经冷静许多,“琴娘莫要忘了,若不是我吴大郎,你们母女当初早就死了。”
曲云河反击道:“我曲氏自当感激你们吴家的援手,若不然当初我何故把嫁妆贴补进吴家把酒铺做起来?
“可是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我进吴家十四年,日日在酒坊操劳,你们回报我的是什么,干的事哪一样不是畜生所为?!”
人群中有妇人道:“这样的男人还跟他过什么,迟早把小命交代在他手里。”
“是啊,脸都已经撕破了,今日若跟他回去,只怕少不了一顿磋磨。”
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怂恿道:“曲娘子,男人都是别家的,女儿才是自己的,这都被逼得投河了,回去了你们母女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别回去啦!回去了还得继续被关!”
“干脆和离了吧,撕得这样难看,也没法继续过下去了。”
一男人戏谑道:“和离什么,不过是妾,又不是三媒六聘娶的正室,哪来的资格和离?”
人们又是一阵七嘴八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