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而言,宋珩则继续卖债券。
付九绪扛不住了,先打退堂鼓,宋珩倒也没有为难他,因为这差事确实讨人嫌,需得足够不要脸,才能诓一笔是一笔。
等种粮的事一一落实得差不多后,范良领着徒弟凌超同虞妙书商量育种事宜。先从吉安购种,后续则自行培育,再进行全面推广。
目前吉安县那边每家每户都是用的新种,产量明显提高。正常情况下,只要不出现天灾人祸,这边的粮食只需两三年就能得到改进。
对于他的说法,虞妙书是满意的,若能在两三年内提高产量,那育种就有意义。
这是一项长期的,需要反复摸索实践的事情,只有用一代代去筛选淘汰,才能培育出优良的种子,需要投入许多精力和财力,范良提醒她过程漫长。
虞妙书表示既然决定做育种,就会一直坚持下去,衙门会预留育种的开支。
凌超以农官的身份录入仓曹部下,专门负责奉县育种事宜。
在范良回去那天,虞妙书亲自相送,那个一袭布衣的老儿感慨万分,他欣慰道:“甚少有人重视育种,虞县令虽年轻,却深知百姓的不易,此乃奉县百姓之福。”
虞妙书道:“范老言重了,应当说裴县令爱民如子,有他做表率,我等自当效仿。”
范良重重地叹了口气,“倘若地方上能多有几位你们这样的父母官,那天底下的老百姓便会轻松许多。”
离别时范良对徒弟一番叮嘱,言语中既有担忧也有放手的欣慰。
那种复杂的寄托难以言叙,它既是对民生的希望,亦是对未来的茫然,谁知道衙门能坚持育种多久呢。
送走范良后,虞妙书刚回到衙门,就见仓曹邹一清跟士曹唐庚吵嚷得凶。
两个老头都是六十多的人了,吹胡子瞪眼的,只差捋袖子干架了。
付九绪劝不住,见虞妙书回来,连忙上前,说道:“明府可算回来了,你赶紧劝一劝邹仓曹和唐士曹,他俩得打起来了,谁都劝不住!”
虞妙书犯懵道:“好端端的,怎么就要打架了?”
付九绪:“一言难尽,一言难尽。”
周边围了好些书吏劝架,虞妙书把两个老头叫进二堂问情形。
邹一清怒气冲冲,他仓曹是管财政收支的,眼瞅着宋珩卖债券进来一笔钱银,士曹唐庚就迫不及待想掏出去花光,可把他气坏了。
现在衙门穷得叮当响,哪有什么钱银去修渠,简直是越老越糊涂。
邹一清看钱看得紧,之前衙门欠了一屁股巨债,如今好不容易才握点钱,衙门上下个个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哪能一下子就花出去,故而他特别抵触唐庚的不识趣,甚至想打人。
虞妙书问清楚缘由后,先把邹一清劝出去,再仔细问唐庚具体情形。
唐庚管当地的工程营造,在奉县干了近二十年,对该地的地理情形一清二楚,他言语激动讲起通水河。
那条河贯穿整个淄州,奉县的漕运就是通过大寨乡码头进来的,因着有码头渡船输送货物和商旅进城,故而有一条官道直通大寨乡码头。
唐庚的意思是想从通水河修渠引进大寨乡,再由大寨乡分支到附近的三个乡,用于灌溉农田所用。
此举益处多多,一来可在丰水期蓄水,以备干旱时用;二来汛期涨水时还能引流进水渠疏散洪峰过境的压力。
因为汛期时通水河上游会开闸泄洪,从而导致下游农田容易被淹。而修水渠在泄洪时便能把多余的河水引流导出,从而减轻农田被淹的窘境。
虞妙书不懂水利工程营造,但见他言词恳切,修渠似乎成为了一块心病。秉着不虐待老人的宗旨,她应承过两日亲自去大寨乡码头看一看地理情形。
唐庚欢喜不已,那瘦高老头仿佛见到了天光,浑浊的眼珠都变得清亮了许多。
翌日虞妙书同宋珩说起唐庚想修渠灌溉农田一事。
宋珩皱眉,没好气道:“那帮老头,真当我日日出门磨嘴皮子轻松不成?”
虞妙书失笑,道:“昨儿邹仓曹跟唐士曹大吵一架,骂他不要脸,眼瞅着衙门穷得叮当响,还妄想着修渠,吃饱了撑着。”
宋珩没有吭声,她既然愿意花钱银搞育种,说不定修渠也愿意。
“合着你有什么想法?”
虞妙书摇头,“我没什么想法,毕竟欠了一屁股债。”
宋珩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最好如此。”
哪晓得虞妙书道:“等空闲了你随我去大寨乡码头看看。”
宋珩:“……”
她真的很会花钱!
去到大寨乡码头那天,恰逢当地村民赶集,也就是草市。
乡下不像县城,柴米油盐各种日用品随处可见,这里则聚到草市交易。
前来赶集的几乎都是大寨乡的村民,因着码头方便水运,故而不少商贩聚集在此处售卖物什,有农用铁具、锅盆碗瓢、猪肉摊子、农户养的鸡鸭鱼,箩筐簸箕,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人们聚集在一起交易买卖,有的来买锄头,有的来卖鸡鸭,有的来买猪肉,男女老少人声鼎沸,约莫数百人之多。
草市人来人往,码头搬运一刻不停,构造出一片热闹繁荣景象。
虞妙书诧异不已,咧嘴笑道:“这码头可真热闹。”
唐庚在一旁解释说:“今日赶集,大寨乡的村民每逢赶集那日都会过来做买卖,平时则没有这么多人。”
虞妙书边走边道:“一个乡五百户人家,若是逢年过节的时候,这小小的草市只怕人山人海。”
唐庚点头,“像端午中秋春节元宵这些日子,估计上千人都有。”
虞妙书好奇问:“咱们县六个乡,其它乡的草市是不是也像这般热闹?”
唐庚回道:“最热闹的还是大寨乡,因为有水码头,其次是康禾乡那边,有驿站方便商旅聚集。”
虞妙书进集市看热闹,摊贩们颇有默契两侧排开。卖鸡鸭的聚在一处,卖肉食的在一处,卖杂物的又在一处。
那些摊贩中有专门做倒卖营生的,也有农户卖自家养的鸡鸭或小猪仔补贴家用,还有卖杂酒的,吵吵嚷嚷,到处都是说话的声音。
河面上微风吹拂,那通水河两丈多宽,河水青青,在日光下荡起闪耀波纹。有渡船从对面送村民过来,也有商船输送货物进城,你来我往,人头涌动。
虞妙书看着那片人间烟火,窥到了商业机遇。
只要有人流的地方就有机遇,她觉得这里的买卖不比城里差。数百人的交易市场,逢三六九就聚一次,很有必要把它发展起来。
她被草市吸引,一会儿转到码头上观望,一会儿又转到周边看地形,东看看,西瞅瞅,叫人摸不着头脑。
宋珩没有她的脚力好,索性坐到码头附近的石阶上吹河风。
那石阶处刻得有最高水位,离上头的市集还有一段距离。不远处有人在垂钓,他闲着无聊过去观望了一阵。
之前唐庚原本带虞妙书来实地考察修渠的路线,结果她反倒对草市兴致勃勃,就周边情形细细研究起来。
唐庚有些郁闷,却也不好说什么,怕她折返回去了白跑一趟。
晚些时候村民陆续离开集市回家,先前的热闹一点点散去,虞妙书这才跟随唐庚等人看修渠的路线。
按照唐庚的计划,会在码头下游开一条支渠,把河水引进双沟村,途中会修建屯水池,便于取用。
这是他多年的夙愿,对修渠的每一条路线烂熟于心。
六十多岁的老儿健步如飞,提到修渠,人仿佛也变得年轻了,丝毫不觉得顶着日头受不住。
刘二怕虞妙书吃不消,给她戴草帽。
现在天气日渐炎热,冒着大太阳在外奔波,也着实辛苦。
几人寻了一棵大树歇脚。
宋珩并不赞同修渠,因为要砸大把银子,想把四个乡的农田灌溉,那可不是一件易事,一旦动工,工期至少一年起步。
就算衙门靠债券弄到三四千贯钱银,也不可能全部都投入进修渠里头,因为明年的这个时候还得给利息出去,至少得备四百多贯。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再加上衙门平时给书吏杂役的工钱和各种日常开销,处处都要用钱。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若要维持衙门的正常运转,又不到老百姓身上收刮,确实需要绞尽脑汁才行。
他心中有想法,却也没有表露出来。
虞妙书觉得要把四个乡的农田照顾到,估计得多开几个支渠才行。
唐庚说开支渠成本太高,一个就够了,只要够宽够深,在河水充足的情况下足以供应四个乡的农田。
整整一日他们都在外头奔波,晚上回去虞妙书累得像条狗,她瘫在榻上,动都不想动。
张兰给她揉腿,说道:“好端端的,要修什么渠,我听刘二说修渠要花不少银子,衙门哪来钱银砸进去啊?”
虞妙书哈欠连天,“唐老儿六十多的人了,还这般盼着修渠引河水灌溉农田,那可是四个乡的田,先不论钱银,此举确实有益民生。”
张兰:“话虽如此,可是眼下衙门确实穷,连周转都困难,哪来额外钱银搞其他?”
虞妙书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就算手里头握了钱,也是欠下一屁股债作为代价。
“现下天气愈发炎热,郎君还是保重身子要紧,莫要顶着日头到处跑,万一中了暑热,那才叫得不偿失。”
“我知道。”
“有什么事,就让下头的人去做,养着这么多人,哪能处处都亲力亲为呢。”
结果第二天虞妙书还是跑了出去,甚至接连数日都在外头奔波,只不过她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修渠,而是其他乡的草市。
因为她又嗅到了搞钱的商机。
虞妙书让唐庚把修渠的图纸以及预算做一个详细的账目呈上来,考虑到底要不要动工。
唐庚高兴不已。
宋珩持反对意见,事实上所有人都不赞同,虞妙书安抚他道:“宋主簿只管放心,你那般费力卖债券,我自然不能让你白白辛苦一回。”
宋珩皱眉。
虞妙书暗搓搓道:“我想再次召集地方士绅商贾聚一聚,许他们一个发财的机会。”
宋珩:“……”
可拉倒吧,准没有好事!
见他一副抗拒的样子,虞妙书忍不住戳他的肩膀,“你这是什么表情,合着我长得很没信用?”
宋珩皮笑肉不笑道:“明府倒是挺有自知之明。”又道,“上回我去丰源粮行谈高粱买卖,那牛掌柜一见到我就发愁,因为前不久我才讹了他两百贯,结果又来了。”
虞妙书失笑,“跟你说正经的,真是发财的路子。”
宋珩不信,挑眉道:“什么路子不能让我发财?”
虞妙书上下打量他,直言道:“你就是个穷鬼,拿不出钱来。”
宋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