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连声应是。
坐在下首的宋珩挑眉,心想论起驭人的技巧,她很有一番手段。
因为会画大饼。
各乡收粮统一到地方村官办事的地方,由老百姓自行担去。粮食收集起来后,再送至专门储粮的仓库。
粮廪这块由仓曹管,赋税征收则由户曹。
地方衙门把公粮收起来后,再听上头调令,送到朝廷指定的储粮区进行交割。
几乎各州都设有粮廪,一来是为赈灾,二来是行军打仗时能就近调集。
作为平头百姓,实际上田赋是最少的,按亩收取,如果贫瘠些的则只收一成,正常的按两成。
但百姓除了田赋外,还有人丁税。甭管男女,只要成年了都有,持续到六十岁。
这部分税可用布匹或钱银抵扣。
除了人丁税和田赋外,还有徭役,也就是免费劳力。
但凡地方上要征集苦力干活,成年男丁谁都跑不了,如果不想去,那简单,交钱。
就好比修水渠这种工程营造,名正言顺征役。
一些早稻开始收割,白云乡的张家两口子两头跑,张大郎继续在草市做工,妻子曹氏则回来收割早稻。
婆母在家中一边照看小孙女一边煮饭,曹氏和公公张老儿去田里割水稻,一人割稻,一人用斗打,使稻穗脱粒。
中午张大郎要回家吃饭,再由他把谷子挑回去。
他们家的水稻今年都收得早,有两亩是衙门发放的种子。那种水稻要迟些,多半还要隔一个月才能收割。
说起割水稻,工序可多了,因着稻叶上有毛,必须长袖长裤全副武装,要不然皮肤会被稻叶划伤,且奇痒无比。
割下来的水稻脱粒后,稻草也有大作用,需得捆扎成一个个小人儿立在田里晾干备用。
冬日里寒冷,用干稻草铺床,保暖又软和;干稻草还能当房盖,所谓的茅草房,就是用的它,不仅能遮阳还能避雨;把干稻草剁成小段,夯土修房屋时添入进去,能提升柔韧和增加墙体结构强度。
不仅如此,稻草编织的草鞋是农村家家户户的必备品。
并且乡下人杀鸡宰鸭拔毛后,还要用干稻草烧掉拔不净的细小绒毛,起到增香作用。
这样的鸡鸭□□稻草的火星适当烧过后,炖煮出来会有一股特有的香,是当地人最常见的习惯。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一根柴一粒米都尤为珍贵,甭管什么东西,几乎都是物尽其用,丝毫不存在浪费,因为匮乏。
收割完一块稻田后,人们还会来清理第二遍,把遗漏的稻穗捡拾回去,也能多煮两顿饭。
张家大的个孩子已经九岁了,老二也有六岁,两人调皮,也不怕太阳晒,跟着大人一起下田。他们当然不会帮忙割水稻,只会摸鱼抓泥鳅黄鳝。
像黄鳝泥鳅这种东西,命贱不容易死,抓回家养着,待到赶集的时候拿去卖,还能换两个零嘴,虽然多数被大人收了去,总归要给点甜头。
这不,田里的两个调皮鬼提着桶到处抓泥鳅,打补丁的裤子上沾了不少泥,老二连□□都是湿的,方才一屁股坐到田里了。
大人忙着手上活,也顾不上管,只放任他们撒野。
两个孩子弄了一身泥,张老儿叫他们回去照看老三,兄弟俩装聋作哑,趴跪在田埂边一个劲抠黄鳝。
最后还是曹氏看不惯他俩,提着镰刀要去打人。两人提着桶跑得飞快,引得附近割稻的邻里大笑。
结果兄弟俩回去没隔多久又来了,说大母让他们多抓点泥鳅,炖汤给爹补补身子。
张老儿笑了起来,嘴里骂骂咧咧,但更多的是疼宠。
日后他们长大了,日子可就艰难喽,趁着年纪小,贪玩过得快乐些也无妨。
中午张大郎下工回来,把箩筐里的稻谷担回家去。他们家的坝子不大,只能勉强晒几石谷子。
村里也有一块大坝子,但这阵子家家户户都要晒粮,只有商量好三家一起晒,附近村民们轮流着利用。
婆母马氏做好饭等他们回来吃,特地炖了泥鳅豆腐汤。
农忙的时候是没有人会做豆腐的,因为比较麻烦。但有摊贩下乡来卖豆腐,也有卖猪肉的。
特别是农忙的时候,有些邻里相互割水稻,自要请饭吃。
女主人既要做饭,还要处理挑回家的谷子,要把上头残余的稻叶残渣用筢子搂开,便于晾晒。
这时候下乡来的摊贩生意就容易做,像豆腐,鬼芋,糕饼之类的最好卖。
马氏手艺不错,泥鳅先用猪油煎,再和豆腐炖煮,汤色奶白,很讨人喜欢。
一家子干活劳累,狼吞虎咽。
也得是农忙或干活的时候才会奢侈吃三顿,若是平时,多数都是两顿。
三个孩子都要长身体,家里头虽不富裕,但胜在家庭和睦。夫妻相互包容,也没有婆媳矛盾,各自的身体也没什么大毛病,穷也穷得开心。
老大和老二饿坏了,老二挑食,不太喜欢炖煮的泥鳅。他喜欢用丝瓜叶包着泥鳅丢进灶里用碳火烧,觉得那样才更好吃。
曹氏押着他喝了一碗汤,又吃了些豆腐。小女儿则什么都不挑,什么东西喂给她都吃,好养活。
桌上张大郎说起草市商铺的买卖,走俏得很。
曹氏接茬儿道:“那铺子一个月两三百文的租子肯定是要的,买来租赁出去也划算。”
张老儿却有不同的看法,“有这笔钱,还不如去买田地。”
马氏:“好的田地放出来,哪轮得到你?”
曹氏:“我觉得有余钱,买田地和商铺都值。”
张大郎泼冷水道:“最便宜的都要三十贯起步,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咱们家猴年马月才能凑足三十贯啊?”
曹氏:“没钱还不能做梦了?”
张大郎失笑,“多大的梦都可以做。”
鉴于他下午还要上工,饭后便去睡会儿午觉。
现在外面艳阳高照,中午甚少有人顶着日头割稻谷,曹氏也去休息了,并押着几个孩子睡午觉。
张老儿坐在门口同妻子马氏唠了一会儿,说起收公粮的那帮官吏,无不咬牙切齿。
马氏无奈道:“这世道就是这样,他们又不是专门多收你这一家,若不趁机占点便宜,那帮孙子拿什么来吃喝?”
张老儿:“咱们平头百姓苦啊。”
马氏:“上粮的时候记住多挑些去,就当多余的送去喂狗了,省得跑二回。”
当时他们跟往年一样,都晓得交粮是怎么回事,哪晓得今年居然变了。
张家的第一批粮食晒干后,便把要交的田赋用箩筐挑到村官那里去。
他们每年都是去得最早的那批,因为晚了大部分村民都要上粮,得排队,非常耗时间。
本来多备了些去的,结果官吏收完公粮后,箩筐里居然还剩了。
简直匪夷所思!
不止他们家剩了,其他家也剩余得有,往年经历的踢斛,今年没了。
人们私下里议论,都觉得不可思议。
回去的路上张老儿和儿媳妇曹氏说起这茬儿,曹氏也想不通那帮孙子怎么做了回人。
张老儿看着箩筐里的余粮,脸上难得的露出了笑容。他“嘿”了一声,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不,回去后他同村里的邻里说起交公粮的事,个个都不信,说他哄人。
张老儿急得脸红脖子粗,大声道:“我真没哄你们,那帮孙子今年真没踢斛了!”
有人质疑道:“他们不踢斛,那吃啥?”
“是啊,哪年不踢斛啊,掉下来的就能让官老爷们吃香的喝辣的,这样的好事,岂会不干?”
面对邻里们的质疑,张老儿说不清楚,只道:“随便你们信不信,反正我家上粮就没有踢斛,刨除衙门发放的种子粮,都还有剩余。”
结果不止邻里不信,他儿子张大郎也不信,问他是不是多备得有粮,记错了。
起初张老儿争辩了许久,后来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备多了,以至于剩了粮回来。
因为他们从骨子里对收粮的那帮官吏就不信任,似乎被欺压已经成为了习惯,在无力反抗之下,也只能默默忍受。
现在虞妙书严禁踢斛,他们反而怀疑有问题。
随着陆陆续续交公粮的人多了起来,个个都发现今年的特别之处。
许多村民都会跟张老儿一样多备点,因为晓得那帮官吏是什么德行,结果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剩回来。
这下村子里的人们都开始相信张老儿没有哄他们了,因为自己家也剩得有,简直稀奇。
一时间,今年没有踢斛成为了时下最热门的话题。
在各村交公粮期间,宋珩也去过两回乡下,回来同虞妙书说起当地百姓上粮时的情形,道:“被欺压惯了的百姓,忽然按规章办事,他们反而还心存疑虑。”
虞妙书应道:“由此可见官府的公信力有多差,有道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没有百姓拥护的衙门,焉能长久?”
宋珩抿嘴笑,“为着衙门的口碑,明府也算煞费苦心。”
虞妙书叹道:“要把烂掉的牌坊重新扶起来,可不容易啊,只能一点点去改变。”
宋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虞妙书继续道:“做官可不容易,要养着一帮人,给他们饭吃别挨饿,还得维系自己的口碑,莫要叫百姓戳脊梁骨,实在是为难。
“话又说回来,我对官吏们的要求也不高,别欺弱就行,捏着最底层的百姓欺压,实属恶劣。”
宋珩现实道:“可是你断了他们的财路,想要驭人,就得想办法补贴。”又道,“也得是你来了奉县,绞尽脑汁想出那么多法子开源,若是往日的衙门,县令也会默许踢斛,因为要养一帮人替他做事。”
虞妙书闭嘴不语,她力量微弱,只能管辖奉县,没法把手伸到其他地方,心中虽有理想,却也明白所有楼阁都要建立在泥泞里。
眼下还是做好自己为好,就从微小地方一点点去改变,不管结果如何,只求问心无愧。
那种极其矛盾的心理宋珩是理解不了的,有时候觉得她狡猾贪婪,有时候又觉得她身上有神性,对世人悲悯。
一个非常复杂的人,不能用单一的好与坏去衡量。但同时又极具人格魅力,亦正亦邪。
那时虞妙书并没想到自己的微小努力不仅仅能影响奉县,隔壁吉安县也受其影响。
县与县之间是有关联的,上半年虞妙书相中吉安县的种粮,特地花钱引进试种,算是有了联系。
而丰源粮行的老板赵岳之有着超前的商业嗅觉,意识到草市投建能让他牟利,便尝试借吉安县分行接触衙门,同裴县令提起这边的草市地皮买卖。
吉安县衙同样穷困潦倒,为了搞种子培育入不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