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赵岳之说奉县靠卖地皮修建水渠,还能剩余数千贯时,裴县令两眼圆瞪,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们吉安县的人口比奉县多得多,是上县,境内有十个乡,各乡都有草市,是不是意味着这是一个潜在的聚宝盆?
裴县令再也坐不住了,当即派人去往奉县实地考察,吸取点经验。
虞妙书从未想到,“蝴蝶效应”竟来得这般迅速。她只是振动一下翅膀,以至于整个淄州都发生了震荡。
有些人的光芒,天生就藏不住。
作者有话说:宋珩严肃脸:说好的低调呢,你怎么干成标杆了?
虞妙书:???
我不知道啊!!
第39章 她们肯定穷得揭不开锅……
催收秋粮是户曹的职责,会持续好几个月。上半年衙门发放给村民的种子钱,也在公粮里抵扣回来。
天气日渐凉爽,衙门自上而下包括地方村官,甚至经常跑腿干活的杂役,年底都有一笔辛苦费,村官们干劲十足。
到金秋八月时,虞妙书收到了虞父的书信,说他们已经进入淄州境内,走水路至多半个月就能到达奉县。
张兰高兴不已,因为很快就能见到一双儿女。她识字不全,但还是捧着信函一遍又一遍的念。
温热濡湿眼眶,落到信纸上,晕染出水迹,其中的心酸无以言表。
从忽然接到丈夫噩耗,到狠下心肠弃了儿女,再到风尘仆仆来到奉县,种种心路历程可想而知。
曾经她只是一个安于后宅的小妇人,而今开始靠自己努力,去给一双儿女撑家。
压下对亡夫的思念,压下对儿女的记挂,冒着杀头的风险去挣前程。
她捧着信函痛哭一场,此刻她只是一位思念儿女的母亲,真的好想好想他们啊。
晚上虞妙书说起对侄儿侄女的安顿,他们该上私塾还是请夫子,张兰道:“去上私塾罢,请夫子免不了时常出入内衙,有外人进出,总归不大稳妥。”
虞妙书:“娘子说得有道理。”
张兰:“送去私塾好,内衙最好别让外人出入,都是自己人我也放心些。”又道,“让刘二负责接送,私塾知晓他们是县令的儿女,也不敢欺负。”
虞妙书心中还是犹豫,“孩子小,就怕童言无忌。”
张兰:“想来一路上爹娘都记在心上的,多半也教过他们,等到了这儿,我再教教。”
虞妙书“嗯”了一声,这事还得一家子商量商量。
第二日上午,忽听杂役前来通报,说隔壁吉安县派了人来,这会儿在官驿落脚。
虞妙书还以为是育种的官吏,哪晓得居然是对方的县丞来了,叫柯从江。
柯从江五十多岁的模样,身材魁梧,长得一表人才,很有文人的儒雅气韵。
虞妙书亲自接待。
柯从江说起从赵岳之口中了解到的草市修建,虞妙书“噢”了一声,诧异道:“难不成柯县丞是为地皮买卖而来?”
柯从江颇不好意思,直言道:“实不相瞒,我们明府为着育种砸下不少钱银,衙门上下都穷,实在是入不敷出。偶然听到赵掌柜说起奉县的草市修建,便差下官过来探听一二。”
虞妙书笑道:“原是为着这茬儿,咱们奉县衙门也穷,欠下一屁股债,为了修建水渠引通水河灌溉农田,迫不得已把脑筋动到了草市上,确实能解燃眉之急。
“不过此举也有弊端,因为会征用当地村民的田地房屋,需得赔款安抚,若是安抚不当,恐引发民乱,这是需要慎重考虑的。”
柯从江严肃问:“还有其他弊端吗?”
虞妙书:“地皮只能买卖一次,也算是当地不可再生的资源,用掉了就没有第二次,若是衙门的收支不是那么紧张,可做筹备,以防日后急需它解燃眉之急。”
她耐心讲解草市地皮买卖的利弊关系,柯从江皆认真听着,显然是真心来取经的。
鉴于之前奉县派过去考察种粮的官吏得到那边的裴县令亲自接待,柯从江的待遇也挺不错。
晚上衙门做东,请他去春来居用饭,同行的还有宋珩和付九绪。
之前虞妙书对春来居赞不绝口,叫宋珩纳闷了许久,尝到这里的菜品,无不感到诧异。
铁锅爆炒其实并不是秘密,在贵族家中早已出现,但奉县这个小地方能尝到这样的手艺,实在让人惊艳。
柯从江赞不绝口,没想小县城居然也藏龙卧虎。
不等虞妙书推荐曲氏西奉酒,付九绪已经拍上马屁。
哪晓得柯从江道:“我们吉安县也有,是丰源粮行带过来的,说是这边的特色,送了好些给衙门尝鲜。”
虞妙书诧异,心想赵岳之当真会做人,一下子就把两边都讨好了。
柯从江毫不吝啬夸赞一番,说衙门里都尝过西奉酒,口感醇厚,特别有滋味。
虞妙书接茬儿道:“现在我们这边正在大力扶持小商户,追求农商并重,西奉酒到了吉安县,你们可得多多支持。”
柯从江是个会说话的,道:“我们自是盼着有商户来开档口,能收商税,也是一笔进账。”
虞妙书:“看来柯县丞是个明白人,就是这个道理。”
那柯从江极其圆融,说话也好听,这场接待相处得还算愉快。
见虞妙书已经能很好应对官场上的你来我往了,宋珩甚感欣慰。
她在极速成长,待人处事愈发圆滑,这是必经之路。但凡在官场上浸染久了,都会染上一身官方的圆滑做派,她也不会例外。
秋日不比夏季,白日黑得早些,因着有宵禁,怕回去晚了坊门关闭,人们打道回府。
付九绪离开梨花巷后,就与他们分头而行,他的家不在衙门那边。
柯从江回官驿,虞妙书差杂役护送。她回内衙要路过宋珩租赁的院子,便一道送了他一程。
二人坐在车里,宋珩道:“明府比往日愈发熟练了。”
虞妙书没反应过来,问:“什么熟练?”
宋珩:“官场周旋的本事。”
虞妙书无语了一会儿,才道:“怎么可能?”又道,“我于柯从江来说是上级,我就算胡言乱语,他都会附和。你若在黄郎中跟前,保管夹着尾巴做孙子。”
宋珩:“……”
虞妙书发牢骚,“亏得魏老儿做人,愿意带我一把,若是让我跟黄郎中周旋,那才叫要命呢。
“你是不知道,黄郎中来第一天,我在如意楼设宴请他。人家是五品官,卖的不是我这个芝麻官的面子,看我一眼都算是抬举了。
“我也说不清楚那种滋味,反正怪别扭的,也不是狗眼看人低,就是不屑。
“当时我就在想,你宋珩生什么病,若是在场,好歹我也不会那么尴尬不自在。
“后来魏老儿跟他见了一面,不知两个老头都说了些什么,黄郎中看我的眼神也算是平和了些。
“那日在春来居,魏老儿教我待客之道。他们这帮老油条玩的花样太多了,讲究什么意境情趣和放松惬意,这样才能拉近关系。
“我哪学得会啊,因为得花钱,我穷。”
她一个劲发牢骚,可委屈坏了,毕竟是个小小的县令,平时也接触不到什么高层,忽然来个京官,是有些不惯。
在人情世故方面,她确实需要多练,根源就是现代没有出生在达官显贵的家庭,能兼容向下,但向上就得磨练了,因为这里的官儿个个都是人精。
宋珩知她不易,说道:“日后你应酬,我便做跟班。”又道,“付县丞太过喜欢拍马屁,有时候不免世故了些。”
虞妙书:“他确实世故,过头了就叫人轻看,这样的人只能放在下头,若是接待上面的人,多半会被当成笑话。”
不一会儿宋珩住的院子到了,黑灯瞎火的,他下车道别,虞妙书忍不住问:“你看得到吗?”
宋珩应道:“我夜视很好。”
他挥了挥手,刘二驾车离去。
虞妙书鬼使神差撩起帘子往后看,那人独自站在黑夜里,孤零零的,好似无根的浮萍。
在某一瞬间,她不禁想着,他全家都死光了,不孤独吗?
应该是孤独的吧。
可是选择了这样的一条路,便注定要终身孤独。
虞妙书放下帘子,纵使最初是宋珩怂恿她替兄上任,但以目前的情形来看,她是满意现状的。
如果没有来奉县,或许现在家里头已经让她相亲谈婚论嫁了。
她对婚姻没有任何期许,就算在现代,婚姻也是女性付出得多,更别提在封建背景时代,她要面临的恶意简直不敢想象。
女帝当政又怎么样呢,在现代女性解放已经够厉害了,仍旧存在许多歧视。
那个讲求人人平等的时代都不能很好保护女性,妄想在这里依靠婚姻维系后半生,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觉得做男人挺好的,或许是做官挺好的。
她享受受人抬举的体面,享受以权谋私的快感,享受在这个小地方做土皇帝的快乐,能让她体验到作为一个现代人的优越感。
正是因为她踩在历史这个巨人的肩膀上回望曾经,从而让她具有前瞻性,而那份前瞻性能让她于困境中立足,甚至站得更高。
这种价值的体现,怎不叫人着迷?
回到内衙,沐浴梳洗后,虞妙书坐在床沿,冷不防道:“宋郎君也该娶妻了。”
梳妆台前的张兰愣了愣,诧异道:“郎君何出此言?”
虞妙书:“方才我回来时,顺道把他送回租赁的院子,周边黑灯瞎火的,我见他一人站在那儿道别,心中不是滋味。
“你说一个全家都死光的人,他回到院子,黑漆漆的,夜深人静时,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孤独吗?”
张兰沉默了阵儿,才理智道:“这条路是他自己选择的,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虞妙书:“我倒不怨他,挺喜欢这儿的。”
张兰其实有些心疼她的处境,“郎君当真喜欢这儿?”
虞妙书点头,“真心喜欢,觉得活得像个人。”顿了顿,“娘子懂我的意思吧?”
张兰不懂,在她的传统意识里,嫁人才是女郎的归宿。尽管女郎也能读书做官,但案例太少太少了,没有身家背景,想都别想。
总而言之,大环境女郎还是依附的存在,甚少能真正独立,经济和人格上的独立。
“郎君怎么忽然多愁善感起来了,是不是宋郎君说过什么?”
“没有,我就是有感而发。”又道,“这对他而言,其实也影响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