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识海翻起早已被掩埋的过往,晚上古闻荆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一边难以置信宋珩会跟谢氏扯上关系,一边又怀疑自己想多了。
他怎么可能是谢氏后人呢?
睡不着觉,古闻荆索性起床吃冷茶,他独自坐在黑暗里,满脑子都是震惊后的混乱。
越想越觉得宋珩像谢家人,他断然不是定远侯长子,因为年纪对不上。
仔细回想定远侯那支的子嗣,有十多位子女。当时他在朝中担任中书舍人,跟谢家并不熟络,只晓得定远侯和长子等人,其余不甚了解。
曾经死绝了的人忽然出现,古闻荆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
转念一想,当初黄远舟也曾去过奉县,他同样见过谢家人,看到宋珩时难道没有疑问?
一夜未眠。
不管古闻荆怎么说服自己不要多想,但有些疑虑一旦滋生,就会疯狂生长,总是疑神疑鬼。
接连数日他都压下心中疑问,只不动声色观察宋珩,越看越觉得他像谢家人。
为了解心中的疑惑,趁着同虞妙书商事时,他漫不经心提了一嘴宋珩,说他写得一手好字,公文也写得不错。
虞妙书当时没有多想,也不知怎么的,七转八拐的顺着古闻荆的话头扯到了宋珩的来历上。
这时候虞妙书多留了个心眼,只说他是京畿那边的人,家里头原本是茶叶商,后来败落,前往禹州投奔他的姑母,在安南县与其结识。
双方志趣相投,之后前往奉县上任,也把宋珩带了去,做主簿。
听了她的说词后,古闻荆捋胡子,道:“此人的口音倒是像京城那边的。”
虞妙书点头,“他老家在京畿。”
接下来古闻荆旁敲侧击,虞妙书早有防备,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编得滴水不漏。
稍后下头的官吏有事前来汇报,打断了二人的说话,终止了这一话题。
出去后,虞妙书的背脊上不知何时沁出冷汗,回想当初宋珩忌讳黄远舟的情形,再结合古闻荆的试探,她觉得宋珩多少有点邪门。
这不,下值回去后,虞妙书私下里把宋珩堵在屋里问话。她故意提起古闻荆,问宋珩怕不怕他。
宋珩挑眉,不答反问:“我何必惧他?”
虞妙书歪着脑袋看了他许久,步步逼近,“当真不怕?”
宋珩没有回答。
虞妙书继续道:“他今天问我话了,是关于你的。”
此话一出,宋珩瞳孔收缩,细微的变化未能逃过虞妙书的眼睛,她又逼近了些,“你想不想听听他都问了什么?”
宋珩再次后退,试探道:“他问了什么?”
虞妙书知道他还是有点怵,故意套他的话,忽悠道:“他说你看着眼熟。”
果不其然,宋珩紧绷的神情绷得更紧了,甚至连眼皮子都跳了跳。
虞妙书近距离打量他。
许是以前天天处一起,实在太熟,今日细看那人的模样,才发现他跟以往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寡淡的面目下藏着不为人知的幽深,引人探究。
这是二人第一次近距离打量对方,气氛有点怪。
虞妙书的窥探是带着攻击性的,宋珩本能想避开,她伸出手臂拦下了。
她的手如同一道红线,不敢触碰。
宋珩僵持在原地,一动不动。
虞妙书的视线转移到他的脸上,冷不防道:“你不姓宋,对吗?”
宋珩斜睨她,没有答话。
虞妙书自顾道:“你是京城人,古刺史说听你的口音很熟悉,应该来自京城。”
宋珩的眼皮子再次跳了跳,“他还说了什么?”
虞妙书露出似笑非笑,“让我猜一猜,你惧怕从京城来的高官,想必以往在京中的背景非富即贵。
“再结合你年纪轻轻就精通经史子集,可见家族极其重视教养。”
说罢冷不防捉住他的左手提了起来,“如果我没猜错,宋郎君原本应该是左撇子,是什么原因让你改掉了习惯呢?”
宋珩想抽掉左手,却被她死死拽住,虞妙书不客气道:“我埋着一颗雷,你同样也埋着祸患,对吗,宋郎君?”
宋珩盯着她,喉结滚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欲如何?”
虞妙书歪着脑袋,“好奇害死猫,对不对?”
宋珩愣了愣,随即便抿嘴笑了,她真的很聪明,“对。”
虞妙书又问:“怎么个死法?”
宋珩的视线落到她的手上,那指骨纤长,瞧着秀气,抓握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我全家都死绝了的,你觉得会是怎么个死法。”
这回换虞妙书发憷了,试探问:“诛九族那种?”
宋珩斜睨她,没有答话。
虞妙书像摸了脏东西似的甩开他的手,一个劲往自己的衣裳上蹭,再也忍不住道:“合着你埋的祸根比我还大啊?”
宋珩被她嫌弃的举动逗笑了,淡淡道:“我不会把你牵连进去。”
虞妙书:“可是我替你撒谎了。”
宋珩愣住。
虞妙书继续道:“我忽悠古刺史,说你是茶商之子,家业败落前往禹州投奔姑母,与我结识。”
听到这话,宋珩眯了眯眼,“他信吗?”
虞妙书:“我不知道。”停顿片刻,“你怎么不易容什么的?”
宋珩无语,重复先前的话,“我全家都死绝了的,有尸首为证。”
虞妙书:“……”
宋珩:“且我流落在外时年纪尚小,十多年的变化若非熟络之人,谁能辨认得出?”
他说的话倒也有一番道理,虞妙书未再多说什么。但宋珩不放心,故意道:“我曾经的家族确实辉煌过。”
虞妙书皱眉。
宋珩继续道:“祖上也确实犯过事。”
他本以为虞妙书会听下去,岂料她打断道:“你莫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宋珩不信,“你当真不好奇?”
虞妙书:“我不想死。”
宋珩:“……”
虞妙书掩耳盗铃,“知道得越少,对我就越好。”又道,“我对你一无所知,古刺史想来试探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来,于我来说是最好的掩护。”
宋珩闭嘴。
虞妙书嫌弃道:“你就是个祸害。”顿了顿,“莫要到时候我没出岔子,反倒要来捞你。”
这话令宋珩窝心。
他忽然想起到奉县过的第一个新年,初一早上他醒来看到床头挂着的一串红绳铜钱,眼睛微弯,泛着柔和。
“倘若我真出了什么岔子,你不用捞我,因为捞不动。”
虞妙书看着他没有说话,宋珩继续道:“但我希望虞长史能明白一件事,你若出了岔子,我宋某定会把这条命赌上去,为你劈出一条生路。”
虞妙书不信,“你都自身难保了,管用?”
宋珩笑了笑,“我确实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但祖辈也累积了些许人脉,或许可以用得上。”
虞妙书当即反问:“既然祖辈有人脉,为何不重回京城?”
宋珩并未回避这个问题,只淡淡道:“我回不去,因为一旦回去了,就会死更多的人。”
此话一出,虞妙书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宋珩平静道:“虞长史只管往前走,莫要回头,宋某会竭尽全力为你铺路。”
虞妙书有些不理解,“你图什么呀?”
宋珩想了想,回答道:“人活着,总需要信仰支撑,我认为,你算得上那份信仰。”
那时他说话的语气很认真,甚至严肃,眼里没有男女情爱,也没有对俗世的贪恋,仅仅只是纯粹的殉道者。
他是一个赌徒,愿意用性命去做赌注,为她开辟一条通天大道,只因为他视她为道,他理想中的道。
尽管她在某些时候会偷奸耍滑,亦正亦邪,但她卓越的才干有目共睹。
他是一个殉道者,活着于他来说是一场痛苦的煎熬,但他会好好活着,因为虞妙书让他觉得这糟糕的世间还有一丝光。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吃块糖。
宋珩:???
第57章 招商引资
张兰曾说过,虞妙允生前曾评价宋珩是君子。
所谓君子,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以前虞妙书从未仔细审视过这个男人,只知他身藏秘密,心思深沉。
而今再次看他,不禁生出奇怪的错觉,或许是文人骨子里的气节,亦或许是从祖辈里传承下来的风骨,令这个男人有股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坚贞不屈。
她也说不出那种奇怪的感觉,因为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理解不了儒家君子的道德典范。
从思想上来说,他们是有鸿沟的,那是跨时代的距离。
两个不同背景下的人,自然没法共振。
但虞妙书身上有神性,一个站在历史巨人上回望过去的现代人,纵使她理解不了那个时代他们坚守的信仰或愚昧,但她明白,正是那些东西推动历史滚滚向前,造就出曾经灿烂辉煌的华国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