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些人,不过是史书上寥寥的一笔。
虞妙书收起突如其来的思绪,道:“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你若入了大狱,我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宋珩微微一笑,“我不会麻烦你。”
虞妙书:“你最好如此。”
说完这话,她便出去了。
宋珩站在阴影里,知道自己在她那里过了一关。她不愿步步紧逼,无非是给他留了体面。
一个极其擅长笼络的人,明明知道她的目的,还是受了她的人情。
宋珩的内心一时有些复杂。
稍后胡红梅喊吃饭,虞妙书跟没事人一样,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张兰在桌上说起这边的天气,虞妙书道:“这样也挺好,可种两季稻,不缺粮。”
张兰:“但是缺人手呀,郎君不是说还有一半的田地没人种吗,荒着多可惜。”
提起这茬儿,虞妙书颇觉无奈。
从去年到今天,愿意进来的也差不多来完了,但还是大量缺人。
她忍不住发牢骚,“古刺史说朝廷已经把朔州放养了,能治就治,治不了就算了。反正州里的田赋自留,朝廷不伸手来讨粮,州府也甭想伸手去要。”
张兰:“自给自足也挺好。”
虞妙书:“照眼下这情况,州府的日子只怕是比不上奉县衙门的,你家郎君吃不得苦。”
张兰失笑,“郎君说得是,也不能一直靠卖田地过日子。”
虞妙书:“甭想再卖了,古刺史不允。”说罢看向宋珩,“要不我带你下乡去走走?”
宋珩:“???”
虞妙书:“得想法子弄钱,我过不惯苦日子。”
宋珩默许,知道她是让他出去避风头。
这不,没过两日虞妙书就跟古闻荆说起自己的想法。
朔州地广人稀,目前田地还荒芜不少,如果光靠那点田赋,只怕是很难养地方府衙的。
再加之现在正是稳定人心的时候,断不能加大赋税,以免人口再次流失,且又不准继续卖地,必须想法子另寻出路。
古闻荆捋胡子,曾听闻过她在淄州的战绩,问道:“虞长史可有什么想法?”
虞妙书严肃道:“下官想到各乡县去看看,了解一下当地的风俗世情,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折腾的。”
古闻荆倒也没有为难她,只道:“眼下州府也能正常维持,地方秩序也没出差错,便由老夫坐阵,你出去寻门路。”
虞妙书展颜,觉得这个老儿还挺通情达理,“下官要带几个人出去帮衬,使君可允?”
古闻荆点头,“允。”
虞妙书欢喜道:“那下官明儿就出去了。”
古闻荆:“且去罢。”
她的话他都听了进去,虽说做官的要劝课农桑,但是没人。如果她能想办法把荒芜的田地恢复过来,那是最好不过。
第二日虞妙书挑了几个当地的官吏一起下乡,因为他们清楚朔州的风俗人情,便于跟乡下的本地人交流。
人们穿得也普通,虞妙书戴当地的草帽遮阳,因着坞县受影响最小,那边的生活状态更接近原本的模样。
不分四季也有好处,因为什么东西都能乱种。这边的农作物以水稻为主,小麦甚少,其次便是芋魁。
坞县跟奉县一样是中县,目前有四千多户,五个乡。
该县不像其他县那样散,人口比较集中,田地也集中。他们过去看到的景象生机勃勃,几乎所有地都耕作的。
虞妙书问当地书吏余光,他道:“没有发生民乱以前,这边大部分田地都有人耕作,只不过地方上不作为,苛捐杂税多,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这才给了摩尼教可乘之机。”
虞妙书点头,又道:“沿途过来我看当地几乎家家户户屋旁都种了甘蕉,这是因何缘故?”
所谓甘蕉,也就是香蕉。
这边气候偏亚热带,常年温暖,盛产香蕉橘子荔枝等物,当地人是不缺那些果子吃的,有时候也有商贩过来采购到通州和齐州两地倒卖。
那两州虽然与朔州交界,但中间有两座大山阻隔,导致那边四季分明,这边四季模糊,就算是冬日都不怎么冷。
以前一些有钱的商贾会在这边购置房屋专门过冬,待到春暖花开的时节又折返回去。
很懂得享受。
像香蕉橘子之类的容易储存,荔枝就甭想了。
虞妙书知道那玩意儿在交通不发达的古代金贵,因为运输成本极高,据余光说就算倒卖到隔壁州,价格也高昂。
并且寻常百姓吃不起,通常都是有钱的官吏或商贾这些享用。
虞妙书“啧”了一声,道:“咱们衙门后面不就有两棵吗,今年有口福了。”
众人皆笑了起来。
虞妙书搞钱的风格向来是就地取材,当地有什么就一个劲折腾什么,并想办法把它折腾出花样。
朔州虽然盛产橘子荔枝等物,但隔壁两州就能把它消耗掉,且荔枝娇贵,不易存储,稍不留神就会砸在手里,她并没兴趣操作。
当地除了上述那些外,竹蔗也随处可见,也就是青皮甘蔗。春秋都可以种植,一年能种两季。
有些是自己拿来熬糖,有些是交给作坊。
这时代的制糖技术有限,熬出来的糖是沙糖,颜色呈红褐色,技术还是从天竺那边传过来的,不像现代那样有白砂糖。
若是在淄州,甚少见到村民种竹蔗,故而物以稀为贵,用它熬制出来的沙糖也极其昂贵。
寻常百姓舍不得花钱买沙糖,不吃它也能过下去,多数都是王公贵族有钱商贾或食肆酒楼用它。
朔州有种竹蔗的地理优势,这里气候暖和,还有足够多的土地利用,如果把竹蔗经济发展起来,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但最大的问题是怎么把制作出来的沙糖销出去。
像这类高端商品,必须往经济繁荣的地方走才有机会售卖,隔壁两州是支撑不起整个朔州的。
宋珩跟她接触了几年,对她的做事套路已经熟悉了,索性给她出了个主意,道:“古刺史,或许可以试试。”
虞妙书:“???”
宋珩朝她招手,虞妙书上前,宋珩道:“如果长史想在竹蔗上动脑筋,就必须先把它的去处考虑好。
“但像沙糖这类东西,唯有京畿那些地方才容易脱手,那些地方繁华,应该不愁销路。
“古刺史是从京城下放到地方的,且又曾是高官,想来在京中也有人脉。
“就拿皇室来说,每年从地方上贡的物什也不少,京中也有商贾跟宫里头的采买走动。
“如果把朔州的沙糖作为贡品上贡到皇室,由此把商贾引来,借他们的手把当地的沙糖带出去,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听了他的主意后,虞妙书的眼睛亮了又亮,“你以前是不是吃过很多沙糖?”
宋珩:“家贫,吃不起。”
虞妙书笑了起来,也得是经常在富贵圈子里经历过的人,才晓得京城的门道。
那古闻荆在京城干了几十年,除非名声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若不然不可能一点人脉都没有。
宋珩的提议值得一试。
如果真能把朔州的沙糖引到京畿,那未来真的值得期待。
她做事向来麻利,当即便去寻制糖作坊,看沙糖的品质如何。
余光带着他们问当地人,在县城里问到了一家。
人们去到作坊,那掌柜得知他们是从州府来的,小心翼翼引着他们去看作坊里头的陈设。
这会儿作坊并未开工,已经停了好几个月,掌柜向他们介绍把竹蔗制作成沙糖的流程。
收来的竹蔗如果要避免熬煮杂质过多,最好先去皮砍段,用驴子拉石碾把竹蔗榨汁,汁水通过纱布过滤一遍,置入大铁锅里煮。
作坊里的柴灶连成一排,掌柜跟他们讲竹蔗水得过滤好多遍。
那些柴灶就是用于熬煮沙糖过滤杂质用的,因为一旦有杂质,糖里含渣极其影响口感,需得把所有杂质过滤干净才行。
最后把汁水熬制成浓稠的浆,沙糖的颜色受火候影响。
如果火太大,颜色就深,还容易发苦,故而后面需小火慢熬。待水分熬煮得差不多后,再舀到容器里晾置。
讲究点的会用专用容器盛放定型,有些是圆形,有些是金砖那种长条,用麻纸包裹存放,置于干燥处,可存放许久。
又因着北方不适宜种植竹蔗,只有南方这边适宜,故而沙糖几乎都是从南方运送过去的。
在这个运输原始的时代,成本自然就附加到了沙糖上,一两沙糖就得好几十文。
目前岭南这边适合种植竹蔗,却并未大量种植,一来土地珍贵,二来沙糖属于高端商品,需求量小众,不可能舍去种粮食的田地去种它,属于本末倒置。
但朔州不一样,人口稀少,有多余的田地利用。
如果能把京城那边的商贾吸引带货,打造成皇家贡品,那当地的竹蔗经济定能搞活起来,彻底改变窘境。
当思路清晰后,虞妙书带着几块沙糖回州府找古闻荆,商议此举的可行性。
宋珩再三提醒她注意说话的方式,虞妙书道了声晓得,因为这主意如果不是在贵族圈里经历过的人,确实很难想到借用跟皇室走动的商贾带货。
宋珩不想引起古闻荆的揣测,徒增是非。
这不,回到州府后,恰逢休沐,虞妙书去到古闻荆住的宅院。
他们这些官吏都是捡的便宜住宅,全都是死了人的无主房屋居住。
现在州府和县衙的官吏都在一处办公,场地实在不够用,只能把周边的凶宅利用起来,暂且安置官职人员。
古闻荆过来时带了两位家奴伺候,他早年丧妻,没有续娶,儿女们都有自己的家业,孤身过来。
这边的气候他倒是适应,觉得比北方好得多,冬天不冷。
才开始的时候有点水土不服,后来用过两副药便恢复如常。
原本被贬心情郁郁,现在也看开了许多,远离那勾心斗角的权力中心,就当是致仕颐养天年好了。
虞妙书寻过来时他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周边鸟雀声声,古闻荆穿着宽松的粗麻布衣,甚是惬意。
院子里种了一些菜蔬,是他闲暇时的小情趣,家奴阿喜正在给它们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