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佃农珍惜土地,丝毫不嫌弃边边角角,开出来种庄稼。
孙家租赁的土地都有详细划分,一些差点的土地空置着,佃农开出来可以自行种物什,到时候只需要交一半的田赋就行。
这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地。
不过就算齐州通州没有田地的佃农日子艰难,也甚少愿意离乡背井过来租赁耕种,因为家乡才是他们的根儿。
这也是朔州各种办法使尽了还是大半田地荒芜的根本原因。
就跟现代的情形差不多,反正都是做牛马,既然能在家门口做牛马,为什么还要远走他乡呢?
九月份的时候桂圆成熟,虞妙书又过上了豪横的日子,当地人会做龙眼干,吃起来齁甜。
本地龙眼核大果肉少,虞妙书一点都不嫌弃。还有香蕉也不错,正是家家户户都吃腻的时候。
因为这边几乎每家每户的屋舍旁都会种植一大丛。
乡里会送些到衙门,反正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
荔枝当顿吃,香蕉吃到吐,到冬日的时候橘子又出来啦。
噢,还有青皮竹蔗。
就是费牙口!
孙家的制糖作坊就开设在乡下,以前是乡绅开办的私塾,后来民乱被烧毁了,成了无主之地。
虞妙书给他们选的址,修缮后便可投用,且场地还大,屋底下有地窖,方便存储竹蔗,一年租子也便宜。
更重要的是附近有口井,常年不枯。
孙家将其租赁下来,请木工和泥瓦匠修缮,顺便再扩大些,多修了一些房屋,用于雇工们居住。
别看孙文年轻,懂的东西还不少,处处设想周到。他也不怕累,亲自跑上跑下,干劲十足。
孙家二老就由着他操持,若觉得哪里不妥,至多提醒一下,其余皆让他历练,毕竟以后的作坊全靠他自己打理。
不止其他州的商贾们开始弄作坊,当地制糖的小作坊也坐不住了,想来分一杯羹。
宋珩看着作坊陆续开办起来,提出疑问,倘若日后同行竞争压价怎么办。
虞妙书早有打算,胸有成竹道:“没有州府出面,他们甭想压价。”又道,“你还记得西奉酒吗,卖的就是曲氏的招牌。同样,朔州沙糖,卖的就是朔州的招牌。”
宋珩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京城的商贾和当地的商贾都得经过州府,是这样吗?”
虞妙书点头,“为了监管朔州的制糖作坊恶性竞争打压同行,州府需得把他们拧成一条绳一致对外。
“府里得成立一个专管沙糖的分部,一来要与京城的商贾接洽谈价,二来要与当地的制糖作坊协调,三来要把控沙糖品质,毕竟是要做贡赋呈送进京的。”
宋珩认真倾听她的打算,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在下功夫,把许多顾虑的地方考虑到了。
由州府跟京城那边的商贾接洽谈价,由州府把控品质,确实能避免许多问题,但同时也滋生出一个肥差来。
沙糖那么金贵的玩意儿,潜藏的利益也大,若谁能主管新成立的部门,其中的油水可想而知。
为了避免滋生腐败,以轮流的方式上任,且账目公开。
入冬的时候京城那边送来信函,当时古闻荆正跟虞妙书讨论制糖作坊事宜。差役呈上信件,说是从京城投递过来的。
古闻荆忙接过开封查看,虞妙书也不避嫌,立马探头瞟了几眼。
古闻荆没好气道:“一边儿去。”
虞妙书撇嘴。
信上说汇中商会有人过来,估计得年底或开春才能抵达。
古闻荆心潮澎湃,把信纸反反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
虞妙书见他一脸克制的样子,试探问:“可是……”
古闻荆打断道:“小子,老夫没给你拖后腿!”
虞妙书喜笑颜开,莫名觉得老儿看起来贼顺眼,拍马屁道:“使君厉害!”
古闻荆压制不住嘴角上扬,高傲的把信纸递给她。
虞妙书双手接过,匆匆看过后问:“汇中商会是啥?”
古闻荆并未回答,只道:“你想让京城来人,老夫把人给摇来了,这事算是成了一半。”
听他这般笃定,虞妙书好奇道:“下官孤陋寡闻,敢问使君,信中的汇中商会究竟是什么?”
“我这么跟你说,那汇中,就是由京中商贾组成的商会,但凡京中叫得出名的招牌都在汇中里头。”
“这么厉害?”
“只要他们来了人,咱们朔州的沙糖就有望销到京城去。”又道,“它里头的那些商贾什么买卖都在做,丝绸、茶叶、瓷器、山货、饮食、珠宝、纸业……皆有涉足。”
“哦哟,听起来都很有钱的样子。”
“你小子孤陋寡闻,这些商贾涉及到的圈子可不一般,大多数都是在权贵圈里做的买卖,若是寻常商贾,是没有门路进汇中的。”
虞妙书兴致勃勃听他讲汇中,古闻荆也乐得让她长见识,继续说道:“京城大户人家的采买,都跟汇中里头的人熟络。
“这些商贾靠着商会里的人脉你来我往,有些跟官员熟悉的,还能打听到小道消息。也有人通过汇中暗中贿赂,一般人进不去那样的组局。”
虞妙书听得咋舌,“那不就是活脱脱的钱罐子吗,若朝廷缺钱了,直接拿汇中商会的名单挨着查抄,得捞多少钱啊?”
古闻荆:“……”
一时跟不上她的跳脱思维。
不过她说得也不错,士农工商,之所以把商贾排在低位总是有原因的。
这些有钱的商人为了保住家业,会想法子钻空子买官。
朝廷没法杜绝,因为总有人经受不住诱惑。
然而一旦商人做了官,只会利用手上的权力疯狂敛财。
虽说寻常官吏也会贪污受贿,但相较而言,大部分商人重利轻情义,这是自古以来的经验。
就如同现代的资本,一旦掌控政权,只会成为牟利的工具。
但虞妙书也点出了商贾的不易,一旦长肥了,手里又没有权,那么就是宰杀的时候到了。
这是商贾群体的悲剧。
而汇中里头的商贾,精明点的都会寻求庇护。像京城那样的地方,一块板砖砸下去都是当官的,攀附王公贵族寻求照应,也在情理之中。
听古闻荆说起那个商会,虞妙书愈发觉得里头的水深,因为错综复杂,牵涉的人实在太多了,一不小心就得罪了背后的大佛。
但他这般笃定只要汇中里头来了人,朔州就有出路,虞妙书还是相信的,她私下里问宋珩,知不知道汇中。
听到那个名字,宋珩还是很诧异,道:“古刺史把汇中的人请过来了?”
虞妙书点头,“信上说最迟年底或开春就能到。”
宋珩若有所思。
虞妙书继续道:“我听他的语气,只要商会里头来了人,朔州的沙糖就有出路。”
宋珩“嗯”了一声,“他没有哄你。”
虞妙书:“你也听说过?”
宋珩想了想道:“京中那样的地方,自然养得出巨贾。为了避免同行竞争,商贾之间会相互联络,有时候也便于打压从外面入驻进来的商户。
“那汇中商会就是这样成立起来的,已经有好些年了。
“以往在京中时,我曾听闻过,也知晓里头的商贾都是家财万贯。古刺史能把他们请过来,可见他经营的人脉牢靠。
“既然那边有人过来,多半也是觉得朔州的沙糖可以操作盈利,毕竟商人重利,不是来扶贫的。”
虞妙书顺着他的话头,推测道:“照你这般说,那古刺史回京的机会岂不是很大?”
“这个说不准。”
“此话怎讲?”
“得看他是因何缘故被贬,如果政敌还在朝廷,容不下他翻身,那他回去的机会就小得多。”
“那若是得罪了圣颜呢?”
“这样反而容易些,待过了风头,等圣人想起他时,自会给出路。”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又有点发愁了。
她其实不太想古闻荆回京,因为怕他又像黄远舟那样“好心”让她调任。
见她神情严肃,宋珩伸手晃了晃,虞妙书回过神儿,“我怕升官。”
宋珩:“……”
好愁。
但她确实招人喜爱啊,脑袋瓜灵光,鬼点子多,性格又活泼,办事干练利索,有这么一个得力的下属,哪个上级不喜欢?
不过发愁归发愁,事情还是要干的。
眼瞅着年底京城那边就要来人了,得先把草台班子整起来。
对于虞妙书提出成立新的沙糖运营部,古闻荆是赞许的。
因为他们要打造的是朔州沙糖的招牌,不能让作坊一团散沙内部混乱竞争,得统一管理。
把京中来人的消息放出去后,底下的商贾们果然振奋不已。
如果说之前还不放心州府画的大饼,那现在算是彻底安心了。
孙文把消息传到齐州那边,陶少玫欣喜不已,觉得这买卖多半是稳当了。
孙国超也高兴,道:“还得是元娘有胆量,起初我觉得,至多租赁两个乡的地就差不多了,谁知你竟把一个县的地都盘了下来。”
陶少玫笑着道:“朔州的长史甚好,我觉得他办事靠谱,一点官架子都没有。许多我焦虑的难题,他都主动提出帮忙解决,免除了后顾之忧。
“起初我也琢磨过,两三个乡也差不多,后来见虞长史行事利索,且又是他主管此事,又说田地的租子可明年秋收交付,可减轻商贾们的压力,索性把六乡都租赁下来。”
孙国超:“元娘意气用事了些。”
陶少玫:“我相信自己的眼光,有没有意气用事,明年就晓得了。”又道,“只要京城来的人定下了货,就一定有法子把这条路走通。”
孙国超点头,“是这个道理,不过我担忧的是京城能不能把朔州沙糖全部拿下。”
陶少玫:“那么大的京畿,你怕什么?”顿了顿,“若那边吞不下,州府何必弄这么大的场子,可见心中是有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