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县令其实是理解不了朔州大力发展沙糖的,纵使他知道当地民乱严重缺乏人口劳力,也接受不了耕地不种庄稼。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土地何其珍贵,就该种庄稼糊口。
不过沙糖是真的甜,他的夫人柳氏很喜欢。
在奉县这样的小地方,卖沙糖的铺子甚少。
当地不出竹蔗,也没法制糖,只能从外地引进,运输成本自然转嫁到购买者头上。
“那虞家当真大方,这般金贵的东西,说送就送。”
木盒里的糖砖着实喜人,闻着香香甜甜,叫人馋嘴。
李县令捋胡子,道:“这还是我从官以来,收到的第一份沙糖。”又道,“听说还是呈送给皇室的贡赋呢。”
柳氏“啧啧”两声,“连皇室都用呐?”
李县令点头,“圣人都会用。”
柳氏:“还得是朔州财大气粗,一般的州县,哪里敢动用耕地种竹蔗那玩意儿?”
李县令:“我倒是不认可朔州此举,当地大量种竹蔗,百姓多半怨声载道,想来那虞长史也是个好大喜功之人。”
柳氏也觉不妥。
在他们局限的思维里,土地除了庄稼外,再也找不到其他匹配的东西。至于地方财政,那是什么东西?
正所谓百样米养百样人,学识的不一,造就出前瞻的差距。
李县令理解不了朔州的出路,这也是他为什么干了几十年还是县令的原因,除了一些外在因素,自身也有很大的影响。
而魏申凤却能很快理解朔州的翻身仗,并吃透其中的道理讲给魏光贤听。
同样,古闻荆也是一个豁达通透的老头儿。在虞妙书提出寻求突破时,并未阻拦,而是选择的协作。
这份协作,造就了现在的朔州。
春天种植的竹蔗,腊月收割,佃农忙上忙下,作坊忙里忙外,各乡村民去帮忙收割竹蔗打零工,干一天十文钱!
虽然工钱价贱,可是在家门口啊,反正冬日也空闲,用劳力换取铜板过个好年也不错。
村民们全体出动,生怕自己被落下了。
竹蔗地里到处都是人,个个手脚麻利,全都盼着有活儿干,因为是结现钱。
现在州里除了田赋外,没有人丁税,徭役也少了许多,除非像修路基建运粮那些,衙门甚少找事。
身上的担子轻了,还能额外挣点补贴家用。只要肯干勤劳,日子可比民乱前好过多了。
以往当地百姓对官府抵触,现在态度转变许多,因为肉眼可见的好过起来,只要日子好过,态度自然和缓。
收割竹蔗期间,虞妙书也下了一趟乡,她原本以为各家作坊只怕忙不过来,哪晓得地里到处都是人。
那景象跟秋收似的,令她开了眼,诧异问当地官吏是什么情况。
官吏解释说作坊请村民帮忙收割竹蔗,十文钱一天,村民们抢着干。
也得是冬日农闲,大部分村民都有时间,若是春耕和秋收可就不容易了。
虞妙书笑着道:“能在家门口挣钱,甚好。”
官吏也道:“也就现在的日子好起来了,家里头田地多,空闲时还能额外找点工钱补贴家用,个个都乐意。”
虞妙书双手抱胸,颇有几分嘚瑟,看向宋珩道:“想来过不了两年,咱们朔州百姓的日子肯定要比隔壁齐州和通州好。”
宋珩抿嘴笑,“虞长史可是财神爷,走到哪儿都能撒钱。”
虞妙书被哄得高兴,虚荣心彻底膨胀了。她喜欢财神爷,这对她来说无异于最高评价。
第二批沙糖随着竹蔗的收割,进入产糖高峰期,因为全部作坊都开工了,那阵仗是相当唬人的。
今年过年古闻荆也跟虞妙书他们一起过年,他一个老儿孤身来到这边着实不易。
胡红梅做了淄州菜肴,有许多菜用铁锅炒制,倒是让古闻荆诧异了一回。
虞妙书说是从奉县那边学来的,在私房菜馆尝到了甚为惊艳,便将其复刻下来。
鳝鱼丝细嫩,酸辣口的,吃到嘴里极其霸道。
古闻荆能吃辣,赞道:“你小子倒是个有口福的,这可不是寻常的家常菜。”
虞妙书:“就是有点费油。”
既然是家常菜,食材自然都是寻常的,但因着烹饪手艺,寻常也变得不寻常。
酸辣口的鳝鱼丝、药膳鸡汤、韭黄小河虾、姜爆子鸭、红烧青鱼、什锦豆腐、清汤羊肉等,无不叫人食指大动。
考虑到古闻荆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老母鸡炖得软烂,子鸭也烧得软,吃的酒自然是西奉酒。
人们在饭桌上唠起家常,共事了这两年,虽有摩擦,但大体上是合意的。
虞妙书起身敬酒,道:“祝使君来年身体康健,也祝我们朔州来年兴旺太平。”
古闻荆举杯相碰,“老夫也祝虞长史步步高升,早日进京大展宏图。”
虞妙书咧嘴笑。
活爹,这是要祝她早日掉脑袋啊!
桌上的宋珩和张兰也笑。
饮了酒,宋珩也起身敬酒。
古闻荆与他相碰,双方说了些祝福对方的话,倒也没有什么异常。
这顿年夜饭大家都欢喜,眼见朔州越来越顺遂,事业好了,财政也日渐兴旺,无不对来年充满着期望。
人们在饭桌上谈笑风生,古闻荆心情好,多饮了两杯。
直至天色渐晚,主仆才回去了。
虞妙书不放心主仆,差刘二去送。
许是饮了酒的缘故,古闻荆忽然道:“让宋珩来送罢。”
虞妙书愣了愣,随即便道:“也好。”
当即看向宋珩,宋珩倒也未推托,只做“请”的手势。
从这边回古闻荆的住处倒也不远,几人是步行过去的。
当时天色暗了下来,张兰备了灯笼。
宋珩提着灯笼在前头照亮,怕古闻荆吃了酒摔跤,意欲搀扶,被他婉拒。
离开虞家后,街道上行人甚少,几乎都在团年。
古闻荆背着手,仰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天空,没有说话。
宋珩不知他的心思,也没有吭声,只提着灯笼,放慢脚步。
起初家奴们跟得近,后来被古闻荆挥退到后面。
他到底吃过酒的,脚下还是不太稳,宋珩怕他摔跤,再次示意搀扶。
这回古闻荆没有拒绝。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冷不防道:“今日老夫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宋珩沉默不语。
古闻荆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一手捋胡子,道:“宋郎君是京畿那边的人,可曾听闻过定远侯谢家的七郎谢临安?”
宋珩淡淡道:“不曾。”
古闻荆平静道:“你没听过倒是可惜了。”顿了顿,“那好像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京中皆言生子当如谢临安,如今回想,实在唏嘘。”
宋珩没什么反应,只道:“十多年前,宋某还年少。”
古闻荆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当时老夫在朝中任中书舍人,如今一眨眼,时如梭,都快要致仕了。”
宋珩顺着他的话头感慨,“岁月催人老。”
古闻荆:“有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想当初那谢氏何其风光,谢家七郎小小年纪就博览群书,精通经史子集。
“当时的大儒陈老先生周游至京,在春月楼清谈。十二岁的谢七郎与其辩论,至陈老先生心甘情愿败阵,此子一战成名,声名大噪。
“次年我大周与乌达尔交战,圣人遣使者前往谈和。
“谢七郎受命,不费一兵一卒与乌达尔议和,并促使两国联手攻打突厥,避免边境百姓受战乱之苦。”
说罢似情绪起伏,停顿了许久许久。
从头到尾宋珩都没有什么反应,仿佛在听无关之人的过往,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也不知过了多久,古闻荆才继续道:“那时的谢小郎君可谓风光无限,京中人人皆言,生子当如谢临安。
“只是遗憾,此子起势得快,陨落得也快。
“十二岁与当代大儒清谈,声名大噪;十三岁受命出使乌达尔议和,君恩如沐;十五岁通敌乌达尔人,满门查抄。
“谢家七郎,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不过短短四年,从声名大噪,到身陨,如昙花一现。”
古闻荆回忆起那段过往,还是觉得感慨,喃喃道:“谢氏一百六十二条人命,一口都没有活下来,全死绝了。”
宋珩垂眸,那时天色已经黑了,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听使君这一说,宋某倒是从父辈嘴里记得一些。”
古闻荆:“你有何感想?”
宋珩摇头,“宋某不过商贾出身,离那些奇闻轶事远得很,而使君身处朝廷,心有感慨也在情理之中。”
古闻荆沉默。
宋珩也沉默。
灯笼在冷风中微微晃动,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只能听到脚步声。
古闻荆到底心思深,继续扎宋珩的心窝子,“谢家被查封,朝廷三司会审,坐下实罪。谢氏一族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掖庭或教坊司。
“当时老夫以为,这事便就此告终。哪晓得,后来谢氏的女眷们在同一天自尽身亡,男丁们也在同一天赴死。
“一百六十二条性命,朝廷定性为畏罪自杀。”
听到“畏罪自杀”四字,宋珩握住灯笼的手稍稍用力,甚至连指骨都掐发白了。
那些血淋淋的过往直刺人心,古闻荆扶在他手臂上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