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珩紧绷着背脊,似乎不论他身处何地,腰板都是挺直的。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平静地看着前方,死亡并不可怕,就那么一瞬间的事,可怕的是苟且偷生。
些许冷风吹来,灯笼微微晃动,古闻荆轻轻叹了口气,“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宋珩从喉咙里哼出一丝不屑,“依宋某之见,此子也不过尔尔。”
古闻荆愣了愣,问:“此话何解?”
宋珩淡淡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谢七郎若真有智慧,便该知道藏拙。”
古闻荆“唉”一声,“十几岁的少年郎,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老夫若有他那般智慧,只怕会蹦得更高。”
宋珩:“……”
古闻荆:“只叹造化弄人,谢家被查抄后,乌达尔再次进犯大周,边境百姓屡屡遭受战乱之苦,突厥肆虐,苦不堪言。”
宋珩:“使君忧国忧民,我等庶民,过好眼下就已然不错了。”
古闻荆冷不防道:“宋郎君觉得,那谢氏一族死得可冤?”
宋珩面无表情,“朝廷三司会审判下的案子,自然没有错处。”
古闻荆微微皱眉,“可是当时的皇太女为谢家争辩过,后被禁足三年。”
提到杨菁,宋珩的内心有些动容,神色却不曾有分毫变化。
古闻荆黯然道:“当今的皇太女年幼,圣人也日渐老矣,我大周风雨飘摇啊。”
宋珩保持沉默。
朝廷早就烂透了,他知道古闻荆是想试探他,可是试探又能怎么样呢?
“到家了。”
门口两盏灯在黑夜里发出昏黄的光,古闻荆“唔”了一声,“到家了。”
宋珩站在门口,家奴上前搀扶古闻荆进屋,宋珩行礼告辞。
古闻荆并未说什么,只默默进院子。
宋珩提着灯笼和刘二折返回去,院子里的古闻荆忽地扭头,眼眶微微湿润。
他忽然想起皇太女杨菁在生之时被禁足三年的情形。
那时他曾私下里劝言过,三司会审定下的案子,若去沾染,只会惹祸上身。
可是杨菁不甘。
因为举荐谢七郎出使乌达尔是她,结果却落得个满门查抄的下场。
事后杨菁抑郁了好些年,那段时日跟圣人发生隔阂,甚至连母女关系都淡了许多,还差点被废。
如今忆起,古闻荆心绪翻涌,似乎到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当时杨菁那般坚持为谢家辩护。
一百六十二口人以死明志,满门忠烈,成为血腥政斗下的冤魂。
轻轻一声叹息,往事如烟云。大周曾冉冉升起一颗新星,又在瞬间陨落。
于许多人来说,杨菁的早逝,与谢家的败亡,是难以承受的灾难。
古闻荆在黑暗里叹息,而回去的宋珩则提着灯笼走在黑夜里,背脊挺得笔直。
他从来不惧黑夜,因为心向光明,而虞妙书,便是他追逐的光明。
终有一天,他会倾尽全力,把她推进那片腐朽中,剜掉大周的腐肉,重获新生。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宋哥,我会死唉
宋珩:你反正都要死,索性把篓子捅大点
虞妙书:……
第66章 糖业血战
大年三十,有钱的人家会放鞭炮驱赶年兽。听着外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虞妙书站在院子门口张望。
张兰不知她的心思,说道:“方才刘二跟着去的,宋郎君应该很快就能回来,郎君进屋去吧,外头风大,恐着了凉。”
虞妙书没有回应,只闷着头回屋檐下。她知道古闻荆对宋珩的猜疑,特地要求宋珩送他回去,可见老儿有什么话要说。
虞妙书有点担心,毕竟宋珩那张嘴没有她会鬼扯。
抱手在廊下来回踱步,她时不时张望。也不知等了多久,才见一盏灯光若隐若现,她忙走了过去。
宋珩归来。
虞妙书看到他的身影,当即上前拽过他的胳膊,往厢房里拉。
张兰见到她的举动,欲言又止,刘二亦是摸不着头脑。
待二人进厢房后,张兰小声问刘二,“方才送古刺史回去,可有什么异常?”
刘二摇头,“老奴没发现什么。”顿了顿,“当时老奴和古刺史的家奴在后头的,他们走在前头,低头说了几句,说些什么听不清。”
张兰“哦”了一声,道了声晓得了。
厢房里的油灯被点亮,虞妙书神色凝重道:“古刺史可曾为难你?”
宋珩摇头,“不曾。”
虞妙书半信半疑,“当真没有为难你?”
宋珩神色如常,“没有。”顿了顿,“你若不信,可以问刘二。”
虞妙书压根就不信他的话,阴阳怪气道:“那他何故要让你去送?”
宋珩淡淡道:“我也不清楚,他吃了酒,脚下不稳,我就扶了他一段路。”
“你俩没说过什么?”
“我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虞妙书没有吭声,只盯着他审视。宋珩也未回避她的视线,与她对视。
油灯下的二人相互打量对方,最后宋珩垂眸,“你莫要这样看我,看得我怪不好意思。”
他故意岔话,谁知她不上道,反而板脸道:“如果古刺史在朔州死了,宋珩,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此话一出,宋珩不由得愣住,随即便笑了,眼神有些幽深,“虞长史何出此言?”
虞妙书冷脸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应该猜到你的身份了,对吗?”
宋珩还是笑,“虞长史未免太高看宋某了。”停顿片刻,忽然道,“我若真杀了人,你会不会替我挖坑埋人?”
虞妙书皱眉,指了指他道:“你休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干混账事。”
宋珩还是继续方才的问话,“我若杀人,你可愿埋尸。”
虞妙书回道:“我会告发你。”
宋珩“啧”了一声,“枉宋某这般为虞长史卖命,跟着你的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虞长史这般薄情寡义,良心不会痛?”
虞妙书啐道:“我呸,你若有良心,我会来这儿?”
宋珩:“……”
虞妙书:“你休要道德绑架我,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心里头清楚得很,无需旁人来教唆。
“今日我把话撂这儿,古刺史若是在朔州死了,你宋珩肯定有嫌疑。”
宋珩无视她的警告,只坐到凳子上,淡淡道:“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难免会有病痛,且又为着公务操劳,他若是病倒了,你能赖到我的头上?”
这话令虞妙书急了,上前道:“你莫要胡来。”
宋珩:“你能怎地?”
虞妙书懊恼道:“那我现在就掐死你。”
宋珩作死把脖子伸过去让她掐,看她的眼神带着挑衅。
虞妙书当即就要动手,被他敏捷捉住。
两人僵持了许久,虞妙书才道:“你在试探我的底线对不对?”
宋珩摇头,淡淡道:“宋某从来不认为虞长史做人有底线。”
虞妙书:“……”
宋珩笑了笑,“或许说,你可以哄哄我,不想让我涉险。”
虞妙书想抽回手,他死死抓握,纹丝不动,她不高兴道:“我没空捞人。”
宋珩轻轻摩挲她的手腕,冷不防道:“如果,我是说如果,给你机会进京,你怕不怕?”
话语一落,虞妙书便道:“你有病。”
宋珩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是有病。”
虞妙书觉得他今天晚上有点邪门,另一只手戳他的额头,“你是不是吃醉酒了?”
“没醉。”
“还是那古闻荆说了什么话刺激到你了?”
“没有。”
“那我好端端的,为什么想进京?”
宋珩没有回答。
虞妙书又戳他的额头,“我才二十几岁,想多活几年不行?”
宋珩还是没有回答。
虞妙书觉得古闻荆肯定说了什么把他给刺激到了,安抚道:“待明日酒醒,头脑便清晰了。”
“我没醉。”
“我知道,你若醉了,断然不敢让你去送古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