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挑了挑眉,带着几分戏谑问道:“怎么?朕的太子,这天下都快到手了,还愁眉苦脸的?”
这一问,如同打开了闸门。
刘昭酝酿了半天的情绪瞬间到位。
她嘴巴一扁,眼圈说红就红,也顾不上什么太子威仪了,几步上前,扯住刘邦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开始了她的哭穷表演:
“父皇!儿臣,儿臣快活不下去了啊!”
第111章 十面埋伏(六) 父皇,关键在于韩信……
刘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惨状弄得一愣:“胡说什么?谁敢委屈朕的太子?”
“不是别人, 是钱!是未央宫!”
刘昭眼泪汪汪,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您知道现在修宫殿多费钱吗?国库都能跑马了!萧相国为了不耽误工期,连自己的家底都垫进去了!您说他一个丞相, 清廉奉公, 能有多少家底?眼看就要倾家荡产了!”
她偷瞄了一眼刘邦, 见他眉头微皱, 知道听进去了, 立刻加大火力:
“儿臣想着, 萧相国如此为国尽忠, 儿臣身为太子, 岂能坐视不理?可是,可是儿臣那点体己,平日里赏赐下人,结交些贤才, 本就所剩无几,这次为了支援工程,把母后给的体己, 还有您往日赏的那些金玉,全都捐给萧相国了!”
她说得悲切, 因为真的已经一贫如洗,她穷啊, “父皇, 您是不知,儿臣现在库房里,除了几箱笨重占地方的旧书简,就只剩下几匹压箱底的素帛了!连打赏宫人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这日后登基大典, 诸侯来朝,儿臣难道要穿着带补丁的礼服去见人吗?呜呜呜……”
刘邦或许不在意萧何是否破产,但绝对在意太子的脸面,在意皇家在新朝初立时的体面。
刘邦听着女儿的血泪控诉,看着她那确实不像装出来的心疼模样,先是觉得有些好笑,随即也真的思索起来。
萧何垫钱的事,他略有耳闻,却没想到已经到了需要太子变卖家当的地步。
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有些好笑:“行了行了,别嚎了!瞧你这点出息!朕还能真让你这个太子穷得叮当响?”
他沉吟片刻,“未央宫关系国体,确实不能耽搁。这样,朕从私库先拨一部分给你和萧何应急。至于你……”
刘邦看着女儿那瞬间亮起来的眼神,故意拖长了语调:“等登基之后,朕把皇家的工官全划给你东宫管辖,那里的产出,足够你充盈私库了,如何?”
刘昭一听,眼泪瞬间收住,眼睛亮得堪比夜明珠!
皇家的工官!就光是蜀郡,都有以织锦、漆器、盐铁闻名的肥差啊,这简直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多谢父皇!父皇圣明!”
出来后,刘昭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虽然心口还为那逝去的小金库隐隐作痛,但未来会下金蛋的母鸡已经在她脑海里扑腾着翅膀,驱散了不少阴霾。
她吃到饼了。
刚回到自己的院落,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和箱笼落地的闷响。
一名内侍躬身进来禀报:“太子殿下,陛下遣人送了些东西过来。”
刘昭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地走到院中。只见几个沉甸甸的,样式普通的木箱安静地放在那里,与宫中常见的华丽箱箧截然不同。
她挥退左右,亲自上前。
箱盖并未上锁,她深吸一口气,怀着某种期待,轻轻掀开了第一个箱盖。
嘶——
箱内,并非她想象中珠光宝气的玉石珍玩,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金光灿灿的金饼!
那厚重的、实实在在的黄金,在并不明亮的日光下,散发着沉稳而诱人的光芒,几乎要晃花她的眼。
她下意识地伸手拿起一块,沉甸甸的手感瞬间传递而来,冰凉,却让她心里莫名地踏实。
她接连打开其他几个箱子,里面无一例外,全是同样制式,同样分量的金饼!数量之多,虽然比不上她捐出去的体己,但是实实在在的让她回血了。
刘邦或许在某些方面算计,但对这个唯一的,又寄予厚望的女儿,他从未真正吝啬过。
刘昭拍了拍装满金饼的箱子,有了钱,才有底气谈格局!
寒风凛冽,吕雉此时也从南郑动身,带着刘太公,与沛县的亲眷,往栎阳赶。
长乐宫已建完,未央也在收尾阶段,这一次,称帝得在长安称。
正史上这时未央宫没建,刘邦先封了吕雉当皇后,戚夫人闹腾,他又在戚夫人老家,定陶登基。
让戚夫人风光衣锦还乡,深受乡人吹捧。
如今刘邦要是还给戚夫人这个恩宠,刘昭会让戚夫人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此时栎阳弥漫着焦灼,来自那些功勋卓著的将领们。
他们虽未明言,但派来打探消息的门客,故旧已如过江之鲫,核心只有一个。
封赏何时落地?尤其是王爵之分,裂土之封。
刘邦揉着眉心,将一份帛书扔在案上,上面粗略写着几个名字:韩信、彭越、英布、韩信……
后面跟着他们或明或暗期望的封地,无一不是膏腴之地、战略要冲。
“昭,看看吧。”刘邦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权衡,“这群狼,都等着朕分肉呢。不分,天下立刻再乱。分,朕这心里……”他指了指胸口,“堵得慌。”
刘昭拿起帛书,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和刺眼的地名,心中了然,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她在刘邦对面坐下,神色平静。
遇到大事她还是很靠谱的。
“父皇,肉,一定要分。但不能把刀子也一并给了他们。”
“哦?”刘邦挑眉,来了兴趣,“说说你的法子?”
太子常有惊人之语。
“不是给汤,是给他们一块看得见、闻得着,却吃不到肚子里的肥肉。”
刘昭目光灼灼,“父皇,秦行郡县,二世而亡,表面看是皇帝孤立无援。周行分封,天下大乱,根子是诸侯尾大不掉。我们为何不取其中道,创立我大汉万世之基业?”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对于汉初来说,郡国并行制是最合适的,但这个郡国并行制,不能是正史上那种,彻彻底底的分封。
必须按她的想法来,等到她上位的时候,才不会是一个七零八落的天下。
“父皇,请行郡国并行之制!”
“于中央,” 她划出框架,“设三公九卿,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互相制衡。尤其太尉,掌天下兵权,此职绝不可轻授,更不可常设!战时由父皇您临时指定将领,兵符一半在您手中,仗打完了,将归朝,兵归营,军权立刻收回。”
“如此,大权方能独揽于父皇之手,再无韩信掌兵、尾大不掉之患!”
刘邦眼神一凝,缓缓点头。
军权,是他的心头刺。
“于地方,” 刘昭的声音字字清晰,“功勋可封王侯,享其赋税,得此殊荣,足以安抚人心。然,其国中之政令、兵马、官员任免,皆需出于中央!”
她具体解释道:
“每一位诸侯王的相国,由父皇您亲自指派,俸禄由朝廷发放,他只对您负责。诸侯王不得干涉其政务。”
“诸侯国的中尉,掌管王国军队,也由中央直接委派。诸侯王无权调动一兵一卒。”
“再派监御史常驻,监察王国内一举一动,直报御史大夫。”
“如此一来,”刘昭总结道,“诸侯王们,得到的只是一个收租子的名分,一个华丽的空架子。实际的权力——政权、兵权、人事权,依然牢牢握在父皇您的手中。他们要面子,我们给足面子。但里子,必须是我们的!”
刘邦听得眼中精光闪烁,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这法子,既堵了功臣们的嘴,又保全了皇帝的实际权力,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刘昭趁热打铁,抛出最后的杀手锏,阳谋:
“此外,儿臣还有一计,名曰推恩。”
“父皇可在分封诏书中明示,诸侯王之位、之土,须由所有子嗣共同继承,而非嫡长子独揽。此乃陛下仁德,广布恩泽于诸侯子孙,他们必感恩戴德,无从反对。然,不出两代,一个大诸侯国便会自行分解为十几个、几十个小侯国,彼此牵制,力量分散,届时他们还能拿什么来对抗中央?不过是一群仰仗父皇鼻息的富家翁罢了!”
“好!好一个推恩!好一个阳谋!”刘邦猛地一拍案几,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给名不给实,分地不分权!昭,此策甚合朕意!”
但他又觉得自己想得太美了,“可是他们如今可是有自己的兵马,这样诸侯王们怎么肯呢?”
刘昭点点头,“父皇,关键在于韩信,他同意,其他人不高兴也得忍,他们打不是送死吗?”
刘邦愣了愣,“韩信会同意吗?”
在此刻刘邦的心里,韩信野心非常大,但刘昭是知道这个误会的,她胸有成竹,“儿臣愿为父皇游说韩信,彭越二人,彭越识实务,韩信同意,他就会同意。”
“当真?”
刘昭肯定,刘昭觉得,大不了她给韩信二郎神的待遇,这总行了吧?再不行的话,就让他死吧。“当真。”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此计高明:“就这么办!先稳住这群狼,给他们套上枷锁。待天下安定,再慢慢收紧绳索,不出两代,诸侯皆不足虑,天下权柄,尽归我刘氏中央!”
他看向刘昭,眼中满是激赏:“你今日之功,不亚于萧何、张良!”
宫室外的喧嚣似乎渐渐远去,刘邦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知道,该如何去应付那些焦急等待封赏的功臣了——
给他们一场盛大而空洞的盛宴,而盛宴之后,刀俎,永远在他手中。
栎阳,韩信临时府邸。
韩信刚刚送走一波前来叙旧,实则打探风声的故交,眉宇间带着烦躁与期待。封王裂土,似乎已是板上钉钉,他想要的,是名副其实的齐王。
就在他沉思之际,侍从通报:“太子殿下到访。”
韩信眼中讶异,旋即整理衣冠,亲自出迎。对于这位在他微末时便独具慧眼,屡次在关键时刻给予他信任和支持的太子,韩信心中始终存着一份不同于对待刘邦的,更为复杂的敬重。
“太子殿下亲临,信有失远迎。”韩信将刘昭引入静室。
刘昭没有过多寒暄,落座后便开门见山,目光清亮地看着韩信:“大将军,今日我来,是代父皇,也是为我自己,与你谈一谈这天下安定之后的道路。”
韩信心神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刘昭没有直接抛出方案,而是先描绘了两幅截然不同的画卷:
“将军可知,父皇与我所谋,乃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真正大一统的王朝。不再是周天子式有名无实的共主,而是政令出于中央,兵权归于皇帝的强大帝国。”
她话锋一转,直视韩信:“在此帝国蓝图下,父皇感念将军不世之功,愿给将军两个选择。”
“其一,”她声音平稳,“裂土封王。父皇可封你为真正的齐王,享齐地赋税,位极人臣,风光无限。”
韩信眼神微动,这正是他一直以来追求的。但刘昭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眉头缓缓蹙起。
“然,为保帝国长治久安,诸侯国相、中尉、监御史皆由中央直接委派,掌政、掌兵、掌监察。齐王,将是齐国最尊贵的人,享尽荣华,但也仅止于此。军政实权,与你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