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异于一盆冷水。
一个有名无权的王位?
韩信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与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其二,”刘昭观察着他的神色,抛出了真正的诱饵,“不入封国,入主中枢。父皇欲设太尉一职,总掌天下兵马,位列三公,地位尊崇。”
韩信呼吸一滞。
第112章 十面埋伏(七) 殿下,您希望韩信如何……
韩信呼吸一滞。总掌天下兵马!
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如今是大将军, 但是兵权可没有掌握在手里,汉一胜,刘邦丝滑得拿走了虎符,说将军日后裂土封王, 独立门户, 虎符应当归还。
他这些日子才这么焦躁, 什么叫独立门户, 他不就是想封王吗?
虎符被拿走让他晚上睡觉都是辗转反侧, 寤寐思服。
他听出了汉王的话中意, 所以才这么焦灼, 他以后不是自己人了。
可他都帮汉王打下一半江山, 怎么就因为封个王,就不是自己人了?
刘昭看着他,不得不说,后人看韩信比他自己对自己的认知都准, 像百家讲坛王立群老师说的那样,韩信有奴仆思想,这个思想让他没有决心自立, 导致后果严重,又犹豫不决害死自己。
猛虎要是游弋的话, 还不如蜂蜇人的伤害大呢。
像王立群说的,他对刘邦有幻想, 而且过于善良。
幻想不是一般的重, 韩信对她爹的滤镜啊,她都不太懂。
总感觉她与韩信看的不是同一个刘邦,他觉得以他的功劳,汉王捧着他都来不及, 怎么会伤害他呢?
韩信是一个善良的人,他很多事情处理得任性,但他没有伤害过谁,哪怕是以前让他钻。胯的屠夫,他都没有伤害,反而让他做官,当了中尉。
还有王立群说的最重要的一点,他对刘邦精神臣服,没有称霸之志。
他想当王,并不是项羽英布那种独立的王,是被刘邦封的王,他想要的是赏赐,而不是成为外人。
刘昭看着他也很是无奈,这每一个都很矛盾,可以说既要又要了,哪有尽如人意的事。
而且精神臣服是很可怕的,会让人失去自强,变成依赖性人格。
举个娇妻的例子,咳,她没有说娇妻不好的意思,明明妻子赚得比丈夫多,外人羡慕她的能力,她买了个金镯子,别人夸她自己有能力就是好,想买就买。
但她一脸娇羞的说,这是我老公送我的,他很宠我。
他明明所向披靡,却又非常依赖刘邦,所以才这么抽象。
他并不是像卫青那种赤胆忠心,为人臣子的觉悟。
他没有把自己当成臣子,也没有把自己当成君王,被伤害就放狠话,我要反了,可又不曾真的反。
很多人与韩信密谋过造反,但是最后都傻眼了,被坑死了,合着你就是装装样子,那你说个登啊?
坑谁呢?
最大受害者就是陈豨,他觉得韩信与他里应外合,这不稳了吗?
那可是兵仙韩信!
结果他都快被打死了,韩信也没有实际行动。
刘昭根据后面的事,推断韩信的想法,为他量身定做一套当官方案。
韩信听着,他端坐的身姿也向前倾了一分,但他很快克制住了,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蜷紧,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他的眉头蹙起,显然在急速思考这个提议背后的深意。
刘昭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并不急于继续,反而端起侍从奉上的温水,轻呷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给予韩信消化信息的时间。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人心。
那眼神里没有帝王的威压,也没有说客的急切,只有洞悉一切的澄澈和等待的耐心。
“然此太尉,非同寻常。”她放下水杯,声音平稳,“非常设之职,无固定属官。”
她刻意放缓语速,让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平日军务由父皇直领,分属诸将。唯有战时,或遇重大军机,父皇方会召见太尉,咨询谋划,或临时授予兵符,委以征伐之任。战事毕,兵符归还,将士各归其位。”
随着她的话语,韩信眼中的光芒微微闪烁,锐利的目光与刘昭平静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碰撞。
他的嘴角下抿,显示出内心的挣扎,这太尉之位,看似位高权重,实则处处受限,远不如裂土封王来得自在痛快。
刘昭看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知道他已经进入了权衡的状态。
她不再保持距离,而是起身,挪动席位,径直跽坐到他身侧近处。
这个突如其来的靠近让韩信猛地一怔,身体下意识地后仰,眼中是措手不及的懵然。
更让他脑子瞬间空白的是,刘昭竟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触感温润,与他常年握剑,布满薄茧的粗糙手掌截然不同。
一股极淡的,清冽的馨香随之萦绕而来。
韩信整个人都僵住了。
刘昭年方十六,但身量高挑,一米七三,发育得早,癸水十四岁便至。
在这个女子十五及笄便被视作成人的时代,在任何人眼中,她都已是一位风姿初绽的窈窕淑女。
男女有别。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韩信,自幼贫寒,受尽冷眼,投军后更是终日与刀剑兵戈为伍,生命中除了战场谋略,便是对功名的渴望。
他从未与女子如此亲近过,更别提这般肌肤相接。
她握住了韩信的手,让韩信脑子都宕机了,本来韩信的脑子在战场之外就不好使,这下彻底宕机。
而且韩信还没有跟女孩子牵过手手,众所周知,他老婆是虎符。
刘昭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僵硬,她的目光依旧清澈,专注地看着他,借着这打破常规的亲近,她的声音压低,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此太尉,可听调不听宣 。”
也就是想上班就上,不想上班就浪,待遇一样。
汉初早朝五天一次,休沐一天,上一休六,这都不用上,真二郎神待遇,工资奖金还是全国最高档,又位高权重,韩信要是不识好歹,那真不怪她了。
她一字一顿,气息近在咫尺,“非朝会常参,不必困于案牍琐事,保有超然地位。父皇需要时,你便是出鞘的利剑,定鼎的基石。”
“天下太平时,你便是帝国的柱石,享受尊荣。你的才华,将在更广阔的舞台上施展,为整个帝国谋划,而非局限于区区齐地。”
听到听调不听宣的超然地位,韩信紧绷的下颌线都柔和了一点。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掩住了眸中翻涌的思绪。
刘昭也不催促,只是握着他手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像一位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猎物自己走入预设的路径。
静室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那若有若无的敲击声。
良久,韩信终于抬起头。
她的话语内容依旧围绕着权位与理想,但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却撕开了所有官样文章的表象,将更为私密,更为直接的信任与托付,强行灌注到他的感知里。
韩信能感觉到自己手背上的温度在升高,心跳如擂鼓。
他想抽回手,却又仿佛被那柔软的触感和她眼中灼灼的光彩钉在原地。
他试图重新聚焦于太尉与齐王的利弊,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总是被手背上那异常清晰的感知打断。
韩信这个人,极度慕强,哪怕他自己也很强,他也自负,但是他的灵魂是自卑的,他整个人就是一个矛盾体。
刘昭根本不想封齐王,当什么齐王,当个野王得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太子殿下,看着她眼中的沉稳与洞察,以及此刻举动中蕴含的大胆与难以言喻的期许。
“殿下……”他喉头发紧,声音干涩,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野心,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简单却石破天惊的接触搅得七零八落。
他眼中的挣扎已然褪去,他没有立刻回答选择哪一个,而是望向刘昭,目光复杂,声音有些沙哑地问:
“太子殿下,您希望韩信如何选择?”
他没有问利弊,没有问权柄,而是问她的意愿。
这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问题,将两人之间微妙的关系拉得更近,也把最终的决定权,以一种隐晦的方式,交到了刘昭手中。
刘昭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坦诚,也带着坚定。
他没有问陛下,问的是太子。
刘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的回答坦诚而有力:
“将军,于公,我希望你选太尉。一个分裂的诸侯国,非帝国之福,也非万民之幸。帝国的军队需要一根定海神针,父皇需要一把无需担忧反噬的,最锋利的剑。这把剑,唯有你韩信执掌,父皇与我才能安心。”
“于私,”她语气稍缓,带着真诚,“我更不愿见你困于封国,在猜忌与监视中消磨锋芒。你的舞台是天下,而非一隅。做帝国的守护神,青史留名,万世景仰,岂不远胜做一个束手束脚的藩王?”
她最后加重了语气:“更重要的是,将军,这是父皇能给出的,对功勋武将最大限度的信任和尊荣。选择太尉,你与父皇,与这新生的帝国,便是真正的君臣一体,休戚与共。”
韩信浑身一震。
刘昭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把最沉重的锁。
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这些他并非没有想过,相反,一直在他脑子里旋转,他也害怕。
太尉之位,看似限制了权力,何尝不是一种更高级别的保护和承诺?
一个听诏不听宣的帝国太尉,与一个被时刻提防的诸侯王,哪个更长久,哪个更安全,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垓下的烽火,闪过刘邦拜将时的殷切,也闪过刘昭一次次对他的维护与信任。
刘昭见时机已至,她仰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专注,声音放轻,却字字敲在他的心上:
“将军,”她的指尖在他紧绷的手背上按了按,带着安抚,“选太尉吧。不是为了父皇,也不是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