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自己摸摸良心,除了带兵打仗, 治理一方、断案理财、兴修水利,你们谁敢拍着胸脯说比那些文士吏员更强?关东那么大, 六国遗民那么多, 不用他们的人,不给他们出路,难道等着他们再次造反吗?!”
刘邦站起身,气势迫人, 他怎么可能容忍被打上门来:“太子搞这个考举,分科取士,朕看就很好!至少能选出些真能干事的!总比你们互相举荐些不着调的亲戚子侄强!”
他走到樊哙面前,瞪着他:“你不服?你觉得你的功劳够吃几辈子?那你儿子要是连跟别人同场考试都不敢,活该他被刷下来!那说明他就是个废物!废物占着高位,才是亡国之兆!”
他又看向其他面露惶恐的功臣:“太子有句话说得对,有本事,就让你们的儿子去考!考上了,那是真光宗耀祖,朕脸上也有光!考不上,就老老实实回家读书习武,别整天想着靠老子的功劳混吃等死!”
“还说什么朝堂尽是他姓之人?这天下是刘家的!只要皇帝姓刘,这天下就乱不了!太子这是在给刘家天下找能干活的人!是在稳固咱刘家的江山!你们这帮蠢货,只盯着自己碗里那点食儿!”
刘邦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将功臣们的诉求驳得体无完肤,并且明确表达了对太子刘昭的支持。
他对《求贤令》的具体细节不知,也对刘昭的独断有微词,但在大方向上,他认同并且支持这种打破功臣垄断,广纳贤才以巩固统治的策略。
功臣们彻底哑火了。
皇帝的态度比太子更坚决,甚至将他们维护自身利益的举动,上升到了危害刘家江山的高度。
再争辩下去,恐怕就不是诉苦,而是触怒龙颜了。
看着蔫头耷脑的众人,刘邦语气稍缓,但也带着警告:“此事,到此为止!诏令已下,覆水难收。都给朕回去,好好管教子弟!谁要是再敢阳奉阴违,或者暗中使绊子,阻挠考举……”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冰冷的杀意让所有功臣都打了个寒颤。
他们大哥变了——
“臣等……遵旨。”众人呐呐而退,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失魂落魄。
消息很快传回东宫。
许负和刘沅都松了口气。
刘昭闻言,只是淡然一笑,对两位女官说道:“看,孤说过,父皇是默许的。”
她的父皇,那位看似粗豪实则心思深沉的高皇帝,比任何人都明白,如何才能让这艘新造的大汉巨舰,行稳致远。
旧勋的抱怨,在帝国的长远利益面前,显得无足轻重。
但刘邦可没有她想得那么平和,这么大的事,他事先一点也不知情,太子是真当他不存在了?
他看了太子的求贤令,他怒斥,“去东宫,让太子过来!”
侍者赶到东宫传召时,刘昭正与许负、刘沅商议考举细则。
听闻皇帝盛怒传召,许负与刘沅面上皆是一紧,刘昭却只是平静地放下手中朱笔,整理了一下衣冠。
“殿下,”许负低声道,“陛下震怒,恐是因事先未得禀报……”
刘昭抬手止住她的话头,眼神清亮,“无妨,意料之中。你们继续,我们要先选出能出考题的。”
她步履从容地随着侍者前往温室殿,她了解刘邦,雷霆之怒也是装给外人看的,毕竟她确实私下诏令,连萧何都不知道,可以说很独断专行了。
踏入温室殿,气氛与方才功臣聚集时截然不同。
殿内侍从皆屏息垂首,空气中弥漫着威压。刘邦背对着殿门,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宫苑的景色,并没有以往的好说话,他冷下脸,气场还是很吓人的。
但刘昭可不怕,她怕就不会这么干了,她拱手一礼,“儿臣参见父皇。”
刘邦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沉默在殿内蔓延,仿佛无形的巨石压在心头。
良久,他才缓缓转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刺向刘昭。
“好,好一个太子!”刘邦字字砸落,“颁行《求贤令》,搅动天下风云!如此大事,一声不吭,你将朕置于何地?将丞相、三公、满朝文武置于何地?!”
他踱步上前,看着仍站着揖礼的女儿,“朕方才替你挡了那帮老杀才,是因为你说的有几分歪理!但这不代表朕认可你如此行事!先斩后奏,独断专行,太子,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最后一句,已是厉声喝问,寻常人在这等威势下,早已股栗不止。
刘昭却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刘邦的审视。她没有辩解,没有请罪,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反问:
“父皇息怒。儿臣敢问父皇,若此事先行上奏,交由朝议,结果当如何?”
刘邦眼神微动,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刘昭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清晰,“结果,必然是丞相、御史大夫率先反对,言此举搅乱朝纲。勋贵列侯群起而攻之,言儿臣动摇国本,寒了功臣之心。三公九卿,各有盘算,或为自身学派张目,或为姻亲故旧请托。”
“一番争吵博弈之后,这份《求贤令》即便能通过,也必是面目全非,处处妥协,为各方势力留下无数后门。”
“最终,所谓的求贤,不过是将现有的权力分配,披上一层公正的外衣,换汤不换药。”
她顿了顿,语气决绝:“若真如此,儿臣宁可不行此事!既行,便需雷霆万钧,便需不容置疑!儿臣要的,不是一份各方妥协的遮羞布,而是一把能真正劈开秦的沉疴积弊,为新生的汉帝国注入新血的利剑!”
“所以,你便选择了先造成既成事实,逼朕,也逼满朝文武就范?”
刘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压迫感丝毫未减,“你可知,此乃僭越!乃大不敬!与满朝文武为敌,你太子之位不想要了吗?”
她还真不怕,她是太子,满朝文武可废不了她,而且一些人利益损失,必有另外的人得到利益。
能量是守衡的,权力与利益也是。
她想过许多太子的结局,但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太子自己问题,过于注重名声,那必然与臣子妥协,为了自己人,与皇帝站在了对立面。
况且刘邦根本没有其他选择,他又老了,伤病缠身,而她羽翼渐丰。
不存在太子之位动摇的问题。
这个时候不趁着她父能兜底的时候搞事,难道要等她自己上位,被各方利益牵扯的时候搞事吗?
这个时候出事也有她父顶着呢,她坑爹是专业的。
“儿臣知罪。”刘昭低下头,老老实实认错,但她没错,她理直气壮!
“儿臣愿领受任何惩处。但儿臣不悔!为君者,当有时不我待之紧迫,当有乾纲独断之魄力!父皇当年入关中,约法三章,收拢秦民之心,可曾事事与诸将商议?可曾因项羽势大而畏首畏尾?”
她再次抬头,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如今之大汉,内有关东六国遗民之心未附,外有匈奴环伺,朝中功臣坐大,学派纷争。若不打破桎梏,广纳天下贤才以固根基,难道要等到祸起萧墙,或是强敌叩关之时,再来悔不当初吗?!”
“儿臣此举,或许狂悖,或许僭越。但儿臣之心,天地可鉴!一切所为,只为强盛大汉,只为父皇打下的这片江山,能够国祚绵长!若父皇认为儿臣有错,儿臣甘愿受罚,但求父皇莫要因儿臣行事急切,而否定了这《求贤令》本身!”
说完,她打起了感情牌,行了大礼,深深叩首,不再言语。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刘邦看着伏在地上的女儿,未来大汉的继承人。她的胆大妄为让他恼怒,惊异,但也有欣赏。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又何尝不是如此?行事不拘一格,甚至有些无赖,但只要认准目标,便一往无前。
良久,刘邦长长吐出一口气,那紧绷的,令人窒息的气势缓缓收敛。
他转过身,声音都带着疲惫,他其实就想好好稳住,再收诸侯王之地,其他的,根本不想管。
没那个心力,但太子是个坑爹的。
“起来吧。”
刘昭依言起身,笑嘻嘻凑过去,拉他袖子,“父皇不生气了?”
“哼!”
刘邦气得哼了一声,“你这些得到的,最终考上来的,是什么?是那些六国旧王孙贵族,他们自然比白身学得多,书籍多,等他们又握住了权力,我们天下不是白打了?”
刘昭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父皇,我求贤令上说了,考生得身家清白,政审过关,他们成分都不对,根本进不了考场,怎么可能上位?”
刘邦这下面色才好起来,拂袖甩开她手,依旧放狠话,免得太子下次还敢,“你的道理,朕听懂了。你的罪,朕也记下了。此事,朕替你压下了第一次,就不会有第二次。”
他顿了顿,“至于现在,做好你该做的事。让朕看看,你这把利剑,究竟能为我大汉,劈出怎样一个未来!”
刘昭才不怕,雷声大雨点小,一点事也没有,有事她还有母后,她去母后那哭去,看最后谁头痛!
但事都成了,她也很给亲爹面子,“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
退出温室殿时,阳光洒在她身上,映照出她眼中更加炽烈的光芒。
万事开头难,最艰难的开头,她已经迈过去了。
她忙活了几天,便有侍从来报,言太中大夫陆贾求见。
陆贾如今刚从地方调回长安任职,还没回府,就先来了她这。
刘昭眉梢微挑,心知这位老师所为何来。她整理了一下思绪,道:“请陆大夫进来。”
陆贾步入殿中,身着儒袍,面容肃穆,眼神中带着复杂。
他依礼参见后,并未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教出来的学生,举仕却根本无儒学。
“殿下,《求贤令》遍传天下,臣已拜读。殿下欲广纳贤才,励精图治,臣心甚慰。然,令中分科取士,明法、兴农、工造、算经、策论、武略、医方乃至杂科,皆列其中,但未将儒家单列一科。臣敢问殿下,此举,欲置儒家于何地?置诗书礼乐于何地?”
他的话语虽缓,但分量极重。
在这个百家争鸣余韵未绝的年代,儒家虽未像后世那般独尊,但已是显学之一,陆贾本人更是其中翘楚。
太子此举,在不少儒生看来,无异于贬低儒学。
刘昭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她并未直接反驳,而是亲自起身,为陆贾斟了一杯茶,开始她的忽悠。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儒家没在上面,是因为朝中儒生太多了,讲真她不太需要,但又避不开。
“老师请坐。”她将茶盏推至陆贾面前,语气温和,“老师之忧,昭明白。儒家讲求仁义,定人伦,序尊卑,乃教化万民,安定社稷之基石。此等根基之用,岂是区区一场考试所能衡量、所能尽括的?”
陆贾神色稍缓,但仍看着刘昭,等待下文。
第120章 秦砖汉瓦(五) 她有点想念韩信了……
刘昭继续道:“老师曾言马上得天下, 安能马上治之?孤深以为然。打天下需猛士良将,治天下则需贤才循吏。然,治国如同烹小鲜,火候、食材、器皿, 缺一不可。”
她目光恳切:“儒家, 便是这治国之盐梅, 调和五味, 定其基调, 使君臣有义、父子有亲、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乃根基, 不可或缺。故, 孤以为, 儒家之学,不当与百工之技并列于科考之目,而应成为所有为官者心中必备之操守与准则。”
陆贾微微颔首,这话听着顺耳了许多。“殿下之意是?”
“孤欲在考生通过各科考核之后, 授官之前,用政审审查其德行。”刘昭解释道,“此关不考经义章句, 而察其心性,观其言行, 是否明礼义、知廉耻、懂忠孝。通不过此关者,纵有经天纬地之才, 亦不可授以官位。而主持此关教化、训导未来官员之责, 孤意欲委以精通儒学、德高望重之长者,譬如老师这般。”
她看着陆贾,眼神真诚:“试想,未来之官员, 无论其出身法家、农家、墨家,皆需先受儒家仁义礼智信之熏陶,使其知晓,技艺为用,德行为本。如此,儒家之道,岂非润物无声,行之更远?这难道不比单纯设立一经科,更能彰显儒学教化之功吗?”
陆贾闻言,沉吟不语,他在深思太子的话,并非贬低儒学,而是让其成为所有官员的底色。这听着确实比与其他学派争一日之短长,更具格局
刘昭趁热打铁,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劝哄:“老师,孤欲效仿的,并非暴秦之以吏为师,而是以儒为魂,以百技为用。让儒家成为大汉官魂的塑造者,这难道不是将孔孟之道,推行于天下的最佳途径吗?此事,非老师这等大儒不能胜任。还望老师助我,为这新生的汉帝国,奠定万世不易之德基!”
陆贾听完,脸上的神情并未如刘昭预期那般豁然开朗,反而渐渐凝重难看起来。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刘昭,那眼神中尽是失望与悲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