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福气二字,说得是百转千回,意味深长。
张不疑正说到兴头上,冷不丁听到父亲这意味不明的评价,愣了一下,眨了眨他那双酷似其父的漂亮眼睛,在琢磨这话是褒是贬。
张良却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局残棋,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既已得了允诺,便回去好生准备。东宫非是家中,谨言慎行,莫要太过畅所欲言。”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张不疑虽然没明白父亲复杂的心理活动,但好生准备他是听懂了,立刻精神抖擞地应了一声:“诺!孩儿定不负父与殿下期望!”
这才心满意足,迈着轻快的步子退了出去。
第118章 秦砖汉瓦(三) 陛下!您可要为我等做……
东宫烛火彻夜通明。
刘昭伏案疾书, 狼毫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许负在一旁默默研墨,眼神中带着忧虑,而刘沅则负责将写好的诏令逐页摊开, 待墨迹干透。
“殿下, ”许负终究没忍住, 低声提醒, “此举关乎国本, 哪怕不在早朝商议, 是否先与丞相, 三公通个气?哪怕禀报陛下……”
刘昭笔锋未停, 头也不抬,“通气?一旦通气,这诏令便不再是求贤令,而是妥协的产物, 是各方势力博弈后,专为某些人留出后门的遮羞布!”
“孤要的,是雷霆之势, 是既成事实。要让天下人看到,这是东宫, 是大汉太子,不容置疑的意志!”
她手腕用力, 最后一个才字收笔, 力透纸背。整份《大汉求贤令》终于完成。其上文字,并非华丽辞藻堆砌,而是清晰直白,简单粗暴。
“盖闻治国之道, 在得人才。周得吕尚而兴,秦用商鞅以强……”
“昔者王道既微,诸侯力政,百家驰说,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驰说,取合诸侯。其言虽殊,譬犹水火,相灭亦相生也。”
“今大汉初立,百废待兴,孤承天命,监国理政,深感才难之叹。”
“故特颁此令,告谕天下:凡我臣民,无论出身贵贱,无论故秦遗民还是六国之后,亦或百家弟子,无论务农、行商、为工、为吏,只要身家清白,政审过关,通晓经文、明达律法、精于数算、熟谙兵略,或有一技之长者,皆可自荐考场!”
“自即日起,于各郡县设考举之所,由朝廷特使监考。分科取士:
明法科:考校律令条文、案牍断狱。
兴农科:考校农时土宜、沟洫种植、积贮赈灾。
工造科:考校器械制作、城防营建、水利交通。
算经科:考校《九章》之术,度支理财。
策论科:考校时政分析、治国方略。
武略科:考校兵法战阵、地形测绘。
医方科:考校医理药性、疫病防治。
杂科:通晓天文、地理、货殖、外交等专长者,亦可自陈其才,特例考校。”
诏令最后,刘昭特指百家:
“这百家之学,各有千秋,应皆为我大汉所用!以德为先,以法为骨,以农为基,以工为器,以兵为盾,纵横捭阖,医养民力!凡有真才实学,能利社稷、益黎民者,不问其学出于何门何派,孤必虚位以待,量才授官!”
“一律以考卷成绩定高下,择优录用,授以相应官职。杜绝请托,严禁私谒,若有营私舞弊者,严惩不贷!”
“惟才是举,不拘一格! 此令,太子刘昭,承皇帝陛下之志,特谕天下!”
她没有用朝廷惯用的制式帛书,而是选用便于大量复制的纸张。
她也没有通过丞相府下属的文书机构,而是直接动用了自己东宫的属官和可信的郎官,连夜誊抄。
当第一缕曙光照射在长安城阙上时,数十骑背着装满诏令竹筒的快马,如同离弦之箭,从东宫侧门悄无声息地奔出,沿着四通八达的秦直道,奔赴帝国四方。
数日之内,从关中到关东,从巴蜀到燕赵,帝国每一个郡治,每一个县城的城门旁,都贴上了这份措辞惊人,格式新颖的《求贤令》。
诏令张贴之日,天下为之失声。
齐鲁之地,一群儒生围在告示前,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有人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晕厥。
“荒唐!工、农、医、卜,皆小道也,焉能在其上,而儒家经文弃之不理,舍本逐末,太子这是要效法暴秦乎?!”
然而,在另一个角落,穿着粗麻短褐、手指粗糙的墨者,死死盯着“工造科”三个字,眼眶湿润。“墨子,您看到了吗?我墨家兼爱非攻之道虽暂不得行,但这守城器械、工巧之术,终有见用于世之日!”
咸阳故地,一名头发花白,曾在秦朝担任过狱吏的老者,颤抖着抚摸着告示上的文字,尤其是法科和无论故秦遗民几处,浑浊的双眼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喃喃道:“秦法……秦法竟还有用武之地?大汉……当真能容我?”
而与此同时,长安的勋贵府邸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疯了!太子疯了!”一位彻侯将手中的酒爵狠狠摔在地上,脸色铁青,“不与朝臣商议,擅自颁布如此乱命!她是要掘了我等的根吗?!”
“让那些泥腿子、刑徒之后与我等同朝为官?成何体统!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
他们最初的反应是不敢置信,随即是巨大的被背叛感和危机感。
不满、愤怒、恐慌的情绪在彻侯、关内侯的府邸中蔓延发酵。
他们可以接受太子对自家子弟严格,那毕竟是内部的优胜劣汰,大家都是姻亲,肉烂在锅里。
但他们无法接受,自己浴血奋战打下的江山,竟要凭空让出一大块,分给那些未曾立过寸功的外人。
太子这一手,完全打破了他们世代垄断权力的预期。
愤怒的功臣勋贵们集结,直接涌向了未央宫前殿,要求面见太子。
一位列侯率先发难,语气虽尽量克制,但不满之意溢于言表。“殿下!《求贤令》之事,是否太过草率?此乃国之重典,岂能不经朝议?”
另一人接口道。“是啊殿下!取士之道,关乎国本,当以德行为先,出身次之,岂能如此唯才是举,不论品流?若让奸猾之徒借此跻身朝堂,祸乱国家,该当如何?”
樊哙也站了出来,“太子!这天下是陛下与臣等血战得来,如今却要让那些寸功未立之人平步青云,臣等心中不服!”
刘昭立于前殿,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激动,愤懑,忧虑的熟悉面孔。
她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幕。
待声音稍缓,她才缓缓开口,大声朝他们说道,
“诸位叔伯、功臣,皆是大汉柱石。孤且问诸位,我大汉立国,所求为何?是只为在座诸位及子孙后代永享富贵,还是为开创万世太平,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让我华夏国祚永延?”
她不等回答,继续道:“若只为前者,诸位如今已封侯拜将,荫及子孙,足可安享。但若为后者,则需天下英才共治!关东六国遗民,是否大汉之子民?天下寒门士子,是否大汉之赤子?彼等有才而不得用,心怀怨望,岂是社稷之福?”
“诸位担心才德不一,孤设立分科考试、层层筛选,便是为了甄别真才实学,考察其见识品性!这,不比仅凭出身举荐,更可靠吗?”
“至于功劳,”刘昭语气转重,“诸位的开国之功,父皇已论功行赏,封侯赐爵,荫及子孙,此乃酬功!然,治理国家,需要的是安邦定国之才,而非仅仅依靠父辈的功劳簿!若诸公子弟确有真才实学,何惧与天下贤才同场考校?若能脱颖而出,岂不更能证明虎父无犬子,更能光耀门楣?”
她站起身,目光灼灼:“此令已发,天下皆知。断无收回之理!这不仅是孤的意志,亦是父皇默许之国策!诸位与其在此质疑,不若回去督促子弟,潜心向学,准备应试。我大汉的朝堂,永远为真正的人才敞开大门!”
一番话语,如冰水泼入滚油,殿内瞬间寂静。
功臣们面面相觑,从太子斩钉截铁的态度中,他们明白,此事已无转圜余地。诏令已传遍天下,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局面。
有人颓然,有人怨恨,但也有一部分人,开始真正思考太子话语中的道理,以及自家子弟的未来。
刘昭看着安静下来的功臣们,这仅仅是开始,旧秩序的打破,必然伴随着剧烈的阵痛和反噬。
但她才不怕。
她就硬扛到底。
殿外那广阔的天空,她在写求贤令时,已经看到了无数新鲜的血液,正从帝国的四面八方,向着长安,向着大汉的未来,奔涌而来。
虽然他们说不过太子,但功臣们的愤懑并未消散,反而因太子的强硬态度而愈发汹涌。
刘昭那句父皇默许之国策在他们听来,更像是为了堵他们的口而找的托词。陛下怎么会同意如此动摇国本,寒了老兄弟们心的举措?
“去找陛下!”不知是谁大吼了一声,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对!陛下定然不知太子如此胡闹!”
“我等追随陛下披荆斩棘,立下汗马功劳,陛下定会为我等做主!”
樊哙更是撸起袖子,脸红脖子粗:“走!去见大哥!我就不信,大哥能看着咱们这些老兄弟被逼到墙角!”
于是,一群功勋卓著、爵位显赫的彻侯、关内侯,如同受了委屈的孩子,浩浩荡荡地转向皇帝日常起居的温室殿。
他们不再像面对太子时那样尚存几分君臣礼仪的克制,而是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悲壮。
温室殿内,刘邦斜靠在软榻上,近侍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按摩着那条在征战中受过旧伤的腿。
他微阖着眼,听着殿外隐隐传来的喧哗,皱起了眉头,“外面在吵什么?”
内侍官趋步入内,面带难色:“陛下,舞阳侯、曲周侯、汾阴侯……等十余位君侯在殿外求见,言有要事禀奏。”
刘邦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道:“哦?都来了?让他们进来吧,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
功臣们鱼贯而入,一进殿,便呼啦啦跪倒一片,不少人更是带着哭腔。
“陛下!您可要为我等做主啊!”
樊哙嗓门最大,率先发声,将东宫颁布《求贤令》,以及太子方才在前殿那番强硬言论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重点强调此令如何败坏纲常、寒了功臣之心、让贱民与功臣之后同列以及太子如何独断专行、不听劝谏。
“陛下,天下是您带着我等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如今太子此举,是要让那些寸功未立之人,来分润我等流血拼命换来的权位啊!”
“长此以往,功臣凋零,朝堂尽是他姓之人,这天下,还是刘家的天下吗?还是我等追随陛下打下的那个天下吗?”
“陛下,太子年轻,受了小人蛊惑,行此荒唐之事,您可不能不管啊!”
一时间,殿内充斥着抱怨、诉苦甚至隐隐的威胁之声。
他们试图用旧日的功劳和情分,打动刘邦,希望他能出面制止。
第119章 秦砖汉瓦(四) 太子,你将满朝文武置……
刘邦一直沉默地听着,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直到众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都用期盼的眼神望着他时,他才缓缓坐直了身子, 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激动或悲愤的脸。
“都说完了?”刘邦的声音不高, 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哼了一声, 指着众人道:“你们啊, 一个个的, 就知道在朕这里哭嚎!太子说得不对吗?”
一句话, 让所有功臣都愣住了。
刘邦继续道:“天下是打下来了, 不错!你们有功, 朕亏待你们了吗?封侯的封侯,赐爵的赐爵,田宅、金银,朕吝啬过吗?酬功, 朕已经酬了!”
他的语气加重:“可治理天下,光靠咱们这些老家伙,光靠你们那些躺在功劳簿上、斗鸡走狗的儿子们, 够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