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旨意再次抵达, 这一次不再是催促, 而是明确的召令。
皇帝已平定英布之乱, 凯旋回朝。
朝廷将举行盛大的庆功与献俘仪式, 太子作为监军平定北疆叛乱、驱逐匈奴的主帅, 必须回京述职, 接受封赏, 并与皇帝一同主持大典。
这一次,刘昭没有再推辞的理由。
北疆军政已初步理顺,蓟城这边刘沅、刘峯可堪留守,她也需要回长安, 去面对被她晾了许久的朝堂风云,去巩固她浴血奋(躺)战(赢)赢得的威望与地位。
临行前,她将蓟城诸事细细嘱托给刘沅刘峯, 出发那日,天色湛蓝。
刘昭没有大张旗鼓, 只带了必要的仪仗和护卫,与韩信盖聂轻车简从, 踏上了南归之路。
但离开那日还是被围堵了, 蓟城的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人们默默地站在道路两旁,手中捧着自家舍不得吃的鸡蛋,新蒸的饼子,或是粗糙却鲜艳的布匹。当刘昭的车驾缓缓驶过时, 有人先喊了一声,“太子殿下千岁!”
瞬间,山呼千岁声响彻了蓟城内外,百姓眼中尽是不舍。他们记得是谁在寒冬里送来了太子炕,是谁在战乱后归还了他们被豪强夺走的土地,是谁设立了粥棚让他们熬过了最难熬的日子,又是谁带着大军驱逐了胡虏,给了他们安宁生活。
刘沅、刘峯率领蓟城官吏百姓,送至十里长亭。
“都回吧,都回吧,”刘昭站在车辕上,向人群挥手,被投喂得有些感慨,又有些尴尬。汉初的百姓有些太好满足了,明明都是他们自己拼出来的,她还吃着民脂民膏呢。
队伍逶迤南行,沿途郡县闻讯,无不洒扫道路,官员出迎。
彭越也从北地会师会和,一道回长安。太子北征大捷,安定边陲的事迹早已传遍天下,尤其在饱受战乱和边患之苦的北方各郡,声望更是如日中天。
当长安那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已是暮春时节。
远远望去,城门外旌旗招展,甲胄鲜明,黑压压的人群一直延伸到官道两旁。
“殿下,是陛下!陛下亲自出城来迎您了!”前导的骑兵飞马回报,声音非常激动。
队伍加快了速度,快到的时候,刘昭撩开车帘望去。
在城门最前方,那被禁卫、仪仗、公卿大臣簇拥着的身影,不是刘邦又是谁?他亲自出了长安城,来到郊外相迎——
队伍在距离御驾百步之外停下,刘昭整理衣冠,走下马车,一步步向前走去,道路两旁的百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太子殿下万岁!”
“大汉万岁!”
“殿下威武!殿下千岁!”
当着刘邦的面喊万岁,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刘昭有些庆幸的想,还好她父不介意,介意也没用。百姓们哪懂朝堂博弈,他们只知道,是太子带领将士击退了匈奴,平定了北方叛乱,让他们得以平安,让边境重获安宁。
刘邦站在御辇前,看着向他走来的女儿。不过一年光景,她晒黑了些,也清瘦了些,但那挺直的脊梁和明亮的眼神,更有风骨了些。
他骄傲,也欣慰,尤其是刘盈的骚操作的对比下,就更明显了。刘昭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成为能独当一面,功勋卓绝,深得军心民心的储君。
他这个开国之君,在这样的对比下,都有些暗淡了。
刘昭在刘邦面前十步处停下,撩起衣摆,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儿臣刘昭,参见父皇!儿臣奉命监军北疆,赖父皇天威,将士用命,幸不辱命,今特回朝缴旨!”
她的声音清越,穿透了周遭的喧哗,清晰地传入耳中。
刘邦上前两步,亲手将她扶起,拍了拍她的肩膀,朗声笑道:“好!好!吾儿辛苦了!这一仗,打得漂亮!打出了我大汉的威风!朕心甚慰!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也都为你贺!”
他高兴得拉着刘昭的手,转身面向群臣和百姓,开始高声炫耀,“诸位!今日朕的太子,为大汉立下不世之功,凯旋而归!此乃国之大喜!”
“陛下万岁!太子殿下千岁!”欢呼声再次震天动地。
刘邦拉着刘昭,一同登上他的御辇。
御辇缓缓启动,在万千百姓的簇拥和欢呼中,驶向长安城门。
道路两旁,春天的鲜花抛洒,彩带飞舞,锣鼓喧天。
刘昭坐在刘邦身侧,望着眼前熟悉的,却因这场盛大迎接而显得格外不同的长安街景,心中百感交集。这里有她熟悉的宫殿,有她牵挂的母亲,有复杂的朝局,有未解的恩怨,也有她必须继续走下去的道路。
北疆的烽火暂时熄了,但长安的风云可没有。
但她的地位已经无可动摇,她是大汉的太子,是北疆的胜利者,是民心所向的帝国未来。
御辇驶入巍峨的城门,将漫天的欢呼和春日的阳光,尽于一身。
她回到未央宫,吕后来见她,高兴得抱住了她,她的昭赢了,还赢得这么漂亮。
刘昭与韩信彭越被簇拥着步入庆功的宴会,大殿之内,灯火辉煌,钟鼎齐鸣。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歌舞伎乐翩跹于殿前。
毕竟帝国平定南北叛乱,不止解决了危机,还将版图尽纳入汉,天下归一,成为像秦一样的大一统王朝,还没有秦的继承人忧患。
这是何其有幸的事啊——
但太子没有喝二皇子敬的酒,这事就卡住了,还是樊哙忙站出来打圆场。
樊哙的粗豪笑声和劝酒声打破了殿内凝滞的空气,众人也回过神来,纷纷举杯,试图将方才那一幕尴尬遮掩过去。丝竹声依旧,看着舞姬的衣袖翻飞,觥筹交错间,又恢复了热闹。
有些东西一旦被撕开,便再也无法装作不存在。
刘盈端着那杯被刘昭视若无睹的酒,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只剩下混合着难堪,委屈和惊惧。他的眼圈泛红,鼻翼微微翕动,克制住要落下来的泪。
他是真的委屈,在他单纯懦弱的认知里,他不过是当时被吓坏了,不敢听那些人的疯话,可是事情已经解决了,大汉还更上一层楼了,阿姐为什么还要这样当众给他难堪?
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他不懂那背后,是多少将士因为信息延误而付出的生命代价。不懂他每一刻迟疑,都让叛乱的火星有了燎原的时间。更不懂他身为皇子,享受尊荣的同时,也天然背负着与这份尊荣相匹配的责任——
殿内许多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这对姐弟。
那些原本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心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拉回了现实,想起了这场震动帝国南北的叛乱,最初是如何被点燃的。
是韩驹等人密谋,怂恿刘盈夺位,刘盈隐瞒不报,给了那些人足够的时间准备和发动,不然北疆的叛乱不会蔓延得那么快,南方的英布也不会觉得有机可乘而悍然造反。
虽然最终太子力挽狂澜,平定祸乱,但过程的凶险与付出的代价,却无法抹去。
这一切的源头细究起来,刘盈的懦弱与逃避,难辞其咎。
吕后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看着泫然欲泣的儿子,又看看有些淡漠的女儿,心中五味杂陈。她心疼儿子的委屈,但也明白女儿心中的芥蒂和愤怒。
作为母亲,她希望儿女和睦,作为皇后和帝国的实际统治者之一,她更清楚刘盈在这件事上犯下的错误有多严重。
刘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脸上的笑容未变,依旧与身旁的萧何谈笑风生,仿佛并未注意到子女间的事。
御宴的喧嚣与暗流终随夜色散去,未央宫在晨曦中又变得庄严肃穆。
翌日清晨,太极殿前钟鼓齐鸣,文武百官依品秩肃立,这是正式的庆功大朝会,也是论功行赏、处置叛逆的时刻。
刘邦高踞龙椅,冠冕堂皇,神色不怒自威。
太子刘昭立于御阶之下首位,一身玄色储君朝服,神情沉静,目光清澈。
大朝会依礼进行。
先由太常宣读告天地、宗庙的祭文,颂扬皇帝威德,禀告平定南北、廓清寰宇之功。
接着便是论功行赏的重头戏。
萧何作为丞相,手持诏书,一一宣读对北征及平乱有功将士的封赏。
韩信、彭越、周勃、灌婴等主要将领,封爵增邑,赏赐无数,荣耀备至。
陆贾、许负许珂等文臣谋士亦得厚赏。
阵亡将士追封抚恤,恩泽家属。
一道道诏令宣读下来,殿内气氛热烈,受赏者出列谢恩,声震屋瓦。
待封赏功臣毕,殿内气氛为之一变。
刘邦缓缓开口,肃杀之意传入每个人耳中:“逆贼韩驹勾结内外,阴谋祸乱,几倾社稷。其罪当诛,其族当夷。”
北疆战事匈奴损失惨重,去岁冬天想与大汉和谈,刘昭不在长安,不知这回事,刘邦拒绝了,他要韩驹及其逃过去的人,匈奴本就恶心他们,就给通通送来了。
草原离不开中原,如果抢不了的话,又不通商,冬天一来,不是他们想嘴硬就嘴硬的,尤其是西方动乱也没有物质的时候。
大汉只是缺马而已,匈奴缺的可就多了。
他没有提刘盈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逆贼的阴谋,是与谁牵连,又是因谁的懦弱与隐瞒才得以发酵。
“着,”刘邦语气冰冷,“将一干主犯凌迟处死,三族押赴市曹,明正典刑,枭首示众。牵连的旁系亲属流放边城。”
旨意一下,便有郎官领命而去。
群臣垂首,屏息凝神,这是胜利之后必须的清算,用鲜血和死亡来宣告叛乱者的下场,震慑所有心怀不轨之徒。
叛国之罪,罪不容诛。
处理完叛逆,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知道接下来,该轮到那位了。
刘邦目光扫过御阶下站着脸色早已惨白如纸,身体都有些颤抖的刘盈。
“皇子盈,”刘邦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刘盈猛地一颤,几乎站立不稳,“身为皇子,享食邑,受供奉,可知其责?”
刘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泣不成声:“儿臣……儿臣知罪!儿臣糊涂!儿臣该死!”
“你确实糊涂,也确实有罪。”刘邦声音很冷,如果刘昭不追究,事情还可以掩过,但明显刘昭不肯,他也没必要容忍,这是他的江山,差点被坑没。
“若非你怯懦隐瞒,逆贼岂有喘息之机?南北烽火,将士血染,百姓流离,你虽非主谋,却险些酿成倾天之祸!此罪,按律当如何?”
最后一句,他是问向廷尉。
廷尉出列,躬身答道:“回陛下,皇子盈虽未直接参与谋逆,但其知情不报,延误时机,致使叛乱扩大,依《贼律》及《具律》相关,当视同从犯,罪可至……削爵夺邑,贬为庶人,流徙边地。”
这就纯粹乱说了,但是王子嘛,自然不可能真与庶民同罪。
第172章 孩子父亲是谁?(二) 唉,她实在太不……
“庶人, 流徙……”刘盈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从未想过,父皇会如此严厉,他以为最多是斥责、禁足, 或者降爵……
吕后来了殿外听着, 她没出声, 昨日她未去给刘盈求情, 今日是刘邦在给刘昭, 也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刘盈犯的错, 太大, 太致命。
不严惩, 不足以服众,不足以正纲纪,也不足以让刘昭安心。
刘昭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伏地颤抖的弟弟身上, 眼中并无快意,也无怜悯,这是刘盈必须付出的代价。不是她逼的, 是他自己的选择造成的。
刘邦看着泣不成声的儿子,眼中复杂, “念在你终究年幼,且最终幡然醒悟, 主动坦陈, 朕……便从轻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