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砺缓缓道,“然锦衣卫之名目、权责、编制、行事规章,乃至其与廷尉府、御史台之权责界限,需有明诏定下铁律,昭告相关人等,以为永制。更需精选首批人员,宁缺毋滥,确保其心性忠诚、行事有度。此机构初立,首战尤为关键,须一击而中,立威树信,却又不能过度,引发朝野过度恐慌。”
刘昭见她已然心动,且思虑周全,脸上露出赞许之色:“卿所言极是。具体章程,朕会亲自拟定,名为《锦衣卫条格》。首批人员选拔,由你与盖聂共同主持,务必精审。至于首战目标……”
她走回案前,翻开冯唐的章程,手指点在某一行,“冯唐审计曹已从渭水漕运近三年的旧账中,发现几处衔接仓廪的损耗数字异常,与气候、里程明显不符,且有押运小吏私下怨言佐证。牵扯的不过是长安附近的两个转运丞及仓啬夫,官不过六百石,却直接经手钱粮,且地处京畿,便于控制。就拿他们开刀。”
他人拔出萝卜带出泥,事就好办了。
“陛下是要……”
“让锦衣卫去查。”刘昭目光冷冽,“朕要看到,三天之内,涉事官吏是何时、何地、以何种手段,将多少官粮暗中倒卖给了哪些粮商,钱款流向何处,中间经手何人,所有证据,人赃并获。”
“然后移交廷尉府,依律公开审判。朕要借此案告诉天下人,从今往后,贪墨国帑,侵吞民膏,就算只有一斛一斗,也会有一双眼睛盯着,一柄利剑等着。这,就是昭武的规矩。”
许砺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随之而来的血雨与风暴。她不再犹豫,起身,整理衣冠,向着年轻的皇帝,深深一揖,她抬起头,“陛下既然决心已定,臣愿为陛下手中利刃。扫清屋宇,以迎新章。”
刘昭露出笑意,举起面前的茶。“以茶代酒,敬廷尉。此事机密,除你我、冯唐、陈平及少数绝对可靠之心腹,不可令第六人知晓全盘谋划。章程明日朕会批复,准冯唐依此筹备。而暗处的刀,何时落下,落在何处,你我随时商议。”
许砺举杯相应。“臣明白。”
锦衣卫成立,盖聂混这也六七年了,很熟悉了,迅速抽调人手。
成立得非常顺利,但刘昭觉得,第一次办案,不能跑空,这关乎于士气的问题,这个办事但人选很重要。
她福至心灵,这件事舍他其谁?
十日后,夜。
长安城西渭水码头附近,看似寻常的仓廪院落外,夜色浓重,只余几点灯火。院墙内,隐约传来算盘拨动的细响与压低的人语,夹杂着酒气。
负责此间漕粮转运的仓啬夫王富,正与两名心腹仓吏围坐案前,就着烛火核对账册。
案上还摆着未撤下的酒菜。
“这批湿耗的数目,与往常一般无二,上头查下来也能交代。”王富捻着胡须,眯着眼,“只是近来风声似乎有些紧,新来的许廷尉手底下那些人,算盘珠子拨得响,咱们……”
“啬夫多虑了。”一个仓吏笑道,“那些坐堂的官儿,哪里懂得咱们这水上的规矩?账目做得平,上下打点好,年年如此,从无纰漏。”
另一人也附和:“正是,何况咱们背后……”
话音未落。
“砰——!”
院门不是被推开,而是被人从外猛地踹开!厚重的门板带着风声砸在两侧墙上,震得檐灰簌簌落下。
屋内三人骇然变色,王富手一抖,险些打翻油灯。
他惊怒交加,刚要喝问何人敢夜闯官廨,却在看清来者时,喉头的话硬生生卡住。
踹门而入的,并非他们想象中的衙役兵丁。
为首之人,身形高挑,裹在一件毫不起眼的玄色劲装之中,未着甲胄,却自有渊渟岳峙的冷冽气势。
夜风灌入,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一张极其年轻,漂亮得过分的脸。眉眼精致如画,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在昏黄跳跃的烛光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扫过屋内三人时,仿佛在看垃圾。他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姿态随意,却让王富等人感到致命的压迫。
在这俊美青年身后,默然立着四五道同样身着常服,气息精悍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封住了所有去路。
王富心脏狂跳,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尔等何人?竟敢擅闯官廪重地!可知本官乃是……”
“王富,长安仓廪西三仓啬夫,秩三百石。”青年开口,声音清越,直接打断了王富的官腔。
他语速平稳,“经查,自昭武元年元月至七月,尔等利用漕粮转运湿耗,鼠耗定额,虚报损耗,勾结丰泰、永昌两家粮商,累计盗卖官粟一千二百七十四石,黍米八百九十石,所得钱款,除部分用于打点上官,余者皆由尔等私分。赃款藏于……”
他念出一连串地点和数目,精确到斛、斗、钱,甚至包括王富偷偷埋在自家后院槐树下第三块石板下的金饼数量。
王富三人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这些事他们做得隐秘,账册也只有眼前这一本暗账,对方如何得知得如此详尽?
连埋金的位置都一清二楚!
“你,你到底是……”王富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
青年漂亮的脸上尽是傲慢,只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玄铁令牌,令牌造型古朴,正中阴刻着两个凌厉的小篆——锦衣。
令牌边缘,还刻有细微的云纹与一只半睁的龙目。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奉命缉拿贪墨要犯。”他语气平淡,“拿下。”
“喏!”身后两名影子应声而动,动作快如鬼魅,不等王富等人挣扎,已用特制的牛筋索将其反剪双手,捆得结实。
另一人则迅速上前,将那本暗账、桌上的私信、以及散落的银钱悉数收拢,动作干净利落。
王富被押着经过那青年身边时,崩溃嘶声道:“你,你不能动我!我背后是……是建成侯府的管事!吕家……吕家不会放过你!”
青年闻言侧过头,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了王富一眼,嘴角上扬笑了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聊的笑话。
还吕家管事,吕释之来了他也不怕,也不看看他爹是谁!
哦,不是,也不看看他上头是谁?!
是皇帝!
第202章 锦衣夜行(二) 中二少年中二之火熊熊……
院外, 早已有不起眼的马车等候。王富等人如同货物般被塞入车内,暗账赃物另行封装。那俊美青年翻身上马,玄色衣袂在夜风中拂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已然恢复死寂的仓廪院落,漂亮的脸庞在月色下明明灭灭。
这是他第一次行动。
还蛮爽的!
他爹还说他不行, 这次不得让他张子房看看, 他张不疑能不能成事!
陛下说得没错, 万般枷锁困真我, 今日方知我是我!
哼!
“回衙, 连夜突审。务必在天亮前, 拿到全部口供, 画出关系脉络。”
张不疑清冷的声音吩咐下去。
“遵命!”
刘昭觉得像张不疑这种, 一百多斤的人,三百多斤的反骨,锦衣卫简直为他量身打造的啊——
别天天来气皇后了,看皇后都气成啥样了, 一点君臣观念都没有。
但这种爱搞事的性格,就很适合当锦衣卫,于是那天刘昭在他来的时候, 听他茶言茶语,便将这职给他。
还好生激励了一番。
刘昭画饼是专业的, 张不疑岂是对手,那仿佛立刻就打了鸡血。
长安北, 锦衣卫衙门。
此地前身乃是一处旧官署, 位置偏僻,高墙深院,看着就渗人。因为这里发生了几次灵异恐怖传说,原来新建的衙门就搬走了, 大汉地广人稀,没必要受这委屈。
这次被锦衣卫住进来,看着更渗人了,咳咳,看着更肃杀森严了,刘昭还准备在地下挖几层牢房,用那种厚重墙体,隔音会很好,小黑屋吓不死他们。
王富三人被分别关入普通牢房,如今的锦衣卫还是草台班子,家底很薄,没法,都没改动,凑合着用吧。
他们起初还存着侥幸,咬紧牙关,或是胡乱攀咬,试图混淆视听。
然后他们成了锦衣卫刑具的第一批人,刘昭可不是善良与罪犯讲人权的人,第一次办案,不论用什么办法,都要撬开这些人的嘴。
昏暗的牢房里,只点着一盏豆油灯,光线跳跃不定,将室内的一切都拉扯得扭曲变形。
王富被上了刑,背上血肉模糊,他被架在十字架上,他脸色惨白,疼得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
审讯他的并非张不疑,而是北镇抚司一名面容普通的百户,他可非常需要功绩,尤其是这是皇帝直辖的部门,他自然想在陛下那刷存在感。
“王富,”百户的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漕粮损耗,虚报数目,勾结粮商,分赃细节……是你自己说,还是我们帮你说?”
王富牙齿打颤,声音虚弱,强撑着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些都是正常损耗,账目清楚,你们这是诬陷!我要见廷尉!我要……”
“廷尉很忙,”百户打断他,从旁边火盆里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铁具,“这里是锦衣卫衙门,我们的规矩,不太一样。”
他走到王富面前,炽热的气息几乎要灼伤皮肤,“你看,这烙铁若是落在身上,会滋滋作响,冒起青烟,皮肉焦糊的味道,不太好闻。后面你伤口化脓,生蛆,在溃烂里慢慢疼死。”
王富简直被他吓死,在他的烙铁越来越近时,终于崩溃大哭,“官爷,我说,我说—”
“早点说不就是了,还废什么话。”百户拿着烙铁又吓了他一下,然后才放回火盆,看着很是遗憾。
这刑具还没来得及用。
不过要是硬骨头,也不会做这偷鸡摸狗的事。
然后才搬来椅子,开始询问,他想起这人之前攀咬的管事,“那建成侯府管事姓甚名谁?何时与你交接?除了你,他还与漕运上哪些人有往来?”
“每次分润多少,是现钱还是折物?”
王富涕泪横流地交代了所知的一切,其他从犯就更痛快了,口供像滚雪球一样汇聚到张不疑面前。
他坐在值房里,灯火通明,面前摊开的卷宗上,线索很是清晰,指向了几个棘手的名字。
不仅限于吕家管事,更牵连到掌管京师部分仓廪的大司农下属某丞、一位与漕运利益攸关的关内侯家臣,还触及了一位以清廉著称的朝中大夫。
“果然,蛇鼠一窝。”
张不疑很兴奋,他一出马,就能让他们露出马脚,等他把这案子了结,看他父还怎么说他没弟弟能耐。
他提笔将整理的初步案情、涉案人员名单与证据,誊写一份,“即刻呈送陛下,咱们准备拿人。”
拿信的送走之后,见张不疑真马上要去拿人,一名下属硬着头皮问,“千户,涉及朝官与侯府,是否等陛下明示?”
张不疑抬起眼,看着他,“陛下与我说过,事急可从权,有证据就行,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链条清晰,难道要等他们互通消息,销毁证据,甚至反咬一口吗?按计划,同时行动,务必在天亮前,将名单所有人控制,封锁办公之所与宅邸,搜检一切文书账册、往来信件、与府中库房。”
“诺!”有上面顶着,他们就放心了。
随着张不疑一声令下,北镇抚司露出了獠牙,数支精干小队在夜色掩护下,扑向长安城不同的方向。
这一夜,注定无眠。
大司农属衙。
值夜的胥吏正打着瞌睡,忽闻急促脚步声,刚睁眼,便被两名如鬼魅般闪入的玄衣人捂住嘴,反剪双手按在墙上。
带队锦衣卫百户亮出盖有特殊印信的文书,低喝:“锦衣卫奉诏查案,噤声!”
随即带人直扑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