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运丞李茂还睡着呢,门已被踹开。他惊吓得跳起,色厉内荏:“尔等何人?!胆敢……”
“李茂!”百户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一挥手,两名锦衣卫已将其制住,另一人迅速搜查,很快从其怀中摸出私宅钥匙,又从书案暗屉翻出数封密信及一叠地契。
百户瞥了一眼信上内容与地契位置,冷笑:“带走!查封此廨,一应物品封存!派人持钥匙,去他宅邸!”
汝阳侯府家臣赵襄搂着新纳的妾室睡得正沉,院门被拍得山响。
门房骂骂咧咧刚开条缝,便被撞开,数名锦衣卫鱼贯而入。
“谁?!找死吗!知道这是谁的府邸?!”赵襄披衣冲出,怒不可遏。
带队者乃南镇抚司的总旗,亮出令牌:“锦衣卫办案,赵襄,你事发了。拿下!”
“放屁!我乃汝阳侯府家令!你们敢……”赵襄挣扎叫骂,话音未落,已被堵住嘴,捆缚结实。
锦衣卫如狼似虎,直奔其书房。侯府护卫想阻拦,却被森然刀锋逼退。
书房内,总旗目光锐利,很快在书架后发现极其隐蔽的夹墙。
破开夹墙,里面并非金银,而是码放整齐的数十卷竹简。展开一看,竟是详细记录数年来与各地漕运官吏、长安粮商分润往来的账目,时间、人物、钱粮数目、交接方式,一笔笔清晰无比。
旁边还有一小箱,装着各色珍玩玉佩作为信物。
“哼,倒是谨慎,不存浮财,只记账。”总旗嗤笑,“统统带走!查封此院,要是侯府来人,让他们去廷尉府说话!”
东城赵大夫宅邸。
此处倒是清静,门房老迈。
锦衣卫叩门时,老门房还试图通禀,被直接推开。赵大夫被从卧房请至前厅时,仅着中衣,气得浑身发抖:“尔等……尔等简直是强盗!本官要上奏陛下,弹劾你们无法无天!”
带队的是张不疑亲自指派的心腹百户,闻言只是拱手,“得罪了,赵大夫。奉旨搜查,请大夫稍安勿躁。”
说罢,根本不理会赵大夫的斥骂,指挥手下分头行动。
赵大夫面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强作镇定,呵斥家人不得慌乱,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自信隐秘之事藏得极好……
不到一刻钟,便搜出数箱金饼,还有帛书,帛书上正是赵大夫与粮商秘密往来,约定利用职务之便,在漕粮验收、仓廪调配环节行方便的密信,以及收受酬劳的收据。金饼成色极新,与近年少府铸造的官金一致。
赵大夫如遭雷击,踉跄后退,瘫坐在席上,面无人色。
百户检查过帛书金饼,确认无误,转身对失魂落魄的赵大夫道:“赵大夫,人赃并获,请吧。”
拂晓时分,各路人马押着人犯、携着搜获的账册、密信、金银、地契等物,陆续回到北镇抚司衙门。
衙门前院灯火通明,堆积如山的证物被分门别类,初步清点。
张不疑一夜未眠,精神却愈发亢奋。他看着清单上触目惊心的数字——密信竹简数百卷,涉及官吏二十余人、商贾十余家。地契田契涵盖关中、河东良田数万顷,起获现钱虽不多,但也有数万金!
这还只是开始的小鱼。
“好,很好!”张不疑漂亮的眼睛里寒光烁烁,“铁证如山,看他们还如何狡辩!立刻整理所有口供、证物,形成完整案卷。同时,抄录关键证据及案犯名单,急送宫中!”
他望向东方渐亮的天色,他实在厉害,这一夜的雷霆行动,不仅抓住了蛀虫,更向整个帝国,宣告了一把名为锦衣卫的利剑,已经淬火出炉,锋刃直指一切阴暗腐秽!
中二少年中二之火熊熊燃烧着。
下属请示,“大人,这些人犯……”
“分开严密看押,不许任何人接近!等陛下旨意和廷尉府交接!”
张不疑顿了顿,补充道,“给那个赵大夫优待,单独关押,让他好好想想。”
怎么说也是大臣,还是得看皇帝的意思。
天色大亮时,沉甸甸的密报送入未央宫,不久,廷尉府的人,手持正式文书,带人来提走案犯与主要证物。
昨夜锦衣卫奉旨拿人,抄检府邸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那些贪墨数额,瞬间在长安官场引起地震。
皇帝想干什么?!
第203章 锦衣夜行(三) 有本事他们让刘邦诈尸……
早朝五日一次, 数日后的一次常朝,气氛非常诡异。
当日常政务议毕,一位须发皆白,如今虽无实权却德高望重的老勋臣, 颤巍巍地出列。
他没有直接为案犯求情, 也未指责程序, 而是以悲怆的语调, 开始追忆往昔。
刘昭看着他, 听着这必经的风浪, 如果她怕这个, 她就不会办这锦衣卫, 但她也没有打断他。
“……老臣犹记得,高皇帝初起沛县之时,兵不过数千,将不过樊哙、周勃等寥寥数人, 粮草不济,甲胄不全。是萧相国于后方筹措粮秣,一粟一铢, 来之不易。是曹参、灌婴等将军,于阵前浴血拼杀, 方得尺寸之地。”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那时, 何来这许多规矩程序?大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跟着高皇帝,打出个太平天下!攻城略地,粮草有时就地取用,难免与民争食。赏罚将士, 有时便是夺敌之财以激励士气。若处处讲究律条,焉有今日之大汉?”
他浑浊的老眼看向御座上的刘昭,“陛下,老臣并非要为贪墨者张目。然,水至清则无鱼啊!如今四海初定,陛下锐意革新,自是好事。可治国犹如烹小鲜,火候太过,则焦糊难食。今日因些许钱粮,便如此大动干戈,牵连甚广,令当年跟随高皇帝栉风沐雨,九死一生的老兄弟们寒心呐!”
他顿了顿,开始质问她,“难道高皇帝与太后陛下打下这江山,靠的是锱铢必较的账房先生,而不是这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功臣吗?难道如今坐稳了江山,就要忘了当初的艰难,开始卸磨杀驴、鸟尽弓藏了吗?!”
卸磨杀驴、鸟尽弓藏八字,狠狠砸在每一个朝臣心头,更砸在未央宫高高的穹顶之上。
许多老臣面露戚戚之色,甚至有人悄悄拭泪。
他们实在愤怒,你皇帝的权力来自高帝的传承,而高帝的江山来自这些功臣的奋战。你现在用严苛的律法去清算他们,是不是忘了本?是不是在自毁根基?
刘家人用他们打下天下,富贵都不能共享吗?
虽然刘昭如今只是捕了几个小鱼,但明显是要揪出幕后大鱼的样子,朝堂人人自危。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昭身上。
刘昭放在御案下的手,微微收紧。现在,对方祭出了功臣、旧情、江山之本这面大旗,要将她的依法治国打成忘恩负义、刻薄寡恩。
刻薄就刻薄,大秦没刻薄,结果呢?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她压抑住怒火,他们就是等着她发火,然后把这帽子死死扣她头上。
她岂会如他们意。
她目光扫过那位老勋臣,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老侯爷追念往昔,情真意切,朕听之,亦感念先帝创业之艰,功臣效死之力。”
她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开始为这件事盖棺定论,“老侯爷可知,先帝提三尺剑取天下,所为何来?”
她不等回答,犹自说了起来,她开始为她死去的父亲戴高帽。“非为一己之私欲,非为一家一姓之尊荣。乃是为解生民于倒悬,救百姓于水火!暴秦无道,律法严苛,赋役沉重,官吏贪暴,民不聊生。先帝与诸功臣奋起,非为取代暴秦,再立一个同样盘剥百姓的新朝,而是要建立一个轻徭薄赋、吏治清明、让百姓能安居乐业的大汉!”
她声音渐高,目光灼灼,“若打天下时的不易与权宜,成了坐天下后贪墨腐败的借口。若功臣的汗马功劳,成了其子弟亲朋侵吞国帑、鱼肉百姓的护身符。若水至清则无鱼成了藏污纳垢的托词,那么先帝与诸位老臣当年抛头颅,洒热血的意义何在?我们与那被推翻的暴秦,又有何区别?!”
“朕今日清理蛀虫,正是为了不负先帝之志,不负功臣当年热血!”
刘昭站起身,冕旒轻轻晃,“先帝若在天有灵,看到要运往边关的粮饷,被这些蛀虫中饱私囊。看到大汉的百姓,依旧被贪官污吏盘剥,先帝会作何感想?会是欣慰于水至清则无鱼的宽容,还是会痛心于江山变色、初心蒙尘?!”
她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刘邦才不追究贪污,他不但不追究,他还惯着,不然刚开国哪这么多蛀虫?
他要负大半责任!
但刘昭可不管,不就是拿旧事出来说吗?他们敢说是先帝允许的吗?有本事就让他诈尸出来附和,不然就是污蔑先帝,欺辱新帝。
她指向殿外,指向那广阔的天下,继续这大义的演讲,“这天下,是先帝与功臣们打下来的不假。但这天下,更是天下人的天下!是万千黔首百姓,用他们的赋税、徭役、血汗供养着的天下!功臣之功,朝廷已有封赏,已有爵禄,已有尊荣。但这功,不是一张可以无限透支、永世庇护子孙胡作非为的符券!”
“至于卸磨杀驴……”刘昭冷笑一声,看向老勋臣和其身后众人,“朕杀的,是啃食江山根基的蛀虫,是败坏功臣声誉的蠹吏,不是拉磨的驴!真正的功臣,如萧相国、曹相国、留侯、曲逆侯等,他们或总揽朝政,或运筹帷幄,或监察百官,何曾因朕整顿吏治而有半点不安?因为他们行得正,坐得直,心中无愧!”
“反倒是某些人,”她语气陡然转厉,“自己或子弟门生不干净,便惶惶不可终日,抬出先帝与功臣的大旗,试图混淆视听,阻挡朝廷法度!这才是真正的辜负先帝,玷污功臣!”
她这一席话,掷地有声,有理有据,占据了道义与法统的制高点。不就是扣帽子,她还能被古人道德绑架了?
那位老勋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辩,却被刘昭毫不客气地打断,“此事无须再议!律法如山,功不抵过!凡涉案者,必依法严惩!凡欲以功臣、旧情为不法者张目开脱者,朕便请他去高庙,在先帝神主之前,好好辩一辩,看看先帝是会认同他,还是认同朕的《汉律》!”
“退朝!”
刘昭拂袖而去,留下满殿鸦雀无声的百官。
老勋臣踉跄一下,被身旁人扶住,面如死灰。皇帝的心志,比他想象的还要坚硬。这番攻势,非但没有动摇皇帝,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这次朝堂交锋的胜利,并不意味风暴平息。相反,它激起了更深层次的暗流。皇帝的强硬表态,让那些感受到切身威胁的势力明白,温情牌、道义牌已然无效。那么接下来,或许就是更直接、更凶狠的反扑了。
未央宫的灯光,彻夜长明。
她的剑既已出鞘,便没有回头的道理。无论前面是冰山还是铁壁,她都必须,也只能继续劈下去。
否则天子脸面何存?
锦衣卫的缇骑穿梭于长安的大街小巷,诏狱的灯火彻夜不熄,供状、账册、密信,一卷卷带着血腥气与墨迹的证据,被源源不断地送往未央宫深处的宣室殿。
随着线索的蔓延,蛛网的节点开始不可避免地指向一些令人心惊的名字。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输送链条,如同隐秘的藤蔓,最终都缠绕向建成侯吕释之府邸。
当第一份牵涉到吕氏旁支子弟低价强购京畿良田、并与军粮采买弊案有间接资金往来的密报,由锦衣卫指挥使亲自面呈,压在刘昭的御案上时,刘昭沉默了良久。
殿内只余铜漏滴水,声声敲在人心上。
“查。”
……
吕释之将手中的玉如意狠狠掼在地上,价值连城的美玉顷刻间碎裂。“查!查!查到老夫头上来了!刘昭她什么意思!她忘了她身上也有一半是流着我们吕家的血!”
他须发戟张,在宽敞的厅堂内踱步,怒火几乎要掀翻屋顶。“我妹妹是太后!我是她亲舅舅!她倒好,龙椅还没坐热,就举起刀对准自家人了!”
厅下心腹幕僚战战兢兢,低声劝道,“君侯息怒,陛下或许只是被下面的人蒙蔽,或是查案按章程走,未必是针对侯府……”
“放屁!”吕释之怒吼打断,“章程?什么章程能查到老夫外甥的妾弟身上?再往下查,是不是要查老夫的门客、老夫的旧部,最后直接查到我吕释之头上?她这不是在查案,她这是在削枝剪叶,是要把我们这些老骨头、把太后的娘家连根拔起!”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高祖在时,皇后……现在是太后了,这些年殚精竭虑,平衡朝局,如今倒好,她重用那些酷吏般的锦衣卫,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架势,是要拿我们吕家的人头,去给她新修的《汉律》祭旗,去给她自己立威吗?!忘恩负义,刻薄寡恩!”
“备车!”吕释之气得要死,“老夫要进宫,面见太后!我倒要问问太后,她养的好女儿,是不是要把我们吕家逼上绝路!”
长乐宫
吕后斜倚在凤榻上,听着兄长声泪俱下的控诉,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阿妹,你可要为我们吕家做主啊!”吕释之老泪纵横,捶胸顿足,“昭儿她年轻气盛,被那些佞臣蛊惑,如今是六亲不认了!再让她这么查下去,我们吕家百年声誉扫地不说,怕是还要有血光之灾!”
吕后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深不见底,看向自己的兄长,“兄长,锦衣卫查案,是皇帝的意思。查到了谁,便该由谁去应对。你今日来我这里哭诉,是觉得你,或者我们吕家子弟,当真干净得一丝尘土都沾不上吗?”
吕释之一愣,随即更加激动,“纵然有些许小事处置不当,何至于此?她这是杀鸡儆猴,不,是杀猴儆鸡!拿我们吕家开刀,做给满朝文武看!阿妹,你是她母亲,更是大汉太后!你不能看着她胡来,寒了功臣老臣,更寒了娘家人的心啊!这江山,我们吕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道就落得如此下场?”
第204章 锦衣夜行(四) 留侯这么暴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