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释之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长乐宫, 他想起前些日子吕泽对他说的话,他没往心里去,如今听到妹妹毫不客气的冷眼怼他,他觉得遍体生寒。
方才吕后冷眼看着他, 不像在看自家亲人, “兄长, 你如今能安坐侯府, 锦衣玉食, 凭的是谁的功劳苦劳?是我皇后太后的名头, 是大兄的军功, 还是你自己那点在乱军中混来的资历?”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刺得一愣, “阿妹,你……”
“孤怎么了?”吕后也不与他客气,句句揭他的老底,“你以为你如不是姓吕, 就凭你当年在军中克扣部下赏赐,抢掠乡里以充军需,战时畏缩不前却擅于争功的苦劳, 真能封侯?”
他若不是她兄长,就这品行, 谁会搭理他?
吕家除了吕泽与吕嬃,哪一个不是在给她拖后腿?
她都没计较, 他们还敢来她这逼逼赖赖, 既然说到这了,她不得骂个痛快,真是给他们脸了。
“吕家一门四侯,还不够念旧情吗?你的建成侯, 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吗?那是我这个皇后,镇着他刘家的大后方,是昭是盈的面子,看着大哥当年倾囊相助的情分上,给你们这些不成器的兄弟子侄,一个富贵闲人做做罢了!”
吕释之涨红了脸,又羞又怒,却半个反驳的字也吐不出来。
吕后冷笑一声,“觉得难听,戳到痛处了?”
大汉一开国,除了刘家,就吕家一门显赫,她父被追封临泗侯,吕泽被封周吕侯,她为妹妹吕嬃求了临光侯,吕释之这个建成侯还是刘邦觉得兄弟姐妹皆封侯,落下他一个不好,也给他封了,还是最高的列侯。
得了便宜还卖乖,觉得自己真有功了?犯了事被查出来是主犯,大言不惭来她这骂,怎么管的女儿,真是给他脸了。
如今的吕后又不像正史那么被动,只能依靠娘家,她骂起人来,是不留情面的,“你这些年,拿着这份富贵,顶着国舅的名头,都做了什么?骄奢**,横行乡里,侵占田产,插手讼狱,现在还沾上了军粮,国库!”
吕后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还敢大言不惭的说什么水至清则无鱼,也有脸?”
她眼里尽是嘲讽,“水至清是养不活你们这些蛀蚀江山根基的蠹鱼!皇帝现在要做的,就是换一池清水,把你们这些烂泥里的鱼,一条条清出去,她不做,孤也会做!”
把吕释之气得浑身发抖,他都五十多了,被妹妹这么骂,“你,你就眼睁睁看着你亲兄弟,看着吕家……”
“孤看着呢!”吕后毫不留情的打断他,“孤正要好好看着!看看你们是如何把先帝与孤的脸面丢尽的!看看你是如何仗着国舅身份,为非作歹,最后把你自己一支拖尽深渊的!”
吕家吕家,吕家不是他吕释之一个人的,少了他一个,死不了,真是够了。
但终究是她兄弟,五十多了,闹出来她丢不起这人,“吕释之,孤今天把话放在这,回去之后,该退的田产,都退回去,该补的亏空,砸锅卖铁也给朝廷补上,涉案的门人子弟,该送廷尉的送那去,该处置的处置。然后,你自己上表,称老年昏聩,管教不严,请求削爵,告老还乡。”
吕后看着兄长惨白的脸色,“你若照做,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若不听,就去当你口中儆猴的鸡。”
他失魂落魄的走出来,头一次长乐宫的宫墙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他想起前段时候吕泽撞见了与周灌二家商议的他,过了几日又叫住了志得意满,正盘算着如何将手伸向新开辟的盐铁榷场的他。
“释之,”吕泽当时脸上是少有的严厉,“我们吕家,已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盈儿被圈禁,陛下又去了,如今是昭儿坐朝。她看着温和,可那双眼睛,看事情比谁都透亮,心志也硬。你安安分分守着爵禄过日子,别再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沾上了盐铁,沾上了兵事,那就是在陛下心里扎刺。”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吕释之浑浑噩噩地回忆着,他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大兄,你多虑了!昭儿是谁?那是咱们亲外甥女!不过是些田亩钱粮的小事,底下人孝敬的,咱们受着便是。法度?那是管外人的!咱们是自家人!再说了,妹妹是太后,还能真看着咱们吃亏?”
吕泽当时看着他,那眼神复杂极了,刘昭什么时候亲近过母族?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释之啊释之,你把自家人这三个字,想得太重,也把法度二字,看得太轻了。昭儿她比起先帝,只怕更容不得沙子,你好自为之吧。”
吕泽说完,便转身离去,他那时只觉大哥越老越糊涂,胆小怕事,全无当年随高祖征战时的豪气。
如今想来,大哥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早已预见到了今日。
“骄奢淫逸,横行乡里,侵占田产,插手讼狱,现在还沾上了军粮,国库!”妹妹的话言犹在耳,字字如鞭,抽打着他残存的那点自尊和侥幸。
他无法辩驳,因为那都是真的,甚至说的还轻了,为了敛财,为了维持那庞大的开销和门客,他默许纵容的,何止这些?
如今,池子的主人要换水清淤了,他这条最大的鱼,首当其冲。
削爵?告老还乡?那他吕释之半生经营,这煊赫的建成侯府,这长安城里的体面,岂不是一朝尽丧?
成为整个长安的笑柄?那些昔日巴结奉承他的人,会怎样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
可是,不照做呢?
吕释之打了个寒颤。
“若不听,就去当你口中儆猴的鸡。”
皇帝那把磨得锃亮的刀,已经悬在了吕家头顶,连她的母亲,手握重权的太后,都已经明确表态不会成为挡箭牌。
“君侯?” 心腹家宰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吕释之这才发现自己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回……回府。” 他声音干涩嘶哑,仿佛苍老了十岁。
马车驶离长乐宫,那巍峨的宫墙在视线中渐渐远去,却更像一座无形的山,沉沉压在他的心头。
所谓的与国同休,所谓的富贵共享,都是虚幻的梦。
回到建成侯府,那朱门高墙,雕梁画栋,此刻看来十分刺眼。
府中仆役见他面色灰败,失魂落魄,都吓得噤若寒蝉。
吕释之把自己关进了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
长乐宫中,吕后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极为疲惫。
“去未央宫,告诉皇帝,”她缓缓开口,对身边心腹吩咐道,“吕家的事,让她依法处置,不必顾及我。但若吕释之肯照我说的做,给他留条后路。”
她开这个口,就是让皇帝对吕家下手别那么狠,那终究是她的亲哥,有这么个孽障,她还真能看着他死不成?
女官领命而去,“诺。”
张不疑是越查越放飞自我,他名为北镇抚司的千户,其实北镇抚司的人手他管着呢,许砺光廷尉府都焦头烂额了,哪管得过来,也就占个名头。
职权虽然分了,但是草台班子没那么多人手,都一起忙活,以后稳下来了再说,刚开始哪那么多事。
夏末的午后,未央宫的宣室殿内暑气蒸腾,即使置了冰鉴,也难以完全驱散那股闷热。
殿门外的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
刘昭本就烦着,朝堂还鸡飞狗跳,不弄个锦衣卫,怎么看看他们衣冠楚楚下面的恶心模样。
张不疑此时进了宫,一来就很奸佞的凑她身边坐下,见她没说话,额头抵着她肩膀怼,“陛下~~”
这尾音拖得跌宕起伏,刘昭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咋了?”
张不疑眨眨眼睛,“陛下,我为了帮陛下肃清内外,都被我父逐出家门了,你不知道我前几天回家,张子房他握着竹条就抽上来了,根本就不听我解释,要不是我躲在他宝贝书架后,我娘听到消息过来护我,我就被他打死了——”
刘昭被他一句张子房喊得愣了愣,这顿打听着也没白挨,“留侯这么暴躁呢?这天干物燥的,也不喝点凉茶?”
“他岂止是暴躁!”张不疑见她搭话,立刻来劲了,坐直身子,指着自己胳膊上再不看就没了的伤痕,绘声绘色地描述,“陛下您瞧,这印子……咳,虽然浅了点,但当时可是火辣辣的疼!您知道他边打边说什么吗?”
他模仿着张良那惯常淡泊,那刻气急败坏的腔调,“竖子!尔欲效商鞅乎?峻法苛刑,徒增怨怼!我张家世代书香,岂容你这等酷吏败我门风!锦衣卫?那是天子鹰犬,是孤臣!你上赶着去做那得罪天下人的孤臣,是想让留侯府日后被人戳脊梁骨,还是想让你父百年之后,无颜去见张氏先祖?!”
学完,他自己先撇了撇嘴,“听听,陛下,这都什么话?我替陛下办事,揪出那些国之蛀虫,怎么就成了酷吏,成了败门风的孤臣了?还说我是天子鹰犬……哼,鹰犬怎么了?能为陛下分忧,看家护院,咬那些不轨之徒,我乐意!”
刘昭听着,心里倒是微微一动。
张良这番斥骂,看似是教训儿子,又何尝不是提醒她,莫让酷烈失了人心,告诫他这热血上头的儿子,孤臣难为,莫要成为众矢之的。
留侯到底是留侯,看得透彻。
她面上却不显,“留侯说得也在理,你一个侯府世子,将来前程似锦,确实没必要替朕做这个出头鸟。”
第205章 锦衣夜行(五) 铁证如山,那还等什么……
张不疑立刻又靠过来撒娇, “陛下,我晓得分寸的!那些罪证,桩桩件件都查得清清楚楚,铁案如山, 任谁也翻不了案。我不过是手段急了点, 见效快嘛!您是不知道, 那些老狐狸, 不给他来点狠的, 他能跟您绕上三天三夜的圈子, 屁都问不出来一个!”
他今日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 腰间紧束, 更显得猿臂蜂腰,英气勃发。他凑得更近些,声音也放得更软,“陛下, 您可不能不管我。我现在可是无家可归了,我爹说了,除非我辞了这锦衣卫的差事, 否则就别进留侯府的门。还是我娘偷偷让侍女给我塞钱,让我别冻着饿着, 我这是忠孝难两全啊,为了陛下, 我连家都快没了!”
他一边说, 一边用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刘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刘昭被他这牛皮糖似的黏糊劲儿弄得有些无奈,目光落在他故作可怜的脸上,“忠孝难两全?”
她话里有几分意味不明的调侃, “朕看你是乐在其中,巴不得离了留侯府的管束,好更自在些吧?”
张不疑被戳中心思,也不尴尬,反而嘿嘿一笑,“陛下明鉴!我父事太多,天天想着我跟他修仙,说什么我这德性出家才能避祸事,谁闯祸了?跟着他哪有跟着陛下自在?我娘给的钱也就够在客栈将就,那地方鱼龙混杂,哪有宫里清净安全?陛下您就收留收留我呗?”
沉吟片刻,刘昭开口道,“罢了,值房到底简陋,你住着也不便。未央宫西侧,有一处闲置的宫苑,名为漪兰殿,虽不大,倒也清静雅致,一应物什俱全。朕让人收拾出来,你暂且住到那里去吧。”
张不疑闻言,桃花眼瞬间瞪得溜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漪兰殿?陛下真让我住进宫里来?”
刘昭挑了挑眉,“那不然还有假的?你要是不想住就算了。”
张不疑抱住她,生怕她反悔,抱着她晃,“臣愿意,臣今晚就搬来陪陛下。”
刘昭:……
倒也不必。
还好锦衣卫事忙,不然她不得被这小子烦死。
“不过平日里忙太晚就在锦衣卫值房睡吧,不可坏了宫里头的规矩。”
张不疑像只大猫猫,抱着她非常郑重的点了点脑袋,“嗯。”
刘昭拍打了一下他手背,“正经点,说正事,最近查到了什么?”
张不疑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端正了神色,“陛下,”
他正了正声音,他办正事也是很靠谱的,“吕家那边,顺着之前那个管事吕通的线往下挖,果然牵出了几条大鱼。不光是私贩盐铁,他们几个门生故吏,利用吕家的名头和漕运上的关系,在关中、河内一带大肆侵占民田,手段极其恶劣。”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几页密密麻麻记着的纸,呈给刘昭,“这是初步的口供和查抄到的部分地契副本。光是初步统计,被他们以抵债、典押为名强占的良田,就超过千顷。其中不少是军功授田的退伍老兵,或是家中男丁战死、只剩老弱妇孺的绝户田。他们勾结地方小吏,篡改田册,伪造债据,逼得人家破人亡。”
“有个老兵,儿子战死在垓下,就剩几亩薄田和老妻相依为命,硬是被他们诬陷欠下巨额官贷,生生把田夺了去,老妻气得投了河……”
张不疑说到此处,眼中尽是怒意,但很快又克制住,继续道:“这还只是田产。更可气的是,他们放印子钱!”
他指着手札上的一个名字,“陛下看这个,周逵,周昌的胞弟。仗着其兄的官声,开了好几处质库,利滚利,息上息,借十缗钱,一年不到就能滚成百缗!还不出?要么拿田产房产抵,要么拉人去做苦役,强逼人家儿女为奴为婢为妾。百姓畏其权势,又惧其兄周昌刚直之名,往往敢怒不敢言。”
“还有这个,”他又指向另一个名字,“灌强,颍阴侯灌婴的侄子。这小子更混账,不仅在封地强占民田,还把手伸向了朝廷新开的常平仓!他勾结仓吏,以次充好,将陈米霉粟高价卖给官府充作常平粮,再将好米私贩出去牟取暴利。前年北方有两地小旱,常平仓本该平价放粮,却因粮质低劣,差点引发民乱!”
张不疑一口气说完,对这些人的行径深恶痛绝。“陛下,这些人,哪个不是顶着功臣之后、官宦亲眷的名头?干的却尽是吸髓敲骨、祸国殃民的勾当!吕家门生是仗着太后和建成侯的势,周逵是仗着周昌的势,灌强是仗着灌婴的势!他们结成一张网,互相遮掩,互相勾连,地方官要么同流合污,要么睁只眼闭只眼,根本不敢管,也管不了!”
他抬头看向刘昭,目光灼灼,“陛下,若非锦衣卫绕过层层关节,直接拿人审讯、查抄账册,这些腌臜事,不知还要被捂多久!许廷尉那边,按部就班地查,只怕查到明年,也未必能触及核心。这些人,太狡猾,关系网也太深了!”
刘昭静静听着,目光扫过那几页浸透着血泪与罪恶的记录,面色沉静如水,眼中尽是寒意。
大汉官场有腐败,勋贵子弟不乏纨绔,却也没想到,开国不过十余载,这些蛀虫已经猖獗至此!
“证据,都扎实吗?”
“铁证如山!”张不疑斩钉截铁,“口供、账册、地契、往来书信、苦主血书,还有从他们府邸、别业、质库里起获的赃银赃物,都已分门别类,登记造册。尤其是周逵和灌强那边,臣已派人控制住了关键人证和物证,随时可以收网拿人!”
刘昭的目光在那几页浸透着血泪与贪婪的纸笺上停留片刻,看着周逵、灌强的名字,又掠过那触目惊心的千顷、绝户田、逼死人命等字眼。
殿内静得可怕。
“铁证如山……”刘昭抬起眼,眸中那点寒意,化作刀光般,“那还等什么?”
张不疑愣了愣,“陛下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