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得给他们上一课, 骑兵如今敢闯进来, 也是有来无回。
他指向地图上黑石峪南侧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此处, 可令灌将军率三千精锐骑兵,大张旗鼓,前去迎击。与匈奴前锋稍作接触,便佯装不敌, 丢弃部分旌旗、辎重,向黑石峪方向败退。”
“左贤王年轻气盛,求功心切, 见我军如此不堪一击,又听闻汉皇亲临蓟城, 必想趁势扩大战果,甚至妄想直捣黄龙, 擒获陛下以立不世之功。他见我军败兵慌不择路逃入山谷, 多半会轻视此地险要,以为我军已丧胆,只顾逃命。加之山谷入口尚宽,他骑兵可入, 便会驱兵急追。”
灌婴眉头紧锁,“即便如此,黑石峪中段虽窄,但入口出口皆可容骑兵通行,若只是普通伏兵,很难将其全歼。一旦被其冲过峡谷,或发现不妙及时退出,伏击便告失败。”
“所以,伏击不在峡谷两侧山坡。”韩信的手指重重落在峡谷最狭窄的中段略偏南处,“伏击在此处,谷底!”
周勃和灌婴都是一愣。
谷底设伏?那岂不是将自己置于匈奴骑兵的铁蹄之下?
韩信继续道:“左贤王前军追入峡谷,急于擒拿我军败兵,阵型必然拉长,且注意力在前方。待其前部通过最窄处,后部尚未完全进入时……”
他看向刘昭,“陛下之神机营,可预先埋伏于峡谷两侧制高点,并非为了直接杀伤,而是在关键时刻,以火炮轰击峡谷出口附近山石,制造山崩落石之象!”
刘昭眼睛一亮,“封锁峡谷,关门打狗!”
“正是!”韩信点头,“不求完全堵死,但求制造混乱,迟滞其进退。与此同时,灌将军的败兵在峡谷南口返身结阵,如我在赵地背水一战一样,死死堵住。周将军率重甲步卒及强弩手,提前秘密潜入峡谷北口附近山林,待炮声一响,立刻抢出,封死北口。而我军真正的伏兵——精锐步卒及部分骑兵,则提前数日,分批隐匿于峡谷两侧山林之中,待峡谷两端被封,匈奴骑兵困于谷中,进退不得,阵型大乱之际,再从两侧居高临下,以弓弩、滚石檑木猛攻!”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个包围圈,“届时,左贤王部两万骑,挤在狭窄谷道之中,人马践踏,首尾不能相顾,两侧矢石如雨,进退无门。而我军以逸待劳,占据地利,可逐步绞杀。即便不能尽数歼灭,也必能重创其精锐,擒杀其主将!”
灌婴听得热血沸腾,但又有疑虑,“此计虽妙,但风险亦大。神机营火炮轰击山石,能否准确奏效?万一未能封住出口,或封堵不严……”
“所以需要精确计算,反复演练。”
韩信看向刘昭,“陛下之神机营,需提前数日秘密进入预设炮位,测量距离,标定目标。所选轰击点,必须是山石松动或易于崩塌之处。即便不能完全堵死,只要造成足够障碍和混乱,目的便已达到。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尽是冷意,“即便出口未完全封死,慌乱的匈奴骑兵争相逃命,自相践踏,其杀伤力,或许比我军刀箭更甚。”
刘昭沉吟良久,这事收益巨大。若能一举吃掉匈奴两万前锋,尤其是左贤王所部精锐,对冒顿的士气将是沉重打击,也能直接缓解蓟城正面战场。
“此计可行!”刘昭最终拍板,“韩太尉,具体部署由你全权负责,周勃、灌婴全力配合。神机营火炮伪装、运输、预设阵地事宜,朕亲自过问。记住,务必隐秘!”
“臣等遵旨!”
接下来数日,灌婴精选三千骑,开始有意无意地在蓟城以北活动,制造巡防漏洞。
周勃则抽调最擅长山地潜行作战的士卒,携带强弩和短兵,分批趁夜向黑石峪北口山林运动。
最关键的,是神机营和火炮的移动。
刘昭亲自监督,选择了最隐蔽的夜间小路,用厚布包裹炮轮,马匹衔枚,士卒噤声,将数门最轻便犀利的火炮以及大量炸药,运抵黑石峪两侧预先选定的、经过伪装的高点。炮手们日夜不休,反复测量、调试,确保万无一失。
与此同时,韩信亲自挑选了一批机灵的士卒,假扮成逃难的边民或溃散的汉军散兵,在匈奴斥候可能出没的区域偶然被俘,透露出“汉皇震怒,催促诸将出战”、“灌婴轻敌冒进”、“周勃老成持重,主张固守,将帅不和”等半真半假的消息。
左贤王的大帐内,接连收到斥候和俘虏带回的情报。这位年轻的刚上位的匈奴贵酋,听着汉军内部不和、轻敌的消息,看着地图上灌婴那支孤军深入的骑兵,再想到擒获汉皇所能带来的无上荣耀与单于的赏识,眼中贪婪的光芒越来越盛。
“汉人皇帝是个女人,手下将军也各怀心思,看来汉朝果然气数衰了!”
左贤王大笑,“传令全军,加速前进!追上那支汉军骑兵,吃掉他们!然后直扑蓟城,让那汉家女皇帝知道我们匈奴勇士的厉害!”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将刘昭押到冒顿单于马前的景象。
秋日高悬,黑石峪静静地横亘在北方大地上,两侧山林落叶纷纷,带着肃杀之气。灌婴的三千骑,仓惶地退入了峡谷,身后烟尘大起,匈奴前锋两万骑,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呼啸着追了进去。
峡谷中回荡着闷雷般的马蹄声,匈奴骑兵的呼哨声,以及渐渐被贪婪冲淡的,对地形本能的警觉。
当左贤王的中军大旗也消失在峡谷北口时,远在山上瞭望塔上的刘昭,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她转身,看着身边的韩信。
“大将军,可以收网了。”
“臣为陛下擒此獠。”
韩信对身后传令官沉声道,“传令!举火为号!”
三声冲天炮带着尖锐的呼啸,从蓟城最高的瞭望塔上冲天而起,在秋日晴朗的天空中划出三道醒目的烟痕。
几乎在同一时刻,黑石峪南北两侧的山巅,也升起了回应的狼烟。
黑石峪,谷道内。
灌婴一马当先,三千汉骑看似狼狈,实则阵型未乱,控着速度,引着身后如潮水般涌来的匈奴骑兵不断深入。
峡谷渐窄,两侧山崖如刀劈斧削,光线也黯淡下来。
左贤王骑在一匹雄骏的黑马上,冲在队伍前部,眼看着前方汉军旗帜歪斜,马蹄声杂乱,心中愈发得意。“追!别放跑了一个!擒杀汉将者,赏牛羊千头,奴隶百人!”
匈奴骑兵的呼啸声在峡谷中回荡,愈发显得喧嚣而躁动。
就在左贤王前部约五千骑冲过峡谷最狭窄的中段,后部大军也大半涌入峡谷之时——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猛然在峡谷南口上方炸开!
地动山摇!
左侧山崖上一处早已被炸药掏空、用木柱勉强支撑的岩体,在数门火炮集中轰击下,轰然崩塌!
无数磨盘大小的巨石混杂着泥土树木,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原本尚可容数骑并行的南口堵塞了大半,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几乎与此同时,峡谷北口也传来了接连的爆炸声和山石滚落的轰鸣!
周勃预先埋设的炸药和火炮轰击,同样制造了塌方,虽然规模略小,但也足以让北口变得崎岖难行。
“怎么回事?!”
“天雷!是天雷!”
“山神发怒了!”
突如其来的巨响、崩塌、弥漫的烟尘,让从未见识过火药威力的匈奴骑兵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嘶鸣乱窜,许多骑兵猝不及防被甩落马下,旋即被后续慌乱冲来的马蹄践踏成泥。
原本还算有序的追击队伍,顷刻间乱成一团。
“不要乱!是汉人的诡计!冲过去!”左贤王到底是匈奴贵酋,强压住心中的惊骇,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稳住队伍。
然而,他的声音在更大的混乱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汉军威武!杀!!”
原本溃逃的灌婴所部三千骑,在南口崩塌的烟尘尚未散尽时,便已如同脱胎换骨般,瞬间勒马转身,阵型严密,长戟如林,弓弩上弦,如同一道钢铁堤坝,死死堵在了被落石半封的南口之前,挡住了匈奴前锋的去路。
灌婴一马当先,手持长槊,目光冷冽如冰。
几乎是同一时间,峡谷北口两侧山林中,喊杀声震天而起!
周勃身披重甲,如同山岳般立于阵前,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重甲步卒和弩手,锋利的矛戟在透过烟尘的阳光下闪烁着寒光,硬生生将北口退路彻底封死。
而峡谷两侧的山林间,仿佛凭空变出了无数汉军士卒!箭矢如同飞蝗般从高处倾泻而下,滚木礌石隆隆砸落。
这些伏兵早已埋伏多日,养精蓄锐,此刻将多日来的憋闷和杀意尽情宣泄。
“放箭!”
“掷雷!”
随着军官的号令,一些冒着青烟的、用陶罐或皮囊包裹的炸药包,被汉军奋力掷入峡谷中匈奴骑兵最密集的区域。
“轰!轰!轰!”
接连的爆炸在拥挤的谷道中响起,火光迸射,破片横飞,战马的悲鸣和匈奴士兵的惨叫声瞬间达到了顶点。
火药爆炸的声光效果,在这种封闭地形和极度恐慌的心理下,被放大到了极致。
许多匈奴人肝胆俱裂,以为真的触怒了天神,完全丧失了战斗意志,只顾抱头鼠窜,却又无处可逃。
前有铜墙铁壁,后有绝路封堵,两侧箭石如雨,中间天雷阵阵。两万匈奴骑兵,在这条数里长的死亡峡谷中,成了瓮中之鳖。
左贤王目眦欲裂,他挥舞着弯刀,试图集结身边的亲卫精锐,向看起来相对薄弱的南口灌婴部发起决死冲锋。“勇士们!随我杀出去!后退只有死路一条!”
一波箭雨袭来,他身边的亲卫倒下数人。
一块从山顶滚落的巨石险之又险地擦过他的马头,受惊的战马将他掀落在地。
“王爷!”亲兵慌忙来救。
左贤王爬起身,头盔歪斜,满脸血污,看着周围地狱般的景象:人马尸体堆积,伤者哀嚎,无主的战马惊恐乱跑,曾经悍勇的部下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互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完了——
他心头一片冰凉。
自己贪功冒进,中了汉军的奸计,这两万精锐,恐怕要葬送于此了。
而他自己……
“保护王爷!向北口突围!”亲兵队长嘶吼着,护着左贤王试图向北冲杀。
然而,周勃布下的防线,如同铜浇铁铸。
重甲步卒结成的枪阵,配合着身后弩手不间断的攒射,将一波波试图突围的匈奴骑兵死死钉在阵前。
战斗,或者更准确地说,屠杀,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峡谷中的厮杀声、爆炸声渐渐稀疏,最终只剩下零星的抵抗和汉军清扫战场的呼喝声。
夕阳西下,将黑石峪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色。
谷中尸横遍野,血流漂杵,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灌婴和周勃在峡谷中部会师。
两人的铠甲上都沾满了血迹和尘土,但精神却极为振奋。
“报——!”一名军侯疾驰而来,滚鞍下马,“禀将军!初步清点,毙伤匈奴约一万五千余人,俘获约三千,缴获完好战马近八千匹!左贤王已被我军士卒围困,拒不投降,已伏诛!首级在此!”
一个木盒被呈上,里面正是左贤王怒目圆睁、满是血污的头颅。
“好!”灌婴和周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此战,大获全胜!几乎全歼匈奴两万前锋,还阵斩其主将!
“立刻飞马报捷,禀告陛下!”周勃沉声道。
灌婴是最兴奋的,前些日子他侄子那事,让他面上很过不去,但吕释之都被赐死了,说明皇帝对事不对人。吕后还安抚他,让他别多想,他侄子犯的事与他无关。
但在朝廷,这些事怎么可能不多想,他与刘昭在太子时期就有摩擦,刘邦护了他,但刘昭万一还记仇,灌家怎么办?
所以他比周勃更需要这功劳,他拼着呢。
奈何灌家子弟烂泥扶不上墙,一个个的,还没他养女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