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陛下亲征(十) 还得是平平。……
许负与陆贾交换了一个眼神,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思与未尽的疑惑。
皇帝这番思路,跳出了他们习惯的直接管辖,或是封个诸侯王直接不管的两种模式,提出了一个颇为新颖的羁縻为主, 商贸渗透, 文化渐进的混合模式。
其核心逻辑清晰, 着眼于长远, 也的确在很大程度上规避了短期内巨大的人力物力投入风险。
但正因为是全新, 没有前人走过, 这如盲人摸象一样, 必然伴随着诸多未知风险。
仓促之间, 难以做出全面评估。
刘昭懂他们的迟疑,从古到今,中国的读书人看某件事,习惯拉长时间线去看, 看看古人有什么教训可以参考,也习惯考虑百年后的影响。
正如1972年美国国务卿访华,询问周总理对300年前法国大革命历史作用的看法时, 总理沉吟了一下,作答道:“下结论为时尚早。”
因为一个改变进程的决定, 许负与陆贾没有这个胆量拍板,他们负不起, 也不敢负后面的责任。
这个后面也许两百年, 也许更长远,毕竟他们不是只活这一时,子孙后代族谱都在呢。
所以皇帝这个新的政策,许负斟酌着词句, 谨慎开口,“陛下此策,着眼于长远,以利导之,以文渐之,确是高屋建瓴,别开生面。然其中细节,如榷场如何管理方能杜绝走私、平衡物价?如何确保派驻吏员既能协调关系,又不至于干涉过多引发胡部首领反感?如何防范商人唯利是图,盘剥胡人,反致怨怼?又当以何种标准选拔、教授胡人子弟,方能收实效而免非我族类之疑?凡此种种,皆需详加斟酌,拟定细密章程。”
陆贾亦点头附和,“陛下以商道通有无,以利结人心,此乃王道之术,暗合‘因其俗而治之’的古义。然《周礼》有云:‘司市掌市之治教、政刑、量度、禁令。’市易之地,最易藏奸生弊。若无严明法度与得力执行,恐利未及民,弊已丛生。且草原广袤,部落分散,朝廷管控力有限,一旦榷场成为强大部族垄断或走私通道,反可能助长其势,尾大不掉。”
韩信也提出了自己的顾虑,“陛下,此策若能推行,确实可减轻驻军压力。但若各部因互市而富足,其首领实力膨胀,万一有不轨之心,整合末部众,购置兵甲,这事尽管有禁,但走私难防,其威胁恐更甚于从前散漫劫掠之匈奴。都护府之巡边监察与快速反应能力,至关重要。此外,商路绵长,需派兵保护,如何确保商队安全,又不至耗费过多兵力?”
刘昭认真听着他们的每一条疑问和顾虑,反而心中安定。这才是她需要的辅弼之臣——
不是一味附和,也不是空泛指责,而是在认可大方向的前提下,敏锐地指出潜在问题,共同完善方案。
“三位爱卿所虑,皆切中要害。”
刘昭神色郑重,“此策确非完美无缺,亦非一蹴而就。正因如此,才需集思广益,拟定周详计划。许卿,陆师,韩将军,朕之意,请三位会同相关署衙,详细推演此策施行之细节、难点与应对之策。三日后,朕要看到初步的条陈。”
许负、陆贾、韩信皆领命,“臣等遵旨。”
三人退出大帐。
韩信自去思考军事部署调整。
许负与陆贾则并肩而行,面色凝重。
“陛下此策,看似以柔克刚,实则内含机锋。”
陆贾低声对许负道,“以商利羁縻,以教化渗透,假以时日,草原或真能不战而定。然其中关节,确实复杂。”
许负微微颔首,“陛下天资聪颖,常有超乎寻常之见。此策规避了当下最大的人力财力困境,着眼长远,乃务实之举。然正如你我所虑,尤其是商贸与吏治,稍有不慎,反成祸端。”
陆贾忽然道,“当听听陈平之见,陈平谋划之能,尤其是对人心、利益之洞察,确非常人可及。陛下此策,核心在于利与控,正是陈平所长。”
许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罢。”
于是,两人派人去请陈平。
陈平正因被皇帝赶出来而有些郁闷,二十万斤换北疆一劳永逸,多划算啊,明明朝廷可以拿出来,这还是他非常节省的政策了,陛下都不同意,太抠了啊。
听闻许负陆贾相请,心知必有要事,立刻整理衣冠前来。
许负也不绕弯子,将皇帝提出的“羁縻为主,渐次消化”之策,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连同他们三人刚才提出的种种疑虑,也一并告知。
陈平听完,像个老狐狸,眯着眼睛,久久不语。
许负与陆贾也不催促,静待其言。
良久,陈平才缓缓开口,“陛下真乃天纵之才!此策,妙啊!”
许负皱眉,“妙在何处?风险亦是不小。”
陈平笑道,“妙就妙在,陛下抓住了草原的命脉——不是刀剑,而是盐、茶、布帛、粮食!还有人心里的那点算计。”
他坐直身体,分析道,“许大家、陆公所虑,皆是正理。但陛下此策,恰好能将许多风险,转化为可控之事,甚至转化为朝廷的收益。”
“关于榷场管理与走私。”陈平道,“与其严刑峻法,防不胜防,不如以商制商。朝廷可选定几家背景可靠、资本雄厚的大商号,授予特许资格,负责物资在特定区域的贸易。朝廷只需掌控这几家大商号,定好规矩、税额、价格区间,并派驻得力御史监督。大商号为保其特权,必会主动维护市场秩序,打击小规模走私。此谓抓大放小,朝廷省力,效果未必差。”
把事变为汉地大商人的事,这不就好办了?
几个商人还能造反不成?
“关于胡部坐大。”陈平想了想,“互市之利,可使其富,亦可使其分。朝廷可在赐封、贸易配额、子弟入学名额上,对各部区别对待,有扶有抑,制造其内部竞争。让听话的、亲近朝廷的部落得到更多好处,让桀骜的、有异心的部落受到限制。可以暗中支持某些较小的、亲汉的部落,通过贸易壮大,去制衡那些可能尾大不掉的强部。草原一盘散沙,对大汉最有利。陛下此策,正提供了分化瓦解的绝佳手段。”
他都想不出这么缺德的事,还是陛下有一肚子坏水。
“关于商人盘剥与吏治。”陈平继续道,“同样可借助‘特许大商’。朝廷与其订立契约,明确其义务,再定严苛务实之法。同时,派驻吏员与其合作,吏员负责登记、收税、调解纠纷,商人负责具体经营和物流。吏员借商人之力深入草原,商人借朝廷之威保障安全、获得特权,两相结合,事半功倍。至于吏员人选,不必求多,但需精干,俸禄给多些,一定要监察到位,防止其与商人或胡部勾结。”
“至于关于教化与质子。”陈平笑道,“此乃长远之策,现在不必多想,胡人子弟来长安学习,见识了天朝繁华,习惯了汉家礼仪,再回到草原,其心必然亲近大汉。更妙的是,朝廷可从中选拔真正有才干、且忠心者,不仅授以虚衔,更可实授北庭都护府或边郡官职,甚至将来派回其部落协助管理。如此,朝廷在草原便有了自己人。此所谓以胡制胡,化胡为汉之最高境界。”
陈平将皇帝策略中的许多机巧与后手点明,甚至补充了更为具体的操作思路,听得许负和陆贾频频点头,心中许多疑虑竟消解了大半。
就是刘昭都没有想这么深,陈平以为她想出来,肯定是结合这些去想,去推演的,其实不是,她纯粹是因为效仿殖民与后面各朝对胡人的办法想的。
陆贾仍有忧虑,“此策终究依赖于朝廷持续投入,依赖于精明强干的官吏,依赖于朝廷对局面的把控。万一朝廷决策失误,或边吏无能贪婪,也很是危险啊。”
“陆公所言极是。”
陈平收敛了笑,正色道,“可世上没有万全之策。陛下此策,是如今国力人力下,最好的办法了,其他的都得要钱砸。”
他找皇帝要二十万斤金皇帝都不肯。
都抠搜成这样了,还有别的办法吗?
不行有钱了再说呗,家业慢慢攒,他陈家不就是,都是攒出来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更何况,陛下能想出此策,足见其心思之深、眼光之远。我等为臣者,当尽力为其补足细节,助其将此奇策落到实处。”
许负与陆贾对视一眼,还得是陈公。
“陈大夫此言,切中肯綮。”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伏案,开始为皇帝那“羁縻为主,渐次消化”的北疆大计,填充血肉,锻造筋骨。
当刘昭将许负的奏折看后,觉得还得是平平,怪不得她爹这么信重他,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她丝滑的忘了那天怎么在心里骂人老登了。
这事先这么着,后面她富了,有钱有人了再管得更深点,其实只要草原不统一,对中原危害就没那么大。
一旦统一了,那就是地狱模式,除非直接热武器,但这种事还是比较难,这个就不是她能管的了,她活不那么久。
相信后人的智慧。
刘昭将初步议定的北疆治理方略告知周勃,命其依策整固防线,并协助筹备首批榷场事宜。
周勃虽对文绉绉的羁縻、商贸之策不甚了了,但皇帝有令,又有陆贾从旁解释,便也领命,着手准备。
她不再耽搁,带着安宁公主刘婧、韩信、灌婴等主力大军,以及部分归附的匈奴贵族代表,浩浩荡荡南返。
消息早已传遍沿途郡县。
当皇帝龙旗出现在蓟城视线之内时,这座刚刚经历大战,又作为此次辉煌胜利后勤中枢的北疆重镇,彻底沸腾了。
“陛下凯旋!陛下万岁!”
“大汉万胜!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行宫所在。
街道两旁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有本地居民,有闻讯从周边赶来的乡民,更有许多在此役中幸存的边军家属。
他们脸上洋溢着近乎狂热的光。
刘昭骑在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身着玄色戎装,外罩猩红披风,腰间佩着赤霄。
阳光洒在她年轻的脸上,映照着眉眼和扬起的唇角。她身后是肃穆威严的汉军仪仗,是猎猎作响的龙旗,是眼神崇敬的将士,以及那辆载着安宁公主,装饰着华丽帷幔的马车。
每前行一步,欢呼声便更高一分。
“看!那就是陛下!真年轻啊!”
“陛下斩了匈奴单于!”
“不止呢!陛下还带兵打到龙城去了!把匈奴老巢都端了!”
“安宁公主也回来了!”
“陛下万岁!大汉万岁!”
声浪几乎要掀翻蓟城的天空。
刘昭起初还能保持矜持的帝王威仪,向两旁微微颔首。
但随着欢呼声越来越炽烈,无数感激、崇拜、狂热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她心中那点疲惫,都被这滔天的声浪冲刷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无比滚烫的成就感,以及被这过于热情场面吵得耳朵疼。
真的,太吵了。
欢呼声、锣鼓声、甚至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唢呐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耳膜。
百姓们拼命往前挤,试图更近地看一眼他们的陛下和得胜归来的大军,维持秩序的兵卒声嘶力竭地呼喊,直接被淹没。
刘婧坐在马车里,透过纱帘望着外面人山人海的景象,听着那震耳欲聋的万岁声,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泪水里满是回到故土的安心,还有身为汉家公主的骄傲。
韩信和灌婴一左一右护卫在皇帝侧后方。
韩信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紧握缰绳的手,显露出他内心的激荡。这是最高的荣耀时刻,而他是这支荣耀之师的主帅。
灌婴则咧着嘴,不时向道路两旁挥手致意,引来更热烈的回应,他很是得意。
队伍在几乎寸步难行的欢呼中缓缓移动,终于抵达了临时设下的行宫——
刘昭下马,踏上台阶,转身面对依旧沸腾的民众。
她抬起手向下一压。
那震天的喧嚣,竟然以她为中心,安静下来。
无数双眼睛热切地望着她,等待着她说话。
刘昭清了清嗓子,运足中气大声说,“蓟城的父老乡亲们!将士们!”
“朕,回来了!”
“带着大胜,带着安宁公主,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