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的车骑仪仗,以及装载着部分战利品、彰显武功的车辆。队伍绵延数里,旌旗蔽日,甲胄鲜明。
距离长安城门尚有十里,前方探马来报,“启禀陛下!太后率文武百官、宗室贵戚,已出城十里,于长亭外设帐迎候圣驾!”
刘昭闻言,下令整肃仪容。
远远地,她便看见了那乌泱泱的人群,看见了最前方那顶华盖,以及华盖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近了,御辇缓缓停下。
刘昭在近侍的搀扶下,步下辇车。
几乎是同时,对面华盖下,吕太后也在宫娥的簇拥下向前走来。她今日身着礼服,气度雍容,仪态万千。
刘昭快步上前,“儿臣北征归来,得母后出宫相迎,一时百感交集,母后长乐未央!”
她的声音有胜利者的底气,也有游子归家的孺慕。
吕雉上前两步,上下仔细打量。
看着女儿虽有些清减,但眉宇间神采飞扬,顾盼间英气逼人,更胜从前,眼中欣慰与骄傲之色愈浓。
她紧紧握了握刘昭的手,“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我儿辛苦了!”
“为江山社稷,儿臣不觉得辛苦。”刘昭说完,随即侧身,示意身后,“母后,儿臣将安宁阿姊接回来了。”
此时,刘婧已在宫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她换上了崭新的汉家公主服饰,虽仍显瘦弱,但气色已好了许多。看到多年未见的吕后,刘婧瞬间泪如雨下,她想起在沛县时,婶娘对她也颇为照顾,在长安时日子。
吕太后看着刘婧,看着她身上那与记忆中判若两人的憔悴,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她拍着她的背,连声道,“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是大汉的公主,再没人能欺负你了……”
在场许多老臣都不禁动容唏嘘。
待情绪稍平,吕太后才松开刘婧,重新面向群臣。
她携着刘昭的手,转向身后文武百官、宗室勋贵,扬声道,“皇帝亲征漠北,克建奇功,阵斩单于,踏破龙城,扬我国威,接回公主,拓土安邦!此乃上天庇佑,祖宗显灵,亦是我大汉君臣同心,将士用命之果!今日皇帝凯旋,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恭迎陛下凯旋!陛下万岁!太后长乐未央!大汉万年!”
以萧何、曹参为首,百官齐声山呼,声震四野。
刘昭上前朗声道,“众卿平身!此番大捷,非朕一人之功。上赖太后坐镇京师,安定后方。下赖将士奋勇,百官协力。前线后方,凡有功者,朝廷必不吝封赏!”
“陛下圣明!臣等叩谢天恩!”
简短的迎接仪式后,太后与皇帝共乘銮驾,刘婧另乘一车,在百官的簇拥和无数长安百姓沿街欢呼声中,缓缓驶向巍峨的长安城,驶向未央宫。
城楼上钟鼓齐鸣,宣告着天子凯旋。
回到未央宫,当晚吕后在长乐宫设下家宴,只召刘昭、刘婧,算是为她接风洗尘,说些体己话。
宴席间,吕太后仔细询问了北征的细节,听到惊险处亦不禁捏一把汗,听到大胜时则抚掌称快。
她对刘昭的胆略和决断赞不绝口,更对刘婧这五年的遭遇心疼不已,频频为她布菜,嘱咐她好生将养。
刘婧心中忐忑渐渐散去。
宴罢,吕后单独留下了刘昭。
“昭儿,此番大胜,功盖寰宇,你的威望已至顶峰。然福兮祸之所伏。接下来,你待如何?”
刘昭知道母亲在提醒什么。
功高震主,功臣难赏。
“母后放心。”刘昭目光清澈,并不直接回答这话题,“儿臣心中有数。仗打完了,该好好治国了。赏功罚过,平衡朝局,推行新政,消化北疆,儿臣会一步一步来。”
吕后看着她沉着自信的模样,心中担忧也放下了。雏凤已经长大,她是真正能驾驭这个庞大帝国的帝王。
吕后点点头,“放手去做吧,这未央宫,这大汉天下,已经是你的了,万民在为你欢呼。”
“儿臣,定不负母后期望,不负天下万民。”
刘昭离开长乐宫后,回到自己的宣室殿,也在头疼要封韩信什么,像周勃灌婴封万户侯,再为他们妻子封诰命,用后世的爵也能平了这次战功。
大汉的战功主要是封爵与地,所以六万斤金就能搞定,金银只是顺带的。
但韩信是真的封无可封,他一来就是最高点,大将军,经过楚汉战争,也没封王,这次战功,她又该如何奖赏?
实在不行,画个饼吧,她觉得韩信好这口。
翌日,大朝会。
未央宫前殿,百官肃立,这是皇帝北征凯旋后的第一次正式大朝,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重头戏,便是论功行赏。
刘昭高坐于御座之上,冕旒垂面,玄衣纁裳,威仪天成。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臣,在位列武将之首的韩信身上略作停留,而后朗声开口:
“诸卿。北征大捷,赖上天庇佑,将士用命,文武同心。今日朝会,首要之事,便是酬功!”
殿中顿时更加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上。
刘昭首先依功绩簿,对周勃、灌婴等将领及众多中下级军官、士卒进行了封赏。
增食邑、赐爵位、赏金帛、抚恤伤亡……
有条不紊,恩泽广布。
受赏者出列谢恩,声震殿宇,人人脸上洋溢着兴奋与荣耀。
待这些封赏告一段落,殿内的气氛也被推到了一个高点,最重头的、也是最难的那个封赏,要来了。
刘昭的目光再次落向韩信。
“大将军韩信。”
刘昭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回荡在宽阔的大殿中。
韩信出列,“臣在。”
“自高祖提三尺剑取天下,将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定鼎之功,已彪炳史册。朕践祚以来,北疆不宁,匈奴猖獗,将军再提虎贲,与朕同赴漠北,阵斩单于,踏破龙城,接回皇姐,廓清边氛,拓土千里。此功之盛,亘古罕有!”
刘昭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将军之功,非寻常爵禄可酬,非尺寸之地可偿。朕与太后、诸公连日商议,苦思如何方能匹配将军这不世之功勋,昭示将军对大汉之忠贞。”
她为韩信戴了高帽,环视群臣,“朕决定,赐大将军韩信,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这造反三件套,也是被她用上了。
群臣哗然,这放在萧何身上,也能理解,毕竟萧何是丞相,是文士,杀伤力没这么大。
文人造反,三年不成。
韩信也是微怔地看她。
刘昭不等众人完全消化,继续道,“此乃殊礼,彰将军独一无二之地位。然,犹有不足!”
“朕闻,国有功臣,如家有栋梁。栋梁之功,当铭于金石,传之后世,使万代子孙,知我大汉得人之盛,知我将士报国之忠!故朕决意——”
“于长安城南,择吉地,敕建麒麟阁!”
麒麟阁?
群臣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此阁非为游赏,乃为供奉!”
刘昭语气激昂,“凡自高祖起兵以来,于我大汉有定鼎、安邦、拓土、济世之大功者,无论文武,皆绘其画像,录其功绩,永奉于麒麟阁中,四时祭祀,香火不绝!使我大汉功臣,生享尊荣,死受血食,英魂不远,永佑山河!”
萧何眼睛都亮了,对这些跟随高祖刘邦打天下的老臣们而言,还有什么比青史留名、永享祭祀更能让他们感到慰藉和荣耀?
“而麒麟阁之首,”刘昭的目光灼灼看向韩信,“当以大将军韩信之画像、功绩为尊!太史令当亲为立传,详载将军自下邳投高祖,至今日踏破龙城之赫赫战功,并明言:‘大将军信,国之柱石,帝之腹心,功高不赏,特以殊礼隆遇,昭示天下,垂范后世!’”
“此外,”刘昭接着宣布,“加封大将军为太傅,参议军国重事。北疆都护府及边军诸务,大将军可随时察访建言,直奏于朕!”
“另赐大将军紧邻楚地良田千顷,长安甲第一区,御用车马仪仗,帛万匹。”
刘昭话音落下,偌大的未央宫前殿,竟出现了片刻的绝对寂静。
麒麟阁,万世香火供奉,首功之位!
太傅尊衔,参议军国,直奏之权!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还有那实打实的千顷良田、甲第府邸、浩荡皇恩……
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是人臣所能企及的极限。
而当它们组合在一起,冠于韩信一人之身时,已不仅仅是封赏二字可以概括。
用虚名和身后的不朽,来换取功臣生前的安心与忠诚。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萧何率先打破了沉默。
老丞相颤巍巍地出列,声音苍老充满感慨:
“陛下圣明!麒麟阁之设,旌表功臣,激励忠义,实乃亘古未有之盛举!韩大将军功高盖世,得享此等殊荣,当之无愧!老臣亦感佩涕零,为陛下之胸怀,为韩大将军之勋业!”
萧何这一番话,既是表态支持皇帝的决策,他喜欢麒麟阁对所有老臣的意义,也明白皇帝此举对稳定人心的苦心。
曹参、陈平等重臣紧随其后,纷纷出言附和:
“陛下恩泽如海,韩大将军功彪日月,实乃君臣相得之典范!”
“麒麟阁首功,非大将军莫属!此乃陛下知人善任,亦是大将军忠勇所致!”
武将行列中原本对韩信独占如此煊赫荣光略有微词,但听到麒麟阁将供奉所有功臣,自己亦有机会名列其中,那份不平之气也消散大半,转而生出对身后哀荣的期盼。
他们同样出列,皇帝并未忘记所有流血牺牲的将士。
韩信此刻更是心潮澎湃,难以自持。
他一生追求功名,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皇帝的这份封赏,远超他的预期,甚至超越了他对功成名就最狂野的想象。虽然没有带来实权,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尊荣。
皇帝不仅认可了他的功劳,更用近乎神圣化的方式,将他与大汉的荣耀永远绑定。
她告诉他,你的名字,将与这个帝国一起,被后人铭记、祭祀。世俗的权位或许有起落,但这青史留名、万世香火的荣耀,将永不磨灭。
这对于骄傲的韩信而言,是比任何封地金银都更难以抗拒的诱惑,也是最能抚平其心中不安的良药。
韩信压下喉头的哽塞和眼中的热意,撩袍郑重行了大礼。
“臣,韩信——”
“谢陛下天高地厚之恩!陛下不以臣卑鄙,委以重任,信之任之,荣之至此!臣纵万死,难报陛下知遇信重于万一!”
“自今日起,臣韩信生为汉臣,死为汉魂!陛下所指,便是臣剑锋所向!大汉疆土,便是臣毕生守卫之地!若有异心,天地共殛,人神共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