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这不仅是对封赏的谢恩,更是向整个朝堂,整个天下表明心迹。
刘昭看着他,她起身,亲自步下御阶,来到韩信面前扶起他,“大将军请起!朕得将军,乃江山社稷之大幸!望将军保重贵体,与朕同心,共卫这大汉锦绣河山!”
她又转向满朝文武,声音清越,“今日之封赏,非独为韩将军一人,亦为所有有功于大汉之臣!麒麟阁将立,功绩将铭,望诸卿各安其位,各尽其责,共扶社稷,同享太平!”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的欢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高昂,也更加真诚。皇帝的封赏,不仅安抚了最大的功臣,也给了所有臣子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荣耀归宿。
韩信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历史定位,功臣集团看到了身后流芳百世的希望,文武百官感受到了皇帝的公正与气度。
只有陈平,他发现皇帝最终付出的,只是帛的库存,其他的都是虚名。
学废了。
这都行?
退朝时,陈平看见韩信走在最前列,身姿挺拔,但眉宇间孤高与锐利,似乎都融化了几分。
这好像真行。
不是啊,这韩信为什么?
他不懂,他大为震撼。
刘昭回到宣室殿,看着窗外春日明媚的阳光,舒了一口气。麒麟阁的饼,画得又大又圆,大家都吃得很满意。
朕也很满意!
她解决了难题,反应过来她回来这几天,都没去椒房殿看皇后与女儿刘曦。
椒房殿建的时候,是最奢侈的,它的墙壁不是普通的泥土与石灰,而是将花椒与花朵捣碎,与泥土混合,制成特殊的椒泥,涂抹于室内墙壁。
花椒性温,能驱寒保暖。
用其涂壁,能让宫殿一直温暖如春,长安最冷的时候,殿内也有二十度,适合后妃居住。
花椒又具有独特浓烈的芳香,能长时间散发香气,使殿内空气清新馥郁,避免异味。
记载椒房,殿名,皇后所居也。以椒和泥涂壁,取其温而芳也。
刘昭天冷的时候,就喜欢往椒房殿跑,张敖事也多,宫内的琐事,刘昭宫外的投资,都是他在管。
刘昭踏入椒房殿时,那熟悉的,温暖馥郁的椒香便柔柔地将她包裹,驱散了初春的料峭,暖意融融。
她刚在宣室殿的疲乏,都被这气息熨帖了三分。
“母皇——!”
一声清脆又带着点奶气的欢呼炸响,伴随着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刘昭还没看清人影,一个小小的,穿着嫩绿色襦裙的身影就炮弹般冲了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力道之大,让刘昭都踉跄了一下。
小孩到了人嫌狗憎的时候了。
“哎哟,曦儿慢些!”刘昭失笑,连忙将女儿稳稳抱住。
四岁的刘曦个头蹿了不少,脸颊依旧肉嘟嘟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此刻正仰着小脸,满是兴奋地看着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
“阿母阿母!你去哪儿了?曦儿好久好久没见到你了!”
小丫头嘴皮子利索得很,“父说阿母去打大坏蛋了,打赢了吗?坏蛋跑了吗?”
“打赢了,坏蛋被打跑了,再也不敢来了。”刘昭耐心地回答,抱着女儿往里走,只觉得怀里沉甸甸又暖烘烘的,毕竟是自己生的,她还是很爱的。
“陛下。”
刘昭抬头,便见张敖已从内殿迎出。
他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的,外罩同色云纹广袖长袍,腰束玉带,墨发以一根羊脂玉簪束起,更显得面如冠玉,身姿修长。
他快步上前,目光含笑地掠过黏在刘昭身上的女儿,然后才从容行礼,“臣恭迎陛下。陛下归来数日,臣本想着待陛下稍缓过气,便带曦儿前去问安。可前头总说陛下不是在宣室殿议事,便是在接见臣工,忙得脚不沾地。臣怕贸然前去,反倒扰了陛下正事,故而一直耽搁。今日陛下得暇前来,臣与曦儿实在欢喜。”
他语速不疾不徐,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刘昭抱着不安分扭动的女儿,对张敖笑了笑,“是朕疏忽了,这几日确实琐事缠身。曦儿好像又重了些,也更活泼了。”
张敖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抱过女儿,宠溺又带着点无奈,“可不是,陛下是没瞧见,陛下出征,她天天在殿里念叨,一会儿要骑马,一会儿要出去找阿母,闹腾得宫人们都招架不住。今早还非要把陛下之前赏她的那小木剑佩在身上,说要学阿母去打坏蛋呢。”
刘曦听到说自己,立刻在张敖怀里扭过头,挥舞着小拳头,“曦儿要学阿母!打坏蛋!保护阿父!”
童言稚语,引得刘昭和张敖都哈哈一笑。
“好,曦儿有志气。”刘昭夸奖道,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张敖将女儿放她身边,示意宫人端上茶水与几样清淡可口的点心。
刘曦到底年纪小,注意力很快被精致的点心吸引,从刘昭膝上滑下来,凑到案几边,眼巴巴地看着张敖。
张敖将她最喜欢的梅花糕递过去,小丫头眉开眼笑,捧着盘盘吃起来,暂时安静了。
“陛下这几月劳神,瞧着像是清减了些。”
张敖倒茶水递给刘昭,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朝中封赏功臣是大事,却也最耗心神。如今可算是议定了?”
“嗯,总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刘昭喝着茶,看着女儿鼓着腮帮子吃东西的可爱模样,身心都放松下来,“用了些取巧的法子,好在群臣还算满意。”
“陛下总能平衡周全。”
张敖并不深问朝政细节,只表达着支持,“只是陛下也要顾惜自己。萧相、曹相他们年事已高,到底陛下才是主心骨。这千斤重担,终究大半落在陛下肩上。”
“朕晓得。”刘昭放下杯盏,看着张敖被殿内柔和灯火映照得愈发俊美的侧颜。
“阿敖,”她忽然唤他,“这些年,辛苦你了。既要照顾曦儿,又要打理宫中诸事,还要担着心。”
张敖抬眼望她,眸中似有暖流淌过,唇角笑意更深,“能与陛下结发,得曦儿承欢膝下,已是张敖莫大福分。为陛下分忧,何谈辛苦?”
他顿了顿,“只是陛下在外时,臣心中难免挂念。如今见陛下平安归来,一切顺遂,便是最好。”
自有温情流转其间。
这时吃了两块点心就腻了的刘曦又蹭了过来,爬到刘昭腿上,仰着小脸问:“阿母,坏蛋打跑了,你以后是不是就不走了?天天陪曦儿玩?”
刘昭抱着女儿,“你怎么就记得玩?作业做了吗?读书读到哪了?跟着盖聂练武了吗?”
刘曦:……呜呜呜呜呜呜
第222章 大汉棋圣(二) 杀人了!长公主杀人了……
昭武五年, 春。
未央宫宣室殿内,窗外的阳光透过新发的嫩叶,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刘昭端坐于御案之后,身着常服, 她今年二十八岁, 眉宇间较之四年前更为沉静内敛, 少了几分锐气, 多了几分雍容与威仪。
只是此刻, 她正微微蹙着眉, 听着下方陈平的禀报。
四年过去, 萧何去世了, 曹参老了,陈平成为大汉新任丞相。他都成丞相了,可想而知,大汉人才都凋零成啥样了。
刘昭矮子里拔高子, 认了。
陈平也五十了,但精神矍铄,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 看起来成了纯正的老狐狸。
“陛下,自昭武元年北征大捷, 推行新政以来,至今已历四载有余。”
陈平声音掩不住的骄傲, “去岁全国秋粮总收, 据大农令及各地郡守呈报,总计约三千六百万石。较之昭武元年,增近四成。关中、关东主要产粮区,仓廪丰实, 已有陈陈相因之象。”
陈陈相因是皇家粮仓里的粮食,逐年递增,陈粮之上再加陈粮,大汉的粮食已经过于富裕了,堆不下,全是库存。
陈平觉得在他任上,这个数字就很好看,放坏了总比饥荒好。他继续道,“水利方面,依陛下早年定策及张苍周岑许砺等人后续完善,四年间,全国共新修,疏浚大型渠堰二十七处,中小型陂塘沟渠无数。关中郑国渠、白渠得以整固扩修,灌田倍增。蜀郡都江堰岁修制度已定,确保无虞。江淮之地,亦多有兴建。去岁各地虽有旱涝不均,然因水利得宜,未成大灾,反获丰收。”
陈平很是赞叹,“自陛下推广新式织机及楮麻等替代纤维处理法,并由少府及各地工官督导生产,如今民间织造之力,远胜从前。去岁计,官营纺织工坊出产各类布帛逾八百万匹,而民间所产,数倍于此。如今市井之间,百姓身着细麻、粗帛者十之八九,衣不蔽体之象,于郡县已近乎绝迹。北疆互市所输布帛,大半已可由此供给。”
刘昭微微颔首。
织机的革新和原料的拓展,带来了生产力的飞跃。布匹的充裕,不仅改善了民生,稳定了物价,更为北疆的政策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用布帛换牛羊马匹,比直接用粮食或金银更划算,也更受草原部落欢迎。
陈平翻动着手中的折子,“盐业依陛下旧制,官营为主,特许为辅,去岁盐税及官营所得,计金十二万斤。铁业官营,农具、兵器铸造并重,去岁获利亦不下八万斤金。加之田赋、口赋、算缗、市租等项,去岁太仓、少府、大农令各处府库,总计收入折算黄金约五十五万斤,而岁出,包括官俸、军费、工程、赏赐、北疆投入等,约四十八万斤,略有盈余。”
听到盈余二字,刘昭眉头都舒展开来。
天知道她刚登基时,看着空空如也的府库和百废待兴的江山是什么心情。
四年!
仅仅四年,就从捉襟见肘实现了财政盈余!
她如今也是个富裕的主了。
“北疆如何?”
刘昭如今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陈平脸上露出笑容,“托陛下洪福,北疆羁縻之策,运行顺畅。阴山、云中、镇北城三处主要榷场,去年交易额折算约五万斤金。朝廷以盐、茶、布帛、少许铁器、粮食,换取胡人马匹、牛羊、皮毛。去岁购入良马约八千匹,牛羊数十万头,皮毛无算。各部因互市得利,纷争大减,对朝廷依附日深。北庭都护府奏报,去岁边郡争斗次数,较之昭武元年下降七成有余。驻军压力减轻,屯田亦初见成效,部分军粮已可自给。”
“此外,自昭武二年始,陆续有匈奴及其他胡部贵族子弟百余人入长安四夷馆学习,其中颇有聪慧向化者。陛下前年培养的边郡译官,已有十余人赴任,沟通顺畅,颇得其部族信重。”
经济捆绑初见成效,文化渗透也开始发芽。
草原的威胁正在被一点点化解、吸收。
“人口呢?”
“陛下,此乃最大喜讯!”
陈平语气振奋,“去岁天下郡国上计,编户齐民之数,已达一千一百余万户,口约三千九百万。较之高祖定鼎时,户增近五成,口增逾四成!且新生者众,丁壮日繁。此乃盛世之基啊,陛下!”
近四千万人!
十几年前大汉立国的时候,人口才两千五百多万,战乱过后,活下来的都是青壮,大汉之时男女比例又很可观,女多男少,机会又多,百姓家里余粮多,所以生育率也非常可观。
在这个时代,人口就是最大的财富,是国力最根本的体现。农业增产、纺织普及、水利兴修、边疆安定……
所有政策的最终指向,不就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繁衍生息吗?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
阳光照在陈平的须发上,也照在刘昭沉思的脸上。
四年了。
从北征归来时面对功臣封赏的焦头烂额,到如今听着这一串串丰硕的数字,她驾驭着这庞大的帝国机器稳步前行,从对北疆治理的忐忑尝试,到如今看到羁縻政策的初步成功……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靠画饼和殊礼来安抚局面的年轻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