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是项羽地盘,项羽与刘邦正是结拜蜜月期,兄弟情正浓的时候,虞姫自然会来交际,她听闻刘昭的事迹,很感兴趣,便在宴会时特意邀她。
虞姬的邀请来得颇为正式,由一名衣着得体的侍女捧着精致的请柬,亲自送到了武安侯府刘昭的小院。
彼时刘昭正趴在石桌上,看青禾核对造纸工坊的账目,听闻虞姫相请,不由得眨了眨眼。
虞姬啊,谁没听过霸王别姬的故事呢?
请柬上言辞恳切,言说秋色正好,府中果树成熟,特备时令鲜果与小宴,邀武安侯爱女过府一叙,以全两家交好之情。
刘邦得知后,便对刘昭笑道,“项羽这位夫人,性情爽利,非寻常女子。她既相邀,府中无玩伴,你去玩玩也好。”
到了约定的日子,刘昭穿着青绿的曲裾深衣,带着周緤和随从,乘车前往项羽的府邸。
项府的气派与武安侯府又自不同,更显雄浑豪迈,毕竟这是项家大本营,怀王也只是项梁立起来的而已。
虞姬听人通报她来了,亲自相迎,她穿着一身绛红色深衣,未施太多粉黛,她是极美的,五官又带着英气,刘昭感叹,果然顶级美人,都是雌雄莫辨的。
她是项羽宠姫里最受宠的一个,见到小小的刘昭被亲卫簇拥着走来,眼中便漾起真切的笑意。
“这位便是昭吧?常听人提起你,今日总算见到了。”虞姬上前,很自然地牵起刘昭的手,语气亲切,“走,我今早让人摘了最新鲜的果子,甜得很,就等着你来尝尝。”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笑容爽朗,瞬间就让刘昭心生好感。
虞姬的院落果然开阔,树下的石桌上,早已摆满了各色洗净的鲜果,除了柿子和枣,还有梨、沙果等,琳琅满目。
“也不知你爱吃什么,便都摘了些。”虞姬拉着刘昭坐下,亲自挑了一个最大最红的柿子递给她,“尝尝这个,我们江东的柿子,最是软糯香甜。”
刘昭道了谢,接过柿子,小心地咬了一口,果然甘甜如蜜,果肉细腻。
“好吃吗?”虞姬笑问。
“嗯!很甜,谢谢夫人。”刘昭点头,乖巧应答。
虞姬见她吃得香甜,笑容更盛,自己也拈起一颗枣子,姿态优雅地品尝起来。
她目光落在刘昭身上,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好奇。
“我听闻,”虞姬声音清越,如同秋日溪涧,“沛县如今流传的豆腐与那松软的蒸馍,还有如今楚地士人争相使用的纸张,都与你有些关联?”
尤其是纸巾这东西,对于女儿家实在太有用了。
刘昭咽下口中甘甜的柿肉,半真半假斟酌着答道:“嗯,豆腐和蒸馍是阿母怜惜百姓生计艰难,寻得的古法加以改进。纸张是昭偶然所得粗浅想法,幸得萧何先生与工匠们费心研制,方能成功。昭年幼,不敢居功。”
虞姬眼中很是欣赏,这女孩年纪虽小,应对却如此得体,不矜不伐,将功劳归于母亲和臣下,这份聪慧与沉稳,远胜寻常孩童。
“你阿母是位贤德的女子,你也是个有福气,有见识的孩子。”虞姬轻叹,语气真诚,“如今乱世,能惠及民生便是大善。那些吃食让不少肠胃弱的老人孩子好过了许多,纸张更是便利。不像我,整日只知随在项王身边,对这些生计之事却是一窍不通。”
她语气带着些许自嘲,却并无嫉妒之意,她看着刘昭很喜欢,要是以后有孩子,能像昭一样聪明就好了。
刘昭忙道:“夫人言重了。夫人巾帼不让须眉,随项将军征战,英姿飒爽,昭心中很是敬佩。”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在这个时代,能像虞姬这样一直站在顶尖强者身边,得他爱重,本身就需要非凡的勇气和魅力。
虞姬被她说得开怀一笑,眉眼间英气勃勃:“什么豪杰不豪杰,不过是性子野些,耐不住闺阁寂寞罢了。”
她说着,又给刘昭递了个金黄的梨子,“来,再尝尝这个,将军特意命人从会稽快马送来的,汁水最是丰沛。”
两人一边吃着果子,一边闲聊。虞姬并不将刘昭完全当作孩童,会问及她对沛县风物的印象,也会说起一些江东的趣事和沿途见闻,气氛轻松融洽。
刘昭发现,虞姬性格直率坦诚,喜怒形于色,与史书中那个在垓下悲歌的柔弱形象颇为不同。
此时的她,正享受着与项羽并肩作战、意气风发的最美年华。
席间,虞姬还唤来府中乐伎,演奏了几首楚地小调,曲调悠扬婉转,并不喧闹,与这秋日果园的闲适相得益彰。
临别时,虞姬又让人装了一大食盒的各色鲜果,硬要刘昭带回去,还给周緤等随行护卫也备上了一些。
“日后若得了空,常来陪我说话。”虞姬将刘昭送到府门,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叮嘱,“将军与你父亲兄弟相称,你我便如自家子侄一般,莫要生分了。”
“嗯,多谢夫人厚爱,今日果子很甜,昭很喜欢。”刘昭乖巧行礼,话语里带着孩童的纯真,“夫人也请留步。”
坐在回府的车上,看着身旁那盒鲜果,刘昭心中有些感慨。
虞姬的善意和欣赏是真诚的,这份秋日果宴,也安排得恰到好处,既显示了亲近,又不至于过分隆重让人不安。
这位最后以悲剧收场的绝色女子,此刻是如此鲜活、明媚,带着江东子弟特有的爽朗与热情。
只是想到她与项羽未来的结局,刘昭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唏嘘。
不过,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至少此刻,她品尝到了甜美的柿子,她拿起一个红彤彤的柿子,又咬了一口,嗯,真甜。
在府中闲了几天后,发现刘邦要前去楚营与项羽商议军务,刘昭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
楚营军纪森严,旌旗招展,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气。刘邦自去中军大帐,刘昭则被安置在帐外不远处等候,周緤如影随形地护卫在侧。
她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目光扫过巡逻的士兵和来往的将领,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韩信。
第40章 天下共逐(十) 陈平比起那个执戟的韩……
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陈旧的军士服饰, 腰杆挺得笔直,独自一人站在不远处,目光沉静地望着校场上操练的士卒,眼神中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审视与思索。
刘昭眼睛一亮, 迈开小腿就跑了过去。周緤见状, 保持着一段距离, 警惕地跟在后面。
“韩信!”刘昭仰起小脸, 笑眯眯地打招呼。
韩信闻声看去, 见是刘昭, 眉头蹙了一下, 显然还记得这个上次来找他说话的小女娃。
他如今在楚营中郁郁不得志, 只是个执戟郎中,整日与兵戈为伍,实在没什么心思应付一个侯府女公子。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并无多谈之意。
刘昭却不管这些,自顾自地问道:“你在看什么呀?那些兵士练得好看吗?”
韩信不欲多言,“例行操练罢了。”
就在这时,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身着玄甲,披着大红斗篷的项羽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 正与议完事的刘邦一同走出大帐。
项羽目光锐利,一眼就看到了正缠着韩信说话的刘昭, 以及韩信那副明显不欲多谈的冷淡模样。
项羽对刘邦这个聪慧伶俐的女儿印象不错, 又因虞姬喜爱,更添了几分看待子侄般的亲近。
见刘昭一人似乎有些无聊,而韩信不过是个小小的执戟郎,竟如此怠慢, 他浓眉一扬,洪亮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韩信!”
韩信身形一震,立刻转身抱拳:“末将在!”
项羽大手一挥,指着刘昭,“刘家女娃一个人在此无聊,你既无事,便带她在营中安全处转转,仔细照看着,莫要怠慢。”
韩信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愣了一下,才低头应道,“喏!”
刘邦在一旁看着,只是笑了笑,并未阻止,只对刘昭道:“昭,跟着这位将士,莫要乱跑,阿父与你项叔父还有事要谈。”
“知道啦,阿父。”刘昭乖巧应下,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可是霸王亲自给她派的导游啊!
项羽吩咐完,便与刘邦等人继续前行,讨论下一步的军事行动。
待他们走远,韩信才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因为项羽一句话而笑得像只偷腥小猫的女孩,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他韩信胸怀韬略,志在千里,如今却要陪一个孩童游玩?
项羽实在是有眼无珠,他日常想骂老板,天天都想不干了,但他观天下势,除项羽外,其他更不行。
比如这小女孩的父,刘邦,那么点人现在运气好得了势,但想得天下,做梦比较快,他手下的人跟着他有什么前途?
“女郎想去何处?”他的语气带着认命般的无奈。
刘昭仿佛没察觉他的冷淡,兴致勃勃地说:“韩信,我们去看看马厩好不好?我阿父说楚营的战马都是天下最好的!”
都是抢秦军的,能不好吗?
韩信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转身,朝着马厩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显然是在迁就刘昭的小短腿。
去马厩的路上,刘昭也没闲着,小嘴叭叭地问个不停:“韩信,你以前是哪里人呀?”“韩信,你觉得项叔父的兵法厉害吗?”“韩信,如果你带兵,会怎么打章邯呀?韩信——”
韩信回答得简练,并且被十万个为什么吓到了。
这刘邦的女儿,不是说得神人点化吗?怎么这德性?
刘昭还是记得她父说的,此时他与项羽的关系,不能因为一个韩信破裂了,项羽不用,他重用,那不是在打人家脸,说人家不识货吗?
所以也没有拉拢撬墙角,就是当个小记者,各种问问问,她好奇。
马厩里气味并不算好闻,混合着草料、马粪以及牲口本身的气息。但一排排高大神骏的战马还是让刘昭看得目不转睛,尤其是其中几匹格外雄健的,鬃毛油亮,蹄腕粗壮,不时打着响鼻,显得极有精神。
“这些马真好,”刘昭赞叹,随即又看向韩信,问出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韩信,如果你现在有一支千人队,全是这样的骑兵,粮草只够十天,你会选择突袭章邯的粮道,还是伴败诱敌,设伏歼之?”
韩信脚步一顿,终于彻底转过头,认真地看向身边这个只到他腰高的小女孩。
日光从马厩的棚隙间落下,在她仰起的,带着纯粹好奇的小脸上跳跃。
这个问题,绝非一个寻常九岁孩童能问出的。
它涉及兵力、补给、敌我态势判断,甚至包含了战术欺骗的选择。
他沉默了片刻,并非不愿回答,而是在思考如何用她能理解的方式阐述。
周围的马匹咀嚼草料的声音窸窣作响。
“若是我,”韩信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进入自己领域后的笃定,“会选后者。章邯用兵谨慎,粮道必有重兵把守,千人骑兵强攻,纵使得手亦损失惨重,且无法持久。伴败诱敌,示敌以弱,将其引入预设战场,则可扬长避短,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用兵之道,在于致人而不致于人。”
刘昭听得眼睛发亮,虽然韩信说的道理她大致明白,但听他亲口阐述这种主动创造战机,掌控节奏的思路,感受截然不同。
这就是兵仙的思维啊!
“韩信果然厉害!”她毫不吝啬地夸赞,随即又像是不经意地小声嘀咕,“可惜项叔父好像更喜欢冲锋陷阵,以力破敌……”
这话声音仿佛只是孩童无心的感慨,却像一根细针,扎在了韩信心中最郁结之处。
也就是,扎心了,老铁。
他眼神微暗,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些矫健的战马,心底那股怀才不遇的憋闷却又翻涌起来。
他想起刘邦,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小女孩,将以往那份不以为然压了下去。
主要是他女儿才九岁,兵家与政策说出来居然自有章法,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他觉得他得重新审视刘邦这个人,莫非这就是深藏不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