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初时并未太在意,只当是女儿又弄出的什么新奇玩意儿。
但当她目光落在那些结构精巧,标注清晰的图样上,尤其是听到刘昭解释其用途和节省人力物力的优势时,神色瞬间变得专注和凝重。
她掌管沛县后勤,深知农事乃根基,也清楚铁器管制对农事的影响。若这些农具真如女儿所说,能大幅提升效率且不过分依赖铁器,其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她拿起那张曲辕犁的图样,手指仔细描摹着那弯曲的辕木和精巧的结构,又看向那耧车、翻车,眼中激动,呼吸都急促了些。
“这些果真都能做成?而且省力甚多?”吕雉的声音激动,抬头紧紧盯着女儿。
刘昭用力点头:“原理应该是可行的!阿母可以找几位手艺好的木匠、石匠和老农一起来参详,先试着做小样的模型,或者选一两样简单的先做出来试用。若是好用,开春耕种就能派上大用场了!”
吕雉看着女儿,心中浪潮翻涌。
豆腐、发面、纸张,如今又是这些可能改变农耕格局的利器,她这个女儿,仿佛一个取之不尽的宝藏。
她小心翼翼地将所有图纸收拢,如同捧着绝世珍宝,看向刘昭的目光充满了激赏与倚重。
“好!好!好!”吕雉连说三个好字,情绪明显有些激动,“阿母明日,不,现在就去寻萧夫人和几位可靠的工匠来!昭,你立下大功了!”
这一次,她的喜悦和重视,溢于言表。与之前收到刘邦那盒金玉时的平淡反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刘昭看到母亲眼中那灼热的光芒,知道自己做对了。她无法弥合父母情感上的裂痕,但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增强母亲的实力和底气,也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过得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那阿母别太劳累,昭先回去了。”刘昭心情轻松了许多。
吕雉此刻哪里还有半分疲惫,她立刻唤来心腹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显然是迫不及待要召集人手研究这些图纸了。
时光飞逝,转眼便是正月十五。元宵的花灯尚未点亮,彭城的信使却已快马赶到,带来了刘邦的口信:春耕在即,各方势力或将有所动作,嘱刘昭尽快启程返回彭城。
离别的那一刻终究到来。
清晨,宅门前车马已备好,周緤和亲兵们肃立等候。吕雉替刘昭整理好衣襟,将一个小小的,绣着平安纹样的香囊塞进她手里,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回去吧,你阿父身边需要人。沛县有阿母在,一切安好,不必挂心。”
刘肥难得安静地站在母亲身后,眼圈有点红,却梗着脖子道:“阿妹,你在彭城好好的!等我长大了,就去帮阿父打仗。”
刘盈则紧紧抱着刘昭的腿,小声抽噎着不肯松手。
刘昭心中酸涩,抱过弟弟,又对吕雉郑重道:“阿母,保重。昭会常想着您。”
她没有再说什么煽情的话,因为知道母亲不需要。登上马车的那一刻,她回头望去,母亲吕雉站在门口,晨光中她的身影依旧挺拔,目光沉静地望过来,像一座永不倾塌的山峦。
马车辘辘驶出沛县城门,将那份温暖的团圆时光留在身后。
刘昭靠在车厢壁上,握着手中尚带母亲体温的香囊,心中那份因归家而暂时平息的波澜再次涌动。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不安和委屈,而是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东西,是母亲言传身教的那份清醒与坚韧,是想要变得强大,守护这份亲情的决心。
一路无话。当彭城巍峨的城墙再次映入眼帘时,刘昭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车帘。城门口似乎比离开时更加戒备森严,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周緤上前与守城军官交涉,亮出武安侯府的令牌。车队缓缓入城,径直驶向侯府。
府门开启,刘昭刚下马车,便见刘邦大踏步里面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哈哈哈,昭回来了!在沛县玩得可好?你阿母身体如何?”
“挺好的。”
刘邦察觉女儿情绪似乎不高,将她放下,仔细端详她的脸,笑道:“怎么?舍不得你阿母了?无妨,等阿父有自己的封地,一定接她过来团聚!”
吕雉此时在沛县可不闲,那边忙着呢,事多事繁,她手里有兵,要护着沛县乡亲与家中老小。
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妾身拜见女郎。”
刘昭转头,只见戚氏正恭顺地站在不远处行礼,姿态比之前更加谨慎小心,甚至不敢抬头与她对视。显然,年前那场风波让她彻底明白了这位女郎的分量。
刘昭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嗯了一声,便收回目光,对刘邦道:“阿父,我有些累了,想先回房歇息。”
“好好好,快去歇着。”刘邦连忙道,又吩咐左右,“好生伺候女郎!”
刘昭在丫鬟的簇拥下走向自己的院落,周緤无声地跟上护卫。
经过戚氏身边时,刘昭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条件反射绷紧了一下。
回到熟悉又陌生的小院,一切陈设如旧,却又仿佛不同了。刘昭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树抽出嫩绿的新芽。
沛县的温暖团圆是真实的,彭城的暗流涌动也是真实的。
刘昭在彭城安顿,过了几月,府内外的气氛便肉眼可见地一日紧过一日。
刘邦不再像年后那般常有闲暇陪她说话,而是频繁地与萧何、曹参、樊哙等人闭门商议,信使往来穿梭。
连刘昭都能感觉到,那股压抑已久的战火,即将再次燃起。
这日傍晚,刘邦在饭桌上,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昭,近日彭城恐有变动,你待在府中,无事不要随意出门。”
刘昭放下筷子,看向父亲:“阿父,是要打仗了吗?”
刘邦夹了一箸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可知楚怀王?”
“知道,”刘昭点头,“是项梁将军立的楚王后裔。”
“嗯。”刘邦沉吟片刻,眼中是野心勃勃,“章邯围攻赵地巨鹿,项羽已经前往救援,将与秦军生死一战。今日,怀王与诸将有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
先入关中者王之!
这短短的七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刘昭耳边炸响!她熟知的历史脉络瞬间清晰起来,项羽北上巨鹿与秦军主力决战,而刘邦,将西进攻关中!
她的心猛地跳快了节奏,刘邦看着女儿骤然亮起的眼神和微微张开的嘴,不由笑道:“怎么?吓到了?”
刘昭连忙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没有,只是,关中遥远,又有秦军重兵把守,阿父有把握吗?”
刘邦哈哈一笑,笑容中却带着无比的自信和决断:“事在人为!项籍勇猛,与秦军主力决战,这正是西进的大好时机!怀王此约,正合我意!”
“昭,乱世之中,机遇稍纵即逝。这‘关中王’之名,便是最大的机遇!若能率先拿下咸阳,占据关中形胜之地,这天下大势,便将不同!”
刘昭觉得自己十岁了,十岁是个很重要的节点,天才一点也不会过于让人惊异,曹冲不就是如此?
所以她准备进入军政核心,而不是一个吉祥物一样的孩子。
趁张良还没进场,她先稳一个天才人设,此时的刘邦想打天下,但怎么打,沛县集团并不知道。
都在摸索。
这是她抢功的时候了。
她非常非常需要军功。
不然以后她是服不了人的。
她不懂军事,但她那么多题不是白做的,她直接说他们以后的线路不就得了?
这日,得知刘邦又与萧何、曹参等人在书房密议,刘昭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气,向着书房走去。周緤如影随形地跟在身后,在书房门外自然地停下脚步,如同沉默的磐石守卫在外。
书房内,气氛凝重。刘邦眉头紧锁,指着铺在案几上的简陋地图:“……西进之路,秦军关卡林立,若强攻,损耗必大。”
萧何抚须沉吟:“确是如此。眼下当务之急,是寻找一条相对顺畅的路径,并设法壮大自身,减少硬碰硬的损失。”
曹参也道:“还需提防后方,若我军深入,彭城空虚,恐生变故。”
正当几人苦思之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刘昭身影出现在门口。
“阿父,萧先生,曹将军。”
刘邦见是女儿,眉头稍展,但语气仍带着商议军国大事时的严肃:“昭,阿父正与萧先生他们商议要事。”
“昭正是为此事而来。”刘昭抬起头,目光清澈,“昭近日偶有所得,或可为我军西进,略尽绵薄之力。”
萧何和曹参闻言,皆是一怔,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露出讶异之色。一个十岁的女娃,要参与军国大计的讨论?
第45章 天下共逐(十五) 刘昭画策……
刘邦也是愣了一下, 但看着女儿异常认真的表情,想到她不同于常人,他心中一动,招了招手:“哦?昭有何想法, 过来说说看。”
刘昭走到案几前, 目光落在那张粗略的地形图上, 这是她必须把握住的关键时刻, 不过还好, 背路线而已, 楚汉三国都很火, 她是玩过游戏的。
萧何与曹参虽感诧异, 但见刘邦默许,便也静观其变。
“阿父,诸位叔伯,”刘昭声音清脆, 一改往日的模样,她一本正经,“我听闻秦军主力由章邯、王离率领围攻赵国巨鹿, 项叔叔率楚人北上救赵,秦军主力必被项羽叔叔牵制于巨鹿, 函谷关一路必有重兵布防,若我军直取洛阳, 强攻函谷, 恐正中其下怀,即便突破,也必损失惨重。”
这时刘邦才万余人马,秦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巨鹿四十万兵马,各个城池也有兵马,还有坚固城墙与地势得天独厚,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那些诸侯就是直接打,不动脑,结果刘邦都入咸阳了,他们还在原地打转呢。
她伸出小手,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绕过洛阳,向南虚指:“何不避实击虚?秦军于南阳、武关一带布防相对薄弱。我军可先南下颍川,收编小势力,壮大实力。继而取道南阳,若能劝降郡守,则可兵不血刃,直逼武关。武关一破,关中门户洞开,咸阳便在眼前。”
楚汉的时间非常非常宝贵,几个月小势力不发展成大势力,就被吞了。根本没有搞基建的时间,打天下讲究速度。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战略意图明确,正是他们刚才商议的精髓,迂回入秦。此刻从年仅十岁的刘昭口中说出,着实让在场众人吃了一惊。
书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萧何抚须的手都顿住了,他仔细打量着刘昭,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孩子。曹参更是面露惊异,忍不住开口道:“昭此言确有道理。南路相对空虚,若能速取武关,确可事半功倍。”
刘邦先是愕然,随即眼中惊喜,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好一个避实击虚!昭,你如何想到的?”
他从未具体与女儿讨论过进军路线,此策竟与他和萧何等人初步酝酿的方向不谋而合,甚至更为清晰!
刘昭秀完就开始深藏功与名,“昭近日翻阅阿父带回的一些舆图杂记,又听闻秦军调动情形,胡乱思索,不知是否可行。”
反正刘交萧何知道她读书厉害,她又聪明,多读多想自然就想到了。
天才人设立稳了。
他们又不可能知道她开了天眼,纸上谈兵她还是会的。
“哈哈哈!好!好一个胡乱思索!”刘邦心情大悦,一把将刘昭揽到身边,对萧何、曹参笑道,“如何?我刘邦的女儿,岂是寻常之辈!”
书房内一片寂静,夸不出来,他们商量了两天,还不如一个孩子看得精准吗?萧何仔细打量着地图上刘昭所指的路线,曹参则是满脸惊异,不敢相信这番颇有见地的话竟出自一个孩童之口。
曹参忍不住追问:“然则路途遥远,关隘重重,如何确保进军顺利?”
刘昭早已打好腹稿,从容应答:“不可强攻,当以智取。可多派细作,散布流言,言项将军大军将至,惑乱守军之心。对于沿途城邑,速战速决,绝不恋战。”
她顿了顿,看向刘邦,目光灼灼:“阿父,怀王之约,‘先入关中者王之’,关键在于‘先’字!只要阿父第一个进入咸阳,便可占据大义名分,届时即便项将军战力再强,亦需顾忌天下舆论!”
刘邦朗声大笑,没忍住将她高高抱起,笑声中充满了兴奋和自豪:
“哈哈哈!好!咱们就是抢一个先字,昭,你这小脑袋瓜里,怎地装了这么多东西?!真乃我家千里驹也!”
萧何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抚掌赞叹,看向刘昭的目光充满了赞叹,真是好聪明的孩子:“昭此言,鞭辟入里,直指要害!绕行武关,避开关中东部重兵,此策虽险,却正合奇正相生之道!更难得的是对大局的把握,‘先入咸阳,占据大义’,此乃画龙点睛之笔!”
连曹参也忍不住连连点头,看着本来一本正经,被夸后小脸微红的刘昭,感慨道:“惭愧,思虑竟不及孩子周全。此策若行,我军西进成功之望,大增矣!”
刘昭被父亲高高抱起,听着他们毫不吝啬的夸赞,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填满。
她赌对了!这番见解,因为眼下急需破局的需求,被顺利地接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