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放下来后小声道:“昭只是平日听阿父和叔伯们议论,依着以前学的兵法,自己胡思乱想罢了……”
其实不是,她只是说出来了刘邦接下来的打仗路线,所以才会被夸奖接纳,因为与他们想的差不多。
但十岁孩子脑回路对上了他们讨论那么久的,那就是天才。
如果她提出不一样的办法,他们第一想法就是反对,还要说小孩别添乱,哪怕她说的是可行的。
这就是大人的自恋。
“胡思乱想能想到点子上,便是大才!”刘邦大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眼中很兴奋,“萧何,曹参,就按昭说的这个思路,立刻细化方略!派人详查颍川、南阳至武关一路的兵力部署、地理人情!我们要抢时间,抢在所有诸侯反应过来之前,直插咸阳!”
“喏!”萧何与曹参齐声应道,士气明显高昂起来。
经此一事,刘昭在刘邦集团核心圈内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她不再仅仅是一个受宠的女儿,虽然不会有人真的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十岁孩子身上,但她的话,从此以后,必将被认真倾听和考量。
这就够了,随着西征的推进,随着更多像张良那样的顶尖谋士加入,她爹的势力越来越大,就代表她的势力越来越大。
毕竟她又不是分功的功臣。
她是继承人。
战略既定,沛县集团这台战争机器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萧何坐镇后方,统筹粮草辎重,安抚地方。曹参、周勃、樊哙等将领则秣马厉兵,整肃军队。
大量斥候被撒向颍川、南阳方向。
公元前207年七月,出征前夜,刘邦将刘昭叫到跟前,烛火映照着他兴奋的脸庞。
“昭,明日阿父便要誓师西征了。”他看着女儿,语气郑重,“彭城如今最是安全,阿父将周緤留给你,护卫你周全。你留在城中,要听萧先生的话。”
刘昭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阿父,昭不愿留守彭城。昭愿随军西行!”
刘邦一愣,“这不是胡闹吗?兵凶战危,岂是儿戏?你年纪尚小,怎么能一起去打仗?”
“阿父!”刘昭才不听,史记上他打仗就是带着鲁元的,怎么现在不行?她才不要在后方,“我并非要上阵厮杀,我可以为阿父参军记事,整理文书,传递消息,昭识字,识数,有什么不可以呢?”
萧何在一旁闻言,沉吟片刻,对刘邦道:“沛公,昭之言,不无道理。昭聪慧,留在军中或真能有所助益。况且携子西征,亦能彰显沛公家国一体之象,于招揽人心有利。”
刘邦看着女儿灼灼的目光,又思及她日前展现的见识,最终大手一挥:“好!既然我儿有此志气,那便随军同行!不过一切须听从军令,不得擅自行动!”
“诺!”
刘昭强压心中激动,郑重应下。
翌日,刘邦誓师出征,兵马万余,旌旗招展。
刘昭身着利落的骑射服,骑着自己温顺的枣红马,她取名叫归云,紧随在刘邦主帐队伍之中,周緤如影随形护卫在侧。
她的加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只当是沛公宠爱女儿。
而且沛公女儿有神异,他们是知道的,萧何没有将布匹卖出,纺织机一改良,效率快了许多,他们是有充裕的布,给将士们都发了统一的衣物。
看着气场就强了很多。
士兵们知道,他们身上的衣物,有刘昭的功劳,所以大伙对她都不错,刘昭也坦然受之。
随着军队按照既定方略,避开洛阳正面,转而南下颍川,一路招降纳叛,势头迅猛却不冒进,策略清晰灵活,这支部队展现出的气象,开始吸引有心人的目光。
内行看门道。一些蛰伏在地方的能人志士,敏锐地察觉到这支由沛公率领的军队,与其他莽撞的义军不同。
它目标明确,战术灵活,主帅身边甚至带着年幼的子女,俨然一副开创基业,传承有序的格局。
这在当时群雄并起,大多目光短浅的背景下,显得尤为难得。
于是,南下途中,开始不断有读书人,策士前来投奔。他们带来当地的情报,献上计策,其中尤以儒家学子为多。
他们要抢一份原始股,法家以秦兴,儒家也可以抱大腿,但刘邦不喜欢儒士。
刘昭也不喜欢,这当然是儒家不符合她的利益,儒家倡导周礼,嫡长子继承制,他们的子,是儿子。
他们倡导的继承法,首要的是“立嫡以长不以贤”,是秩序的绝对稳定,而非才能的择优。
只要那个嫡长子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按照儒家的礼法,他就该是无可争议的继承人。
那么她这个正儿八经的,已展现出不凡才智的嫡长女,又该置于何地?
如果他们坐大,这些如今口称愿效犬马之劳的儒生,恐怕会是最坚定地站在礼法一边,用“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之类的话语,将她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甚至视为潜在的威胁。
刘昭是个看起来温柔可爱,但一旦冒犯到她的利益,她就能不折手段的弄死,且从不留心理阴影。
嗯,刘昭觉得自己很有反社会型人格。
第46章 天下局(一) 这以后是她的人
大量儒生来投, 刘邦此时不需要太多门客文士,他挑剔着呢,他看人又很准,只收了能力过人的陆贾与叔孙通等人, 以后地盘大了缺人再招。
所以很多人根本没有进入面试环节就被刷了, 连门都没入, 气得儒生们大骂他有眼无珠。
刘昭对此乐见其成, 她准备去看陆贾, 毕竟这是大佬级别的人物, 他是西汉政论家、文学家、辞赋家、外交家、思想家。
她记得他昨天来投奔时, 她在大帐整理文书, 此人年少,五官俊逸,虽身着儒服,举止间却少了几分迂阔, 很是从容。
他自称陆贾,楚地人氏,听闻沛公仁义, 特来相投。
刘邦接见陆贾时,态度颇为冷淡, 还口出戏谑之说:“陆生?你们这些儒生,整天抱着那些尊卑礼法, 戴着高高的帽子, 能助我攻城略地,平定天下吗?”
帐中那些将士也发出哄笑,他们都是粗人,最近儒生多得他们都烦了。
陆贾并未如寻常儒生般面红耳赤地争辩, 他神色不变,拱手从容答道:“沛公此言差矣。马上可以得天下,难道马上也能治天下吗?昔日商汤、周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方是长久之术。若吴王夫差、智伯瑶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终致覆灭,岂非前车之鉴?”
刘邦闻言,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他沉吟起来,虽未立刻表态,但显然听进去了几分。
于是便收入帐下,做为幕僚。
刘昭便想起来这个人,他很有名,兵不血刃安定南越,是汉初从尚武转向重文的关键人物,直接影响文景之治的形成。
如今的他,很是年少,才二十多岁。
看这年龄就知道,这以后是她的人,刘昭是个很有占有欲的人,而陆贾是个没有底线的儒生。
这个底线说的不是人品,而是他对儒家思想的定义,这个人很有趣,他最有名的不是功劳,而是学术的变通。
他倡导儒学,但汉初不喜儒家,汉初以黄老治国,陆贾就把儒家与道家的无为之教结合在一起。
也就是抄,道家的也可以是儒家的,你喜欢它哪?我们儒家可以改。
这时开始,慢慢儒道就成一家了。
汉初倡导休养生息,也就是躺平,刘邦当了五十年的百姓,他当了皇帝也保持着百姓思维,他觉得朝廷除了抵御外敌外,就不应该折腾。
田地房子发到位,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就可以了,就是从上到下的躺平。
后世称为与民休养生息,家家户户过好自己日子,让奴隶恢复民籍,给逃往深山的人免税送房,让他们重新回来耕种。
百姓安生了,国力自然慢慢强盛。
但乌托邦是不存在的,治国怎么能一直这样?其他学说当然不服。
这是未来事了,刘昭摇摇头,把思绪扯回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现在要去见见这陆贾。
刘昭整理了一下衣裙,带着周緤,向着文吏们所在的营区走去。她并未摆出女公子的架子,只如一个寻常好奇的后辈。
自从刘邦封了侯,他们从喊她女郎变成了女公子,刘昭这才知道,原来此时的侯门千金,并不是唤作姑娘,而是唤作公子。
陆贾被安置在一处较小的营帐中,正伏在简易的木案上书写。
听闻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刘昭,很是惊讶,随即起身从容行礼:“陆贾见过女公子。”
“陆先生不必多礼。”刘昭声音清脆,目光落在案上的竹简,“先生在写什么?”
“不过是记录些沿途见闻,偶有所感,随手记下。”陆贾笑着侧身让出位置,态度不卑不亢,既不失礼,也无谄媚。
刘昭走近,瞥见纸上的字迹工整有力,内容并非经义注解,而是关于颍川一带民情与秦吏治理得失的观察。
她心中暗暗点头,此人果然务实。
“先生那日对阿父所言‘马上得天下,安能马上治之’,昭虽年幼,亦觉振聋发聩。”
刘昭抬起清澈的眼眸,看似天真地发问,“只是,秦以法家强盛而一统,亦因严法苛政而速亡。若不用法,该用何术治国?只用先生所言的仁义吗?仁义可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能让国库充盈,能抵御外敌吗?”
这一问题直指核心,还带着几分质疑,绝非普通孩童能问出。
陆贾眼中讶色更浓,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女童,收敛了对待孩童的随意,正色答道:“女公子所问,实乃治国之根本。贾以为,法不可废,乃定分止争之利器,然不可如秦般滥用,当约法省禁,去其酷烈。仁义,非空谈道德,乃是为政之方向。”
“轻徭薄赋,使民以时,让百姓能休养生息,仓廪实而知礼节,此即大仁政。至于国库充盈、抵御外敌,需赖贤臣良将,发展农桑,巩固武备,此与行仁义并不相悖,反需以仁义聚拢人心,方能众志成城。”
他顿了顿,看着刘昭若有所思的表情,进一步阐述,语气中带上了引导的意味:“譬如这营中,沛公若只知严刑峻法,动辄打杀,士卒虽畏却未必心服。若能体恤士卒,与之同甘共苦,赏罚分明,则将士用命,此即军中仁义之用。治国亦然,其术可多变,其核心当以安民为本。”
刘昭听懂了陆贾的言外之意。
他并非固守儒家教条,而是主张汲取各家之长,安民、治国才是最终目的。他的仁义是务实、可操作的,甚至可以包容法家的法与道家的无为。
这种变通性,正是她所需要的。
“先生的意思,昭明白了,治国如同烹小鲜,火候、佐料都需讲究,不能只有一味。先生高见。”
陆贾看着刘昭,心中震动不已。
此女不仅能理解他话语中的深意,更能以精妙的比喻总结,其悟性远超同龄人,甚至许多学者都未必能有此见识。
“女公子聪慧过人,贾佩服。”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带上了更多的郑重。
刘昭笑了笑,初次接触,点到即止即可。她展现出自己的价值,让对方留下深刻印象,便达到了目的。
“不敢当先生谬赞。昭年幼无知,日后若有疑惑,可否再来向先生请教?”
“女公子垂询,贾必知无不言。”陆贾拱手,态度已然不同。
离开陆贾的营帐,刘昭的心情不错。
陆贾比她想象的更灵活,更像一个实用主义的政治家,而非纯粹的理想主义儒生。这样的人,有才华,有抱负,也懂得审时度势。
很好,不愧是她的人。
这一日,军队行至陈留附近的高阳。传令兵来报,有一位老儒生求见,言有要事相商。
刘邦此时刚扎下营盘,正一边让侍女洗脚,一边看兵书,他正临阵磨枪读书呢,听闻又是个儒生,烦死了,他颇有些不耐烦:“告诉他,我正在商议军务,没空见什么儒生。”
这态度算好的了,昨天的儒生说话他不爱听,他直接发疯拿人家帽子当夜壶。
还让人拿出去倒,杀人又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