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刘昭打断了守将的话,目光依旧落在韩信身上,语气带着调侃,“韩郎将许久不见,眼神倒是不如从前好使了。”
守将见状,讪讪地退到一旁,心里却嘀咕开来,听这口气,太子殿下竟与这韩信是旧识?
韩信听到这熟悉的,带着点戏谑的语调,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但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重新拱手,依足规矩道:“末将韩信,参见太子殿下。”
“嗯,韩卿无需多礼。”刘昭踱了一步,再次看向地上那幅模糊的阵图,“孤方才观此图,你这支偏师欲行险招,勇气可嘉。然,为将者,当知天时、地利、人和。你只考虑了地利之险,可曾算过粮草补给能支撑几日?麾下士卒攀越此等山隘,士气、体力尚存几分?若遇雨雪,又当如何?”
她每问一句,韩信的眼神就亮一分。这些问题,句句都问到了关键处,绝非不通军事之人能提出的。他之前只觉这女公子聪慧机敏,喜欢缠着他问东问西,没想到短短时日,竟已有了这般见识!
他忍不住开口,语气不再是之前的疏离,而是带上了讨论的意味:“殿下所言极是。然,用兵之道,奇正相合。此路虽险,却正在于出其不意。粮草补给,可令士卒携五日干粮,轻装疾进。至于士气体力,择精锐而行,赏罚分明,可保其锐气。天时虽难测,然为将者,当有临机决断之能!”
“哦?临机决断?”刘昭挑眉,“若你率这支偏师,深入敌后,却发现情报有误,敌军主力并未如你所料被牵制,反而正向你合围,你当如何?”
韩信几乎是不假思索,“若真如此,便是死局!然,末将会在出发前,预设三条以上撤离路线,并派斥候不间断侦查。一旦发现情势有变,立即择最优路线急速撤离,甚至可反向利用地形,小股骚扰,制造混乱,伺机脱身!绝不行那孤注一掷,坐以待毙之事!”
刘昭看着他侃侃而谈,眼中锋芒毕露,与刚才那郁郁不得志的模样判若两人,心中更是满意。
这就是韩信,一个天生的军事家。
“韩信,你现任何职?”
“韩信,现任连敖之职。”韩信回答,声音里带着憋屈。连敖,一个管理仓库、负责迎来送往的低级军吏,与他胸中的韬略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刘昭点头,兵仙,正落魄时。
第65章 还定三秦(五) 真羡慕猪猪,他有卫青……
她沉吟片刻, 语气真诚地说道:
“连敖之职,确实委屈了韩卿之才。太子府下,设有招贤馆,广纳天下英才, 无论出身, 唯才是举。以韩卿之能, 若入招贤馆, 孤必以上宾之礼相待。”
韩信闻言, 眼中有些动容, 但随即还是摇了摇头, 拱手道:“殿下厚爱, 信感激不尽。然信投身汉营,是为投效汉王,驰骋沙场,立不世之功。若入太子府, 虽得安稳,却终是殿下私臣,非信之本愿。”
他这话说得直接, 甚至有些得罪人,但这正是他一贯的风格, 不愿曲意逢迎。
刘昭并未因他的拒绝而动怒,真是个不知变通的, 但是兵仙她还就要定了, 她轻笑道:
“韩卿志存高远,孤心甚慰。入不入招贤馆,自然全凭韩卿心意,孤绝不强求。”
她话锋一转, 目光灼灼地看着韩信:“不过,韩卿可知,宝剑待匣藏,良马需伯乐。父王日理万机,麾下将士谋臣如云,韩卿若无适当机遇,只怕这身才华,真要埋没于仓廪之间了。”
韩信神色一凛,这正是他最为担忧之处。他从楚营逃奔汉地,不是为了当兵卒的。
她看着韩信眼中的挣扎与权衡,给出了最后一击,画下了一张无比诱人的大饼:“韩卿,你缺的并非才华,而是一个能让汉王亲眼看到你才华的机会!而孤,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他日你若因孤之荐而得父王重用,统帅大军,建功立业,难道还会拘泥于今日是否入了太子府吗?那时,你是我大汉的将军,是父王的肱骨,亦是孤今日识人之明的见证!”
这番话,彻底打动了韩信。刘昭没有强行要他效忠,而是给了他一个更快捷,更稳妥的通往权力核心的路径。由太子亲自举荐,分量自然不同。
韩信沉默了,这或许是眼下最能接近他目标的方式。太子对他确有知遇之情,也展现了识人之明。通过她,确实比自己苦等一个渺茫的机会要强得多。
韩信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深深一揖:“殿下知遇之恩,信,铭感五内!愿入招贤馆,静候殿下佳音!”
刘昭满意地笑了:“好!那孤便在招贤馆,静候韩卿大放异彩!”
她转头对随从吩咐:“持孤手令,送韩连敖去招贤馆安置,一应待遇,按上宾之礼。”
看着韩信跟随随从离去的背影,刘昭很高兴,这条潜龙,终于被她用巧妙的方式,暂时纳入了自己的影响范围。
这世界从古至今,都是人情世故,江湖不是打打杀杀。
韩信当齐王的时候,真的不想反吗?未必,只是后勤是萧何,麾下将是汉王心腹,曹参,周勃等等,兵马在汉旗下,认的是汉,他没有选择。
当楚王的时候被钟离昩怂恿,蠢蠢欲动,但是刘邦轻骑过来,他那么好的机会,却选择杀友束手就擒。
无非是人心在野心与感情中间疯狂摇摆,如此反复,是内心挣扎,毕竟当年一半江山他打了下来,是人都会不甘的。
难为臣。
又不肯与刘邦决裂,他们君臣感情太复杂,恩怨各一半,他被困死在长安。
但韩信若从太子府出去,是太子旧臣,这恩怨就更复杂了,她要的是这份复杂,因为后来几十年,并没有将才。
韩信把汉初将才的气运用光了,下一个是周亚夫,这个时候周亚夫才三岁,她总不能等这奶娃娃长大吧。
真羡慕猪猪,他有卫青那种情商爆表还能打的,他还有霍去病,他还有名将十几个,算了算了,人比人,气死人。
第二天清晨,刘昭刚用过早膳,亲卫便快步进来,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兴奋,“殿下,略阳急报!灌钢法成了!许砺派人来传说,第一炉灌钢已然出炉,锻打之后,质地远胜寻常铁料,韧性极佳!”
“好!”
刘昭霍然起身,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这不仅是技术上的突破,更是她未来军事力量的重要保障!
她立刻对亲卫道:“备车马,孤要亲自去略阳看看!”
就在她准备出发时,心中一动,想起了昨日刚刚招揽的韩信。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既能让他提前接触汉军未来的核心军工,也能在路途上进一步笼络这位未来的兵仙。
“去招贤馆,请韩信过来一趟。”刘昭吩咐道。
不多时,韩信到来,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只是眼神中少了几分昨日的郁气,多了几分期待。
“韩卿,不必多礼。”刘昭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分享喜悦的意味,“略阳铁矿传来佳讯,一项新的冶铁之法试验成功,所得钢材质地非凡。孤欲亲往一观,韩卿可愿与孤同往?”
韩信眼中讶异,他没想到这位太子殿下会如此迅速地向他展示这等机密要务。铁矿与新的冶炼技术,乃是军队命脉所在,能让他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参与其中,这份信任和看重,让他心头微震。
他略一沉吟,便拱手道:“殿下信重,信敢不从命?愿随殿下前往。”
他也想亲眼看看,这汉室的根基之地,究竟潜力如何。
“好!”刘昭笑道,“那便即刻出发!”
车马辚辚,离开南郑,再次向西而行。这一次,刘昭并未乘坐密闭的马车,而是选择了骑马,与韩信并辔而行,亲卫紧随其后。
“韩卿观我汉中地势如何?”刘昭指着周围连绵的群山和中间的盆地问道。
韩信目光扫过四周,“群山环抱,易守难攻,确是根基之地。然,亦如囚笼。欲东出争天下,栈道是关键,亦是软肋。”
“不错,”刘昭点头,“所以,我们不能只依赖栈道。略阳之铁,便是我们打破囚笼,锻造利爪尖牙的开始。”
她转而问道:“韩卿在楚营时,观项羽用兵与治军如何?”
提到项羽,韩信眼神复杂,毕竟他吃了两年的闭门羹,数次献策羽不用。既有对其勇武的承认,也有对其行事的不以为然:“项王勇冠三军,用兵喜正面摧垮,势不可挡。然刚愎自用,不能任属贤将,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士卒虽勇,难有死忠。且分封不公,诸侯心怀怨望,其势虽强,根基已埋隐患。”
刘昭暗暗点头,韩信对项羽的分析可谓一针见血。她点点头,“故,为将者,非惟勇武,更需知人、善任、明赏罚。为君者,更需胸怀天下,能聚人才、分利益、安民心。这一点,我父远胜矣。”
韩信深深看了刘昭一眼,这位小太子的见识,超出了他的预期。他郑重道:“殿下明见。”
数日后,队伍抵达略阳黑水涧山谷。
还未靠近,便能感受到与往日不同的热火朝天。叮当的锻打声更加密集,空气中弥漫着烟火与金属的气息。
周緤早已得到消息,在谷口迎接。见到刘昭身边的韩信,他目光微凝,但并未多问。
“殿下,请随我来。”周緤引着刘昭与韩信走向新建的工坊区。
在一处特意清理出的空地上,几名铁匠正围着一块烧红的钢坯进行最后的锻打。火花四溅中,那钢坯呈现出一种不同于寻常熟铁或生铁的质感。
周緤取过一把已经初步成型、淬火完毕的环首刀胚,递给刘昭:“殿下,此乃灌钢所制刀胚,尚未精细打磨开刃,请试其韧性。”
刘昭接过,入手沉甸甸,她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在特制的木墩上一扳,刀身弯出一个弧度,却并未断裂,松开手后,竟缓缓弹回,只有微微形变!
“好!”刘昭忍不住赞道,将刀胚递给身旁目光早已被牢牢吸引的韩信,“韩卿,你看如何?”
韩信接过刀胚,仔细抚摸观察,又试了试韧性,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坚韧无比!远胜寻常铁剑!若以此等钢材打造兵甲,我军战力,必能提升数成!”
他抬头看向那依旧炉火熊熊的工坊,心中波澜起伏。他看到了汉室实实在在的潜力,看到了这位太子殿下不仅在招揽人才,更在夯实着争霸天下的根基。
刘昭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她不仅要让韩信为她所用,更要让他看到,追随她,追随汉室,才有机会实现他不世之功的抱负。
她看向此时神采飞扬的许砺,她实在太靠谱了。
“许砺,加快进度,尽快量产!我们需要更多的这样的钢材!”
“诺!”
刘昭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因连日劳累而眼窝深陷,双手布满老茧却眼神炽热的工匠们,最后定格在为首的那位老铁匠身上。他正是之前对灌钢法提出质疑,却又在刘昭的鼓励和指导下,带着徒弟们日夜不休、反复试验最终成功的那位老师傅。
刘昭走上前,在众人紧张而期待的目光中,亲手拿起那把韧性极佳的环首刀胚,声音清越,传遍整个工坊区:
“此灌钢新法,历经波折,今日终得成功,实乃我汉室之幸,强军之基!首功,当属不畏艰难,精益求精的诸位工匠!”
她目光转向那为首的老铁匠:“尤其是你,田粟老师傅,不囿于陈规,勇于试新,带领众人攻克难关,厥功至伟!”
老铁匠田粟激动得浑身颤抖,在徒弟的搀扶下就要跪下,被刘昭示意拦住。
“孤曾言,谁先试验成功,必奏请父王,重赏!并以其名命名此新钢!”
刘昭朗声道,“今日,孤便兑现承诺!此钢,便命名为‘田氏钢’!以彰田粟师傅之功!”
“田氏钢……”老铁匠喃喃念着这三个字,老泪瞬间纵横。匠人地位卑微,名字能与这等神兵利器的材料联系在一起,流芳后世,这是何等荣耀!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小老儿何德何能,谢殿下!谢殿下!”
他身后的徒弟和众多工匠也纷纷跪倒,人人脸上都与有荣焉。
“田师傅请起。”刘昭扶起,继续宣布,“赏田粟,金百斤!绸缎五十匹!其余参与试制之工匠,依贡献大小,各赏金十斤至三十斤不等,绸缎十匹!所有略阳工坊工匠,本月俸禄加倍!”
重赏之下,整个工坊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百斤黄金,对于这些匠人来说,是几辈子都挣不来的财富!更别提那足以光耀门楣的“田氏钢”之名!
“太子殿下千岁!”
“愿为殿下效死!”
欢呼声浪此起彼伏,工匠们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干劲和忠诚。
刘昭抬手压下欢呼,正色道:“荣耀与赏赐,属于敢于创新,勤勉务实之人!望诸位以田师傅为榜样,精进技艺,早日将田氏钢量产,为我汉军将士,铸就无坚不摧的锋芒!”
“诺!!”回应声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韩信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触动更深。这位太子殿下,不仅识才,更懂得如何激励人才,收服人心。
赏罚分明,给予匠人尊重和荣耀,这远比单纯的威逼利诱更能激发潜力。
他仿佛看到,在这位太子的引领下,一股蓬勃而务实的力量正在汉中的土地上积聚,壮大。
英雄出少年。
第66章 还定三秦(六) 汉王,有眼无珠……
略阳工坊上下对于刘昭带来韩信这个新面孔并无太多异议, 毕竟太子殿下只是带人参观了已成规模的产出,并未让其接触核心的灌钢工艺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