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匠们看来,钢铁是批量产出的军国重器,只要技术不泄露, 太子带谁来视察都是理所应当。
刘昭吩咐许砺, 用第一批质量最上乘的田氏钢, 精心打造一把环首刀, 要求不仅要锋利坚韧, 在外观上也需稍作修饰, 以显其不凡。
数日后, 一把寒光凛冽, 刀身隐现流水纹理的环首刀送到了刘昭手中。她试了试手感,沉甸甸的,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一挥便能轻易斩断木头, 而刀身丝毫无损。
略阳工坊已步入正轨,田氏钢开始稳定产出,刘昭准备回去邀功。
她将后续监造事宜交由许砺全权负责, 自己则带着周緤韩信和那柄精心打造的环首刀,启程返回南郑。
一路无话。周緤依旧沉默地护卫在侧, 只是偶尔看向刘昭随身携带的那柄以锦缎包裹的长刀,他有些期待。
回到南郑王宫, 刘昭并未休息, 而是直接求见刘邦。
“父王,儿臣从略阳回来了。”刘昭行礼后,她一身风尘仆仆,但眼神明亮。
“好, 昭辛苦了!”刘邦笑着招手让她近前,“听说工坊进展神速,还弄出了什么田氏钢?”
“正是。”刘昭点头,随即解下那柄环首刀,双手奉上,“此刀便是用最新炼出的田氏钢打造,父王你看。”
刘邦接过长刀,入手便觉分量沉实,与他平日所用环首刀颇有不同。他“锵啷”一声拔出刀身,只见寒光乍现,刀身隐现的流水纹理在光线下流动,锋锐之气扑面而来。
“好刀!”刘邦见多了兵器,忍不住赞了一声。他走到殿中试刀的铜柱前,挥刀轻斩,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铜柱上便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而刀口丝毫无损。
“果真锋利!”刘邦又惊又喜,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刀身,“此钢坚韧远超以往,若我军将士皆能配备此等利刃,何愁项羽甲胄坚固?”
“父王所言极是。”刘昭趁势说道,“略阳工坊现已能稳定产出此钢,假以时日,装备全军并非奢望。只是……”
“只是什么?”刘邦立刻追问。
“只是此番赏赐工匠,耗费颇巨。儿臣为激励人心,许下了几百斤黄金及诸多绸缎……”
刘昭露出肉疼的表情,这怎么能让她出钱呢,必须报销,“这笔开销,还需父王予以报销。”
刘邦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你个昭,在这儿等着为父呢!赏!该赏!只要能炼出这等好钢,再多黄金也值!回头我就与萧何说,让他从库中出。”
他得了宝刀,心情极好,出手也格外大方。
“谢父王!”刘昭心中暗笑,报销成功。她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父王,儿臣此次在略阳,还遇见一人,觉其才堪大用,特向父王举荐。”
“哦?能被你如此看重,是何人?”刘邦收刀归鞘,颇感兴趣地问道。
“此人名为韩信。”刘昭清晰地说道,“原为项羽郎中,不得志来投。儿臣观其谈论兵事,见解非凡,对天下大势、山川地理了如指掌,尤善谋划,有独当一面之才。如今我军正值用人之际,如此大才,若仅为一小吏,实乃埋没。儿臣恳请父王,予以重用。”
“韩信……”刘邦沉吟着这个名字,他对此人有些印象,他记得在彭城时,刘昭就爱缠着这人。“既然太子你如此推崇,想必有其过人之处。也罢,明日便召他前来,我见见他。”
“好。”引荐的第一步已经成功,只要韩信能得到面见刘邦的机会,以他的才华,不怕不被重视。
正事谈完,刘邦心情正好,把玩着新得的宝刀,越看越是喜爱。刘昭却并未立刻告退,而是再次开口,语气真诚:
“父王,略阳工坊能如此迅速步入正轨,产出这般神兵,非儿臣一人之功。有两人,居功至伟,儿臣不敢隐瞒,恳请父王一并封赏。”
“哦?还有功臣?快快说来。”刘邦此刻看女儿是越看越满意,只觉得她办事周全,既不忘激励工匠,也不忘提携手下,颇有识人之明和容人之量。
“其一,便是护卫首领周緤。”
刘昭侧身,让出身后的周緤。“自勘探矿脉伊始,周将军便一路护卫,不辞辛劳。他更通晓矿脉地理,若非他精准判断,我等难以在短时间内寻得富矿。建坊之初,百事待兴,周将军不仅规划营寨、布置防卫井井有条,更亲自督建道路、码头,使得物资人员流通无阻。其人有大将之才,沉稳干练,实乃不可多得之良将。”
周緤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将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刘邦打量了一下周緤,见他身形魁梧,面容坚毅,眼神沉稳,一看便是可靠之人。又听得女儿如此夸赞,心中已有计较。“周緤,太子对你赞誉有加。寻矿建坊,护卫有功,更兼通晓实务,确是良才。我擢升你为校尉,仍领太子府护卫,赏金五十斤,绸缎二十匹!”
“末将谢大王隆恩!谢太子举荐!”周緤心中激荡。校尉之职,已是军中中层将领,更重要的是得到了大王的亲自认可。
“其二,乃是女官许砺。”
刘昭继续道,“许砺精通工造,自儿臣筹建工巧司起,便总揽一应营造事宜。无论是改良工具、督造高炉,还是推行儿臣所授的索道滑轨,皆能领会精髓,执行得力,任劳任怨。此番略阳工坊能迅速投产,许砺于工造调度之上,功不可没。儿臣恳请父王,予以相应封赏,亦可激励后来者。”
刘邦闻言,点了点头。他对许砺也有印象,确实是刘昭身边得用的女官,做事利落。“女子为官,本非常例。然既有大功,不可不赏。便擢升许砺为太子府工曹掾,秩比六百石,专司工造之事。也赏金五十斤,绸缎二十匹!”
工曹掾已是正式官职,秩比六百石更是不低,可见刘邦对此番功绩的认可。
“儿臣代许砺,谢父王封赏!”刘昭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为手下人争取到应有的荣誉和地位,才能让他们更加死心塌地。
从刘邦处出来,刘昭心情舒畅。此番略阳之行,不仅解决了钢铁命脉,重赏了工匠收买了人心,成功报销了巨额开销,还为韩信铺了路,更为周緤、许砺请功成功,可谓一举数得。
周緤也很开心,他还年轻,此时是太子心腹,他本来还怕被调任,还好只是升职加薪,未来太子上位的时候,他不就水涨船高了吗?
前途是光明的。
此时讲究与士卒同甘共苦,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刘邦处理完事后就会回中军大帐,与兵士同吃同住。
但韩信那并不顺利,他见了刘邦,想好的词一下子卡壳了,刘邦见他年纪轻轻,就让他当了治粟都尉。
韩信出了中军大帐寻思,治粟都尉,不就是管粮草的吗?
刘昭刚回到府中不久,正听着人汇报南郑近日的商贸情况,就听侍从来报,韩信求见。
“请他进来。”刘昭心下明了,怕是碰壁了。
韩信大步走进来,甚至忘了礼,眉头紧锁,对着刘昭便道:“殿下!信方才见了汉王!”
刘昭示意门人先退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哦?父王如何说?”
“汉王封我为治粟都尉!”韩信语气中带着委屈和不满,“殿下,信之志,在于统兵征战,在于庙堂谋略,而非终日与粟米布帛打交道!这与在楚营何异?不过换个地方管理仓廪罢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刘昭差点笑出声来。还庙堂谋略,这心性往庙堂一站,怕是会提前被陈平弄死。
她故意沉吟片刻,才缓缓道:“韩卿,可是觉得委屈了?”
“信不敢!”韩信嘴上说着不敢,脸上的表情却明明白白写着就是委屈。
他非常委屈。
汉王,有眼无珠。
刘昭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安慰,也没有附和着抱怨刘邦,等他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韩卿,可知这治粟都尉,职责为何?”
韩信闷声道:“掌管粮草转运、仓储调度。”
这职位只是韩信看不上,但职位却不低,桑弘羊就是当治粟都尉的时候推行均输法,平准法,赵过当治粟都尉的时候推行过代田法。
刘邦还真不是职给低了,只是看他年轻,给到能给的最高位置。
但韩信是要当大将军的,他的能耐是统帅,偏科偏到了极端,要是玩后勤玩心眼,那不废了吗?
但刘昭此时不能拆台,好事多磨,况且磨的是韩信的心性,她爹这样也是给她卖人情的机会。
于是刘昭开始给他画饼
“不错,”刘昭点头,“那你可知,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然若粮草不济,纵有孙吴之才,亦难为无米之炊!数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几何?从何处征调,经何路线运输,如何储存保管,如何合理分配至各营?这其中涉及的计算、统筹、调度,关乎大军生死存亡,岂是简单的锱铢之间?”
她语气加重:“父王让你做治粟都尉,或许未曾完全领会你的兵家之才,但绝非随意安置!此职看似不起眼,却正是让你深入了解我军命脉,熟悉后勤运作的绝佳位置!你若连自己大军的肠胃都摸不清楚,将来如何能放心让你统领他们驰骋疆场?”
第67章 还定三秦(七) 萧何:怎么还有个帮倒……
韩信愣住了。他满心想着冲锋陷阵, 奇谋妙计,却从未从后勤保障的角度去思考过为将之道。刘昭这番话,如同在他面前打开了另一扇窗。
刘昭见他神色动摇,继续画饼, 语气带着意味深长:“韩卿, 才华如美玉, 需时机方能绽放。眼下, 你便将这治粟都尉做好, 做出成绩来。让你经手的粮道畅通无阻, 仓储井井有条, 分配公平合理。届时, 无需你多言,父王和萧丞相自然会看到你的另一份才能,那份超越寻常将领的,对全局的掌控和筹算之能!”
她站起身, 走到韩信面前,“是金子总会发光,但也要放在合适的地方才能被人看见。治粟都尉之位, 或许正是打磨你这块金子,让其光芒更耀眼的第一块磨刀石。耐心些, 韩卿,你的舞台, 远不止于此。”
让他从基层后勤做起, 深入了解汉军的运作,未来才能真正如臂使指。而这份知遇之恩和后面的担保,才能让韩信与她的羁绊,越来越深。
好事多磨。
韩信信了她的邪, 还真被她说动去干了治粟都尉,然后根本搞不懂。
桑弘羊能干好是本身就出身商户,对数字很敏感,但韩信要是会做生意,怎么可能沦落到差点饿死河边?
钓个鱼鱼都欺负他。
然后,汉军的后勤系统就迎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把萧何都惊呆了,怎么还有个帮倒忙的?
更让萧何头疼的是,韩信完全不通人情世故。一些必要的、与地方小吏或是其他部门协调的潜规则,他要么浑然不觉,要么嗤之以鼻,认为这是蠹虫行为,几次三番将前来沟通的人怼了回去,导致太子府和其他部门的关系都变得有些紧张。
不过旬月,原本还算顺畅的后勤体系被韩信搅得有些鸡飞狗跳。
告状的文书、抱怨的汇报,如同雪片般飞到了丞相萧何的案头。
萧何看着那些文书,简直哭笑不得。他揉着发胀的额角,对前来商议事情的曹参叹道:“这个韩信,太子殿下举荐时,说是大才。可这哪里是来帮忙的,分明是来帮倒忙的!让他管粮草,他怎么比那山匪还能折腾?”
曹参也听说了些风声,咧了咧嘴:“是个能惹事的。不过,大王和太子似乎都挺看重他?”
“看重归看重,可再让他这么折腾下去,大军还没出汉中,自己就先乱套了!”萧何无奈道,“得想个法子,总不能真让他把咱们的粮草根基给动摇了吧?”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刘昭耳中,周緤有些担忧地汇报着外面的风言风语和对韩信能力的质疑。
刘昭听完,却并没有太过意外,反而笑了笑:“果然如此,让他去管钱粮,确实是难为他了。”
她早知道韩信不是这块料,此举本就有磨练和观察之意。
“那殿下,是否要……”周緤试探着问,意思是是否要调整韩信的职位。
“不急,”刘昭摆摆手,开始当黑心老板,“让他再磨一阵子。不经此挫败,他怎知实务之艰难?又怎会更加珍惜将来领兵的机会?况且,有萧丞相看着,出不了大乱子。”
她就是要让韩信碰碰壁,让他知道,光有军事天赋是不够的,被人怂恿自立的时候,想想打仗之外琐事的艰难。
而此刻,正在治粟都尉官署里对着堆积如山的账册头疼不已,四处碰壁的韩信,回想起刘昭那番言论,心情复杂无比。这磨刀石,未免也太硌得慌了!他开始深切地怀疑,太子是不是在忽悠他?
刘昭打定了主意让韩信在萧何手下多磨砺一阵子,自己则准备抽身前往巴蜀。临行前,她特意去见了萧何。
“萧伯伯,韩信那边劳您多费心了。”刘昭语气带着些许歉意,但眼神却很坦然,“此人确有大才,只是不通庶务,性子又傲。还请您看在我的面上,多多担待,莫要责罚过甚,也别真把他给气跑了。术业有专攻,他的战场,不在这算盘之间。”
萧何看着眼前心思玲珑的太子,哪里还不明白她是故意把这块烫手山芋丢给自己打磨,既挫其锐气,又让自己这个丞相来当这个恶人。他无奈地摇摇头,笑道:“殿下放心,臣心中有数。只要他不把粮仓点了,臣便替殿下看好这块……嗯,璞玉。”
“嘿嘿,谢谢丞相!”
安排好了韩信这边,刘昭便着手准备巴蜀之行。汉中虽是根本,但巴蜀才是真正的大后方,是未来支撑他们与项羽长期对抗的粮仓和兵源库。
然而,如今的巴蜀,尤其是蜀地,因交通闭塞,与外界交流困难,发展明显滞后,百姓生活困苦,这绝非长久之计。
安排妥当南郑和略阳的事务,刘昭便带着回来的许珂,周緤以及一队精锐护卫,准备南下前往蜀地。临行前,吕雉得知消息,特意前来。
“昭,蜀道艰难,你此行定要小心。”吕雉拉着女儿的手,眼中满是关切,“多带些医者和药物,那边瘴气重,不比汉中。”
“阿母放心,女儿晓得的。”刘昭感受着母亲的担忧,心中温暖,“此行主要是探查民情,看看蜀地缺什么,我们能做什么,不会深入险地。”
吕雉点点头,又道:“你如今是太子,身份不同,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在蜀地,既要体察民情,也要注意维系官府的体统,莫要太过随性了。”
刘昭笑道:“女儿明白,谢阿母提点。”
告别母亲,车队驶出南郑,踏上了艰险的蜀道。正如李白所言“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车队在蜿蜒于峭壁之间的栈道上缓慢前行,下方是奔腾咆哮的江水,令人心惊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