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的委屈、愤懑、去意,在这一刻,被这如山般的信任和知遇之恩冲击得七零八落。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让他喉头哽咽,几乎不能言语。
他站起身,整理衣冠,后退一步,对着刘昭深深一揖到底,
“信何德何能,得殿下如此信重!殿下以国士待信,信必以国士报之!从今往后,信纵使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韩卿请起。”刘昭上前扶起他,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有卿此言,孤心甚慰。你回去静候佳音,我这便去见父王!”
韩信的身影离开,周緤紧皱的眉头还是不展,他冷哼一声,“殿下为巴蜀盐铁、农工之事奔忙月余,鞍马劳顿,回南郑后连口热茶都未曾歇息,他便如此不识趣,径自来寻,言语间还尽是抱怨去意!当真毫无眼色!”
他话虽不多,但字字都透着对刘昭的心疼和对韩信的不满。在他看来,太子殿下千金之躯,劳心劳力,韩信身为臣下,不思体恤,反而因自身那点委屈前来烦扰,甚至需要殿下以太子之位作保安抚,实在是不知轻重,不堪大用!
青禾也端着刚沏好的热茶和几样精致点心走了进来,恰好听到周緤的话。她将茶点放在刘昭案前,脸上也带着几分不赞同,接口道:
“周将军所言极是。”青禾声音清冷,很是细腻,“韩都尉或许确有才干,但为人处世,未免太过自我。殿下为他,已在朝中承受诸多非议,他非但不思为殿下分忧,反因职位不合心意便欲一走了之,岂是忠臣所为?如今更要劳动殿下即刻去为他争那大将之位……”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担忧:“殿下,大将之位非同小可,牵涉甚广。诸位将军皆战功赫赫,骤然擢升一外来降将,恐引军中哗然。您又以太子之位为其作保,若大王不允,或韩信将来不堪大任,岂不有损殿下威信?”
周緤重重抱拳:“末将亦同此忧!还请殿下三思!”
刘昭端起温热的茶盏,此时已是五月,天气也热起来了,她喝了一口,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周将军,青禾,你们的心意,孤明白。”
她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两位忠心耿耿的身边人,“然而,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性,亦需待以非常之礼。韩信,便是这非常之人。”
刘昭笑着继续道:“至于辛劳,欲得明珠,岂惜弯腰?欲求良将,何妨三顾?今日孤许他以重诺,固然有风险,但若能换来一位能助父王定鼎天下的无双国士,这点辛苦和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她看向殿外,目光仿佛已穿透宫墙,看到了未来的金戈铁马:“我等所谋,非一时之安逸,乃是万世之基业。欲成大事,必要有容人之量,更要有识人之明,用人之胆。韩信,值得孤赌这一把。”
周緤看着她,对太子的胆色心悦诚服。
第69章 还定三秦(九) 是她巴地比不过蜀地那……
宫殿内, 刘邦正与萧何商议粮秣转运之事,听闻太子求见,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哦?昭刚从巴蜀回来,不在府中休息, 急着见寡人何事?”
萧何抚须道:“太子殿下此行巴蜀, 盐业革新大获成功, 民心归附, 农工并举, 所展现的才具实非常人可及。此刻匆匆求见, 必有要事。”
刘邦点头, 示意宣刘昭进殿。
刘昭步入殿中, 行礼后并未迂回,直接切入主题:“父王,儿臣归来,特为一人请命。”
“何人值得你如此郑重?”刘邦问道。
“治粟都尉, 韩信。”
刘邦闻言,眉头皱了一下,语气也淡了几分:“韩信?便是那个在你举荐下担任治粟都尉, 却屡出纰漏,引得众臣多次向寡人抱怨的韩信?昭儿, 你举荐之人,似乎并非理政之才。”
一旁的萧何也微微颔首, 显然对韩信的能力评价不高。
刘昭神色不变, 坦然应对:“父王明鉴,韩信确非理政之才。让他管理粮草账目,如同让千里马拉磨,非但其才不显, 反而处处别扭。”
“哦?那你今日为他请命,是为何职?”
刘昭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声音清朗响彻殿宇:“儿臣恳请父王,拜韩信为大将,授以兵符,令其统帅三军,挥师东进!”
“胡闹!”刘邦尚未开口,殿内曹参已忍不住低喝出声。他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让一个年纪轻轻,寸功未立、且来自楚营的降将一步登天,凌驾于所有浴血奋战的将领之上?这简直是儿戏!
刘邦看了看曹参与萧何,“二位且退下,今日之事,不许往外提。”
待人走后,殿内仅他们父女二人,刘邦叹了一口气,“昭!大将之位,关乎生死,岂可儿戏?诸将随寡人出生入死,方有今日,韩信有何功绩,能当此重任?你可知军中若因此生变,后果不堪设想!”
刘昭早已预料,她上前一步,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决绝:
“父王!儿臣深知此举惊世骇俗。然,韩信之才,不在琐碎政务,而在排兵布阵,统帅千军!其胸中韬略,堪称国士无双!寻常战将,或可攻城略地,然能助父王定鼎天下者,非韩信不可!”
她语气掷地有声:“儿臣愿以太子之位担保!若韩信不堪大任,致使我军败绩,儿臣请辞太子之位,甘受任何处置!”
刘邦看着女儿,他想起刘昭一路以来,从未错漏,从不冒险,今肯如此担保,必是有依仗。
“你有如此把握?”
“确有如此把握!”
刘邦点点头,他本来也在招大将军,求贤令挂出去,没找到惊才绝艳之人,既然刘昭这么看好这韩信,用一用也无妨。
“你可知,若韩信不堪大用,不仅你太子之位不保,我汉军亦将元气大伤,甚至可能再无东出之力?”
“儿臣深知。”刘昭迎上父亲的目光,毫无惧色,“正因关乎国运,儿臣才敢以储位相赌。父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项羽势大,若按部就班,我汉军何时能还定三秦,东向争天下?韩信,便是那把能劈开僵局的利剑!”
“好!为君者,就敢有如此决断与胆色,我儿越来越有君王之相。乃公便依你!就拜韩信为大将!”
“父王圣明!”
“不过,”刘邦话锋一转,“拜将之事,关乎军心士气,不可草率。须择吉日,筑坛场,依古礼隆重行事。你既如此推崇韩信,便由你协助萧何,全权筹备拜将事宜,务必要让全军上下,看到乃公对这位新任大将的重视!”
“儿臣领命!”登台拜将啊,这是给韩信树立威信的第一步。
消息很快在汉军高层中隐秘传开,不出所料,引起了轩然大波。
曹参、樊哙、周勃等将领闻讯,皆愤懑不已。他们径直找到刘邦,樊哙性子最急,声如洪钟:“大王!那韩信何许人也?一介楚营降卒,寸功未立,在治粟都尉任上更是笑话百出!怎能拜为大将,统帅我等?末将不服!”
曹参也沉声道:“大王,三军将士跟随大王历经百战,方有今日。如今骤然拜一无名小卒为大将,恐寒了将士之心,动摇军心根基啊!”
萧何此次并没有与韩信过多相处,对这人不熟,在私下里也对刘邦表达了自己的忧虑:“大王,太子有此用人胆色,臣亦佩服。然韩信之才,终究未经战阵检验。一步登天,位极人臣,若其名不副实,后果不堪设想。是否先令其领一偏师,以观其能?”
面对众臣的质疑,刘邦只是摆摆手,态度异常坚决:“我意已决,诸卿不必再言!拜将之事,如期举行。”
他信任刘昭的判断,或者说,他信任刘昭身上那种仿佛能窥见未来的神异与笃定。
拜将坛选在南郑城外一处高地,由刘昭亲自监督,动用大量人力物力,修筑得高大庄严。
吉日选在五月中的一个艳阳天。
刘昭正筹备拜将高台呢,巴地郡守过来了,巴蜀其实归萧何管,但萧何为了不出乱子,其实是让他们自治的,只是派人帮他们熟悉汉王政令。
此时巴地郡守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太,姓覃,人称覃媪,虽年过六旬,却精神矍铄,别看都六十了,那身子骨翻山越岭都没问题。
不怕邻居穷,就怕邻居开路虎,原本蜀地穷苦,要求巴地的事多了,结果这些二货不知道拜对了哪路神仙,日啷个仙人板板,一下子就富了。
一打听清楚,这她能忍吗?
太子在蜀地又是改良盐井,又是推广新式农具织机,搞得风生水起,日子眼看着红火起来,而自己治下的巴地却还是老样子,顿时就坐不住了。
怎么都是汉王下面的领地,太子去蜀地不去她们巴地,嘛意思嘛?
是她们比不过川蜀那群老娘们?
这日,她风尘仆仆地赶到南郑,打听到太子正在城外监督修筑拜将坛,都没去找刘邦,便径直寻了过来。
到了地方,也不等通报,隔着老远就中气十足地喊了起来: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刘昭正与工匠确认坛基的尺寸,闻声回头,只见一位头发花白却腰板挺直的老妇人,穿着靛蓝布衣,大步流星地走来,脸上带着委屈不满。
“您是?”
老妇人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洪亮:“老身巴郡郡守覃氏,拜见太子殿下!”
刘昭忙伸手虚扶:“覃媪不必多礼。您老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覃媪直起身,也不绕弯子,指着周围忙碌的工地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南郑城郭,语气带着十足的怨念:“殿下!老身就是想问问,同样是汉王治下的子民,同样是您的百姓,为何蜀地就能得您亲临指点,又是改盐井,又是造新犁,听说还有那能织好锦的巧机器!那盐巴又白又不苦,价钱还便宜!可我们巴地呢?”
她顿了顿,拍着自己的大腿,声音更响亮了:“我们巴地的百姓可都眼巴巴地盼着呢!都是挨着的,凭啥子他们蜀地的婆娘就能用上新织机,我们巴地的妹子就只能用老掉牙的玩意儿?凭啥子他们能吃上好盐,我们就还得吃那又贵又涩的?殿下,您可不能只疼蜀地那群老娘们,不管我们巴地姐妹的死活啊!是我们巴人不够勤快?还是我们巴地的山水不入殿下的眼嘛?”
这一连串的控诉,如同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又带着浓重的乡音,把周围负责警戒的周緤和几个侍卫都听得一愣一愣的,想笑又不敢笑。
刘昭看着眼前这位为了百姓利益直接杀上门来的老郡守,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她十分可爱,这才是真心为民做事的人。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上前挽住覃媪的胳膊,语气亲切:
“覃媪,您这话可真是冤枉孤了。孤此前去蜀地,是因为盐井多在临邛一带,以此地为试点,成功后方好推广。绝非有意忽略巴地。”
她这不是没来得及去嘛,她还会去看的。
她拉着覃媪走到一旁临时搭起的凉棚下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继续耐心解释道:“改良盐法、推广新农具织机,本就是要在全境推行之事。蜀地先行一步,积累了经验,正是为了能更快更好地在巴地,在汉中铺开。您想,若是仓促之间各地一齐动手,万一出了岔子,岂不是更耽误事?”
覃媪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抹了把嘴:“殿下您别跟老婆子说这些虚的!我懂,试点嘛,总得找个地方先试试水。可您看看,”
她指着那高大庄严,即将竣工的拜将坛,话锋一转,眼神里精明着,“您这又是筑高台,又是要拜大将的,搞这么大阵仗,肯定是要准备跟项羽干大事了,对吧?这打仗,要钱要粮要军械,我们巴地也不能光看着不出力啊!”
她凑近些,悄悄地,“殿下,蜀地能给的,我们巴地也能给,而且能给得更好!他们蜀锦有名,我们巴地的賨布、丹砂、茶叶、药材,哪样差了?他们用新法子煮盐,我们巴地的盐泉也不少!只要殿下点头,把那些新家伙事儿,新法子也教给我们巴地,老婆子我敢立军令状,保证比蜀地那帮娘们干得还漂亮!到时候,大军东征的粮饷物资,我们巴地包一大头!”
老太太拍着胸脯,豪气干云:“总不能好处都让蜀地占了,出力的时候才想起我们巴地吧?殿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刘昭看着眼前这位精明强干,一心为家乡争取利益的老夫人,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敬佩。巴地物产丰饶,民风彪悍,若能充分调动起来,确实是巨大的助力。
覃郡守此举,看似是来耍赖告状,实则是在为巴地争取发展机遇,也为将来在汉王阵营中占据更重要的位置增加筹码。
“老夫人所言极是,是孤考虑不周了。”刘昭从善如流,笑道,“这样,待此间拜将事毕,孤便亲自拟定章程,派遣精通新法的工匠、盐官前往巴地,协助老夫人推广新技。所需铁器、良种,太子府也一视同仁,优先供应巴地。只望老夫人莫要嫌孤去晚了才好。”
“不晚不晚!”覃媪顿时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有殿下这句话,老婆子我就放心了!您放心,巴地绝不给殿下丢脸!我这就回去召集人手,准备起来,保证殿下的工匠一到,立刻就能上手!不过,殿下定要亲自来哦!”
她觉得刘昭亲自去看,说不定可以帮她们改进改进其他的,蜀地那德性都能富,她们巴地差哪?
刘昭本来也要去巴地看看,忙应道,“一定一定,下次一定。”
“成,那老身去看看汉王,到时候与太子一起回去。”
她就等在这带人走,她可不是一个好糊弄的老太太。
第70章 还定三秦(十) 以谢将军,以授国运……
高台肃穆, 汉旗垂悬。
刘昭立于刘邦身后半步,看着这座倾注心血筑起的拜将坛。
没有艳阳,天色是沉静的青灰,风过坛上, 只微微拂动旌旗的边角, 天地也屏息凝神, 注视着这拜将一刻。
坛下, 黑压压的甲士肃立, 寂静无声。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重量, 质疑、审视, 还有深藏的不忿。
他们追随汉王百战, 如今却要仰望一个无名之辈登临绝顶。
时辰到了。
刘邦今日未着平日略显随意的常服,而是严格按照古礼,玄衣纁裳,头戴通天冠, 腰佩长剑。
他一步步踏上坛阶,步履缓慢而坚实。这一刻,他是将举国兵锋, 万民生死托付于人的君主。
他不可避免的想起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