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队伍终于抵达成都平原。此时的成都,远非后世那般繁华,城墙低矮,城内屋舍大多简陋,但得益于都江堰的福泽,平原上沟渠纵横,稻田青青,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确实不负天府雏形。
刘昭没有惊动当地官员,而是换上寻常富家女子的服饰,带着许珂和周緤,在成都的市集街巷中穿行。
她仔细询问各种货物的价格,尤其是盐、铁、布匹这些生活必需品的来源和售价。果然如她所料,蜀地的盐价极高,大多依赖从巴地经由长江水运输入,或用本地盛产的蜀锦、粮食去交换,受制于人。
铁器更是稀缺昂贵,农具多以木质和石器为主,效率低下。
她看到有农人用简陋的木犁费力地耕田,看到织妇在昏暗的屋子里日夜不停地织造着华美却换不来多少实物的蜀锦,也看到市集上巴地盐商那略带倨傲的神情。
她特意走访了几个村落,与田间老农、织布妇人交谈。
“老丈,今年收成如何?”
老农看着眼前气度不凡的女娃,叹了口气:“收成还行,交了租税,勉强糊口。就是这盐太贵了!一匹细布才能换一小罐盐,一家人省着吃也撑不了多久。”
另一处,织坊的妇人也在抱怨:“我们日夜不停地织锦,这蜀锦在外面是值钱,可我们自己也穿不起。织好了大多拿去换盐、换铁,剩下的才能换点粮食和零用。”
刘昭又询问了农具的使用情况,发现虽然她推广的改良农具在汉中已初见成效,但蜀地因消息闭塞和运输困难,普及度极低,许多农户还在使用极其落后的木制或粗铁农具,效率低下。
“蜀地缺盐、缺铁,只能用珍贵的粮食和蜀锦向外换取,利润大半被商贾赚去,百姓所得甚少。”许珂听着也叹了一声。
刘昭站在成都平原的田野上,望着这片富饶却又因困于内部循环而显得贫瘠的土地,心中思绪翻涌。
蜀锦是硬通货,粮食是战略资源,巴地有盐,汉中有铁。
“我们不能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刘昭对随行属官道,“蜀地需要我们的盐、铁,尤其是改良的农具和耕作技术,这能直接提升他们的粮食产量。而我们,需要蜀地的粮食和蜀锦作为军资和贸易筹码。”
“殿下的意思是……”周緤若有所思。
“打通商路,优势互补。”刘昭目光坚定,“我们要做的,是降低蜀地与汉中、巴地之间的交易成本,让物资流动起来!同时,将新的耕作技术、工造技艺带进来,提升蜀地自身的造血能力。”
她心中已有了初步的计划,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蜀地最迫切的盐铁问题。
蜀地并非完全缺盐,蜀地是有井盐的,但非常麻烦,它缺的是廉价的,易于获取的盐。
本地的井盐生产受限于技术和规模,成本高,产量也不能满足所有百姓的需求,导致盐价昂贵,百姓仍需用粮食和蜀锦向巴地换取他们的井盐。
巴地小,但却富饶。
两地各有长短,互相看不上又互相需要,正常,现代重庆与四川也不是很对付,跟江苏内部一样。
说干就干。
在详细考察了蜀地几处主要的盐井,尤其是临邛和广都的盐场后,刘昭对当前井盐生产的落后与低效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巨大的井口,简陋的木质井圈,全靠人力用绳索和木桶艰难地提卤,效率低下且危险,井壁坍塌的事故时有发生。
熬盐的灶台也十分原始,柴火消耗巨大,浓烟滚滚,热量散失严重。
“如此粗放,难怪产出的盐价高昂,百姓难以负担。”刘昭对随行的属官和当地被召集来的盐工、工师们说道,“我们必须做出改变。”
她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但她这段时间经验丰富,脑子转得又快,结合当前的技术水平,与许珂商量了几天,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改进方案。
针对井壁易坍塌的问题,刘昭提出了一个巧妙的方法:“我们可用韧性极佳的竹篾,编织成致密的筒状套管,内部以坚韧的藤条或初步处理的硬木作为支撑骨架。将此套管放入挖掘好的井中,紧贴井壁,再在套管与井壁之间的空隙,填入筛选过的碎石和黏土混合物。”
她一边说,一边在地上画出示意图:“如此一来,竹篾套管可有效阻隔松软的土层,碎石黏土能夯实周边,共同支撑井壁,防止坍塌。此法虽不能用于极深井,但足以让我们现有的盐井挖得更深、更安全!”
当地的工师们眼睛一亮,竹子蜀地遍地都是,此法成本低廉,却可能解决困扰他们多年的大难题!
看着那些精壮盐工费力地靠双臂将装满卤水的木桶从深井中拉上来,刘昭指向井架:“在此处加装定滑轮!可改变用力方向,省力不少。若再配合动滑轮,组成滑轮组,则事半功倍!”
还好高中物理还没忘光,定滑轮实验她还是会做的。
她让人现场用木材和绳索制作了简易的模型进行演示。当看到仅仅使用较小的力气就能通过滑轮组吊起沉重的石块时,盐工们发出了阵阵惊呼。
“不仅如此,”刘昭继续道,“我们还可以在井口架设辘轳,利用其轮轴原理省力。对于产量大的盐井,甚至可以尝试用牛、马等畜力牵引,代替纯人力,提升提卤效率!”
当然,这个用不用是他们的事,但四川人明显不是什么勤快人,他们能用省力的,就不会非要用人工。
怎么巴适怎么来。
第68章 还定三秦(八) 韩信准备跳槽了,不干……
“最重要的, 在于煮盐。”刘昭继续道,“孤观尔等所用煮盐铁锅,底平而浅,受热不均, 耗柴极多。可改用深腹, 圆底之牢盆。”
她画出了示意图, “如此形状, 受热面积更大, 更均匀。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 抛出了一个更关键的技术:“煮盐之前, 可先建滤卤池。将提上来的卤水先引入池中, 池底铺细沙、木炭、稻草等物,层层过滤,去除部分泥沙杂质。亦可尝试在池中引入豆浆或蛋清,使其与卤水中钙、镁等杂质凝结沉淀, 此法或可减轻盐之苦味,得到更洁白纯净的花盐!”
这个盐官没听懂,一脸茫然, 刘昭知道原理,她不知道怎么解释。
这已经是初步的化学净化思路了, 虽然刘昭无法解释得太透彻,但给出了明确的操作方向。
“照办就是, 先试验, 成功再推广。”刘昭最后补充道,“熬煮剩下的盐卤,莫要随意丢弃,可另行收集储存。此物另有他用。”
她记得盐卤可以点豆腐, 或许还能在其他方面发挥作用。
这一系列清晰具体、远超当下认知的改进方案,让在场的盐官和匠人们彻底折服。他们从未想过,这传承了数百年的制盐工艺,竟然有如此多可以改进的地方!
尤其是过滤净化和尝试减轻苦味的思路,简直是闻所未闻!
“太子殿下真乃神人也!”一位老盐官颤巍巍地拜倒,“若此法能成,我蜀盐必将质与量双升,造福万千黎民!”
刘昭忙扶起他,这么大年纪了,别折她寿了,她说完就走了。
刘昭亲自选定了一处临邛的官营盐井作为试点,由许珂负责监督,调拨资源,全力推行这些新技术。
坚固的砖石井圈开始垒砌,省力的滑轮组架设起来,深腹牢盆开始铸造,滤卤池也挖掘修建。
整个蜀地盐业,因为刘昭的到来,翻天覆地的改变。而这带来的,是更加稳定、优质且成本更低的食盐供应,百姓深感太子恩德。
这也极大地稳固汉室的后方,并成为一项重要的财政来源。
蜀地盐业的革新初见成效,尤其是经过过滤和改良熬煮法产出的花盐,色泽洁白,苦涩味大减,一经面世便广受好评。
盐价因产量提升和损耗降低而变得平稳,甚至有所下降,百姓们终于能用更少的布匹或粮食换到足够的食盐。
“太子殿下仁德!”
“是太子殿下让我们吃上了好盐!”
感激之声在蜀地民间迅速流传开来。刘昭的声望一时无两,她所到之处,百姓夹道欢迎,眼神中充满了敬仰与信任。
刘昭深知民心可用,时机难得。
她立刻抓住这个机会,以太子府的名义,开始推行另一项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举措,推广新式农具与织机。
在成都平原一处开阔的田野上,刘昭命人举行了公开的演示。
面对闻讯而来的众多农夫,太子府的工匠亲自操作着改良后的曲辕犁。相比当地普遍使用的笨重直辕犁,这曲辕犁转弯灵活,深耕省力,能轻松拉动,效率提升了何止一倍!
看着翻出的泥土又深又均匀,老农们眼睛都直了,纷纷上前抚摸那奇特的弯曲犁辕,啧啧称奇。
“此犁,名为曲辕犁。”刘昭朗声道,“从今日起,太子府将在各郡县设立农器坊,以成本价向百姓售卖、租借此犁!首批一万具,优先供给家中困难、劳力不足者!”
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有了这等利器,他们就能开垦更多的荒地,精耕细作,收获更多的粮食!
又有太子府的属官和精通新农具的工匠,向围观的农户们展示着耧车如何能一次性完成开沟、播种、覆土,效率倍增。
这时蜀地百姓对于太子是盲从的,他们信服,用省下来的钱争相购买。
与此同时,在成都的官营织坊外,另一场演示也在进行。新式的脚踏纺车和改良织机被展示出来。
脚踏纺车比手摇纺车的效率高出数倍,而改良后的织机则能织出更宽、更复杂、花纹更精美的蜀锦。
织妇们看着那飞转的纺轮和流畅的织机,眼中充满了渴望。她们是蜀锦的直接创造者,最清楚这些新器械意味着什么,更少的劳累,更多的产出,更好的收益!
“太子殿下有令!”许珂代表刘昭宣布,“太子府将开办‘工巧讲习所’,无偿传授新式纺车与织机的使用、维护之法!各织坊可派巧手前来学习,学成后,太子府还将提供低息借贷,助其更换新机!”
随后有人问,许珂又讲解了借贷,就是钱不够可以向太子府借,后用蜀锦来还。
这一连串的举措,百姓们发现,这位太子殿下带来的,不仅仅是更好的盐,更是能让他们的生活实实在在变得更好的方法和工具!
她不是在空谈仁政,而是在做一件件惠及民生的实事。
于是,刘昭的政令在蜀地推行得出奇顺利。曲辕犁迅速在田间地头普及,新式织机也开始在大小织坊中取代老旧设备。粮食产量肉眼可见地提升,蜀锦的产量和品质也更上一层楼。
蜀这片富饶的土地,在刘昭一系列组合拳的刺激下,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农业和手工业生产力的解放,使得这里的物资更加充盈,百姓更加富足,对汉室的向心力也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刘昭办完事让许珂领着太子府属官在这负责,事情办完才能回来,她有事先回南郑了,她还是记得她的大将军的。
刘昭风尘仆仆地从巴蜀赶回南郑,还没来得及休息,韩信便找上门来。他脸色紧绷,眉宇间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去意。
“殿下,”韩信开门见山,“信特来向殿下辞行。”
刘昭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示意他坐下:“韩卿何出此言?可是在治粟都尉任上受了委屈?”
“委屈?”韩信自嘲地笑了笑,带着几分愤懑,“信才疏学浅,不堪此任,屡出差错,已惹得萧丞相与同僚诸多非议。信自知非理事之才,留于此地,徒惹人厌,亦辜负殿下当初举荐之恩。不如另寻他处。”
他说得还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这后勤官的活儿我干不了,也干得不痛快,上下都看我不顺眼,我准备跳槽了。
他当初怀揣着统帅大军的梦想而来,如今却深陷账册物资的泥潭,与他想象中的建功立业相去甚远,更是将不擅庶务的缺点暴露无遗,这让他倍感挫败和屈辱。
刘昭闻言,心中了然。韩信这是典型的水土不服,他是大战略家,被困在琐碎的粮草账目里,如同蛟龙陷于浅滩,怎能不憋闷?历史上萧何月下追韩信,正是因此。
她没有立刻出言挽留,而是亲自斟了一杯热汤,推到韩信面前,语气平和。
“韩卿之才,如锥处囊中,让你屈就于治粟都尉之位,确是委屈了,也怪孤当初思虑不周,未能人尽其才。”
这话一出,韩信紧绷的脸色稍缓。他能感受到刘昭话语中的真诚,而非敷衍的客套。
刘昭继续道,抬眼看向他:“孤且问你,你若离去,欲往何方?天下诸侯,谁人可识你韩信之才?项羽刚愎自用,不用君谋。田荣、彭越等辈,不过割据一方,岂是明主?莫非韩卿欲终老于山林,空负这一身兵家绝学?”
这几个问题,如同重锤,敲在韩信心上。他之所以犹豫未走,正是因为这天下,似乎确实没有比汉王更好的选择,而唯一能看到他些许才能并给予他机会的,正是眼前的太子。
优秀的打工人与优秀的老板是两回事,人的第一桶金非常重要,其次是人脉,韩信位高权重时的人缘都不好,更别说现在未起势时。
他能那么快扫平天下,是刘邦给他一个近乎真空的政治环境,他不需要玩任何心眼,所有人为他扫清琐碎事。开国后他要自己面对,真实世界就变得如此残酷。
毕竟其他将军打仗时,很大一部分都是既要与文臣周旋,又要与帝王小心翼翼相处,就这都是不求诸公助我,但求诸公勿拖后腿。
见韩信沉默,刘昭知道说中了他的心事。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韩卿,你的舞台不在这案牍之间,而在那沙场之上,孤深知你胸有百万甲兵,腹藏吞吐天地之志!岂能因一时之困顿,便轻言去就?”
她停顿了一下,掷地有声地许下诺言:“今日,就在此刻,孤便去面见父王,力荐你为大将,统帅三军,挥师东向!若父王不允……”
刘昭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直视韩信,一字一句道:“孤便以这太子之位为你担保!若不能使你才尽其用,孤这太子,做着也无甚意味!”
“殿下!”韩信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动容。以太子之位为担保!这是何等沉重的承诺!古往今来,哪位君主,哪位储君,曾对一位寸功未立,甚至屡遭非议的臣子许下过如此重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