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刚落,更有大胆的少女,跳着舞旋到刘昭席前,将一串用野花和彩石编成的项链戴在她脖子上,脸上带着羞涩又灿烂的笑容。
周緤下意识想上前,被刘昭用眼神止住,她欣然接受,并回以牵手手,引得周围一片善意的哄笑和更热烈的歌舞。
宴席间,不断有族老或工匠前来敬酒,表达感激之情,周緤都代她喝了,此时的酒度数不高,没事。
火光映照下,她与这些巴地的官员、百姓坐在一起,听着他们用乡音谈论着对未来的憧憬,感受着他们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期盼,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这不仅仅是太子与臣民的宴会,更像是一次融洽的大家庭聚会。
没有森严的等级,只有共同奋斗的暖意与对美好未来的共同向往。
夜深,宴席方散。
覃媪亲自送刘昭回住处,脸上仍带着兴奋的红光:“殿下,您看,我们巴人就是实在!谁对我们好,我们就对谁掏心窝子!您放心,您指的那些路子,老身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一定带着他们干出个样子来!”
刘昭握着覃媪粗糙却温暖的手,郑重道:“有覃媪在,孤放心。巴地之未来,可期。”
翌日清晨,刘昭刚用过早膳,覃媪便又笑眯眯地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与刘昭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
她带来了巴地精挑细选出来的娃娃。
“殿下,”覃媪将两个孩子往前稍稍一推,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这是老身特意为您挑的。女娃叫阿沅,男娃叫阿峯,都是我们巴地山泉里泡大的,模样还算周正,性子也机灵。况且您身边总得有几个年纪相仿的人陪着说说话,解解闷不是?让他们跟着您,在这巴地走走看看,带在身边端个茶递个水,跑个腿传个话,也免得殿下身边都是些……”
她瞥了一眼像铁塔般守在门口的周緤和娴静如水的青禾,“……都是些太过稳重的人,闷得慌。”
刘昭抬眼望去,心中不由暗赞覃媪眼光毒辣。那名唤阿沅的少女,确实生得极好,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山涧里洗过的黑曜石,带着特有的野性与灵动,好奇地偷偷看刘昭,见刘昭看她,也不害怕,反而露出一个大胆的笑容。
可好看了,让刘昭想起以前看动画片里的山鬼。
旁边的少年阿峯,身形挺拔,眉目俊朗,眼神清亮,他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额前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被山风吹拂,更添了几分不羁。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像阿沅那样外露,但自带野性的少年感。
这两人穿着干净的賨布衣服,头发梳得整齐,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确实是巴地少年里拔尖的人物。
刘昭瞬间明白了覃媪的用意。
这哪里是单纯找玩伴,分明是看准了她太子的身份和年龄,想用这种最质朴也最直接的方式,让巴地最优秀的下一代与她建立起更亲密的关系,将巴地与她的未来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其实她想得太多了,覃媪就是觉得,趁太子年纪小,往她身边塞人,以后可不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说不定看上了还有造化呢,主要是她也不知道太子喜欢男孩女孩,巴蜀地自古以来男男女女说不清楚,都备着。
很以己之心度他人之心了。
刘昭觉得覃媪是出于政治,小孩没想到大人邪恶的想法,不禁莞尔,这覃媪,为了巴地,真是煞费苦心。
“覃媪有心了。”刘昭没有点破,目光温和地看向阿沅和阿峯,“你们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阿沅胆子大些,抢先开口,声音清脆得像山雀:“回殿下,我叫阿沅,沅江的沅,十二岁了!”
阿峯则稳重些,抱拳行礼,动作有些生涩但很认真:“殿下,我叫阿峯,山峯的峯,也十二了。”
“很好。”还是同龄人,刘昭点点头,对覃媪道,“既然是覃媪精心挑选的,必然是极好的,这几天就让他们跟着我吧。”
覃媪顿时眉开眼笑,连忙对两个孩子嘱咐:“阿沅,阿峯,你们这几日可要好好伺候殿下,听殿下的话,知道吗?”
“知道啦!”两个孩子齐声应道。
有了阿沅和阿峯的加入,刘昭在巴地的行程果然增添了许多生气。
阿沅对山野极其熟悉,能辨认出各种可食的野果和草药,叽叽喳喳地给刘昭讲解山里的趣事。
阿峯则身手矫健,攀爬如履平地,负责在前探路,还能附合一二。
巴地也就是重庆,路自古以来就跟迷宫一样,要是没本地人带着,刘昭一行人能自己把自己走丢了。
周緤记路都记得满头大汗。
他们带着刘昭去了寻常人不知道的观景处,看云海翻涌。教她辨认林间的鸟叫虫鸣。在她考察梯田时,阿峯能准确说出哪块田是谁家的,收成如何。在她观看织布时,阿沅能指出哪种花纹最难织,哪种染料最不容易褪色。
他们不像周緤那样时刻警惕,也不像青禾那样事事规整,他们就是这巴山蜀水自然孕育的精灵,让刘昭以一种更轻松,更贴近的方式,融入了这片土地。
覃媪看着刘昭与阿沅、阿峯相处融洽,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她觉得自己这步棋又走对了。
太子殿下再神异,终究也是个半大孩子,需要同龄人的陪伴。这份情谊,或许更加牢固。
在巴地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刘昭需要返回南郑的时候。刘昭玩得很开心,她与阿沅两人又泡了一早上温泉,日头愈发毒辣,山间的雾气也散得早,不能再多做停留。
临行前,她想起来,豆腐面食这些东西,沛县与楚人大多都会,但巴蜀这边消息不通,还真不知道,她最后再赠覃媪一场,谢她热情招待。
“覃媪,此乃豆腐制法。”刘昭示意随行厨人当场演示,将泡发的豆子磨成浆,滤渣,煮沸,再以盐卤徐徐点入,“瞧,这卤水一点,豆浆便凝结成花,压制成型,便是鲜嫩美味的豆腐。其质软嫩,营养丰富,老少皆宜,可煮、可炖,更能制成豆干、腐竹等耐存放之物,可添百姓餐食之多样。”
覃媪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原本寻常的豆浆在盐卤作用下神奇地凝聚,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这……殿下,这盐卤不是煮盐剩下的废物吗?竟有这般妙用!”
刘昭笑着点头:“正是。物尽其用,方是富足之道。”
接着,她又讲解了面食发酵之法,“制作蒸饼、馒头,和面时加入少许之前留下的老面,或用以酒曲培育的酵子,置于温暖处,待面团膨大充盈气泡,再上锅蒸制,所得面食便会松软可口,易于消化,远胜死面饼饵。”
覃媪听得眼睛发亮,她立刻意识到这两样东西对巴地百姓饮食的改善有多大!豆子易得,盐卤本是弃物,面粉亦是寻常,若能掌握此法,日后巴地百姓的餐桌将丰富许多,尤其是对牙口不好的老人和孩童,更是福音。她激动地握着刘昭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殿下,殿下真是送来及时雨啊!老婆子代巴地百姓,再谢殿下恩德!”
刘昭扶住她,温言道:“媪不必如此,此等小技,能惠及百姓,便是它们最大的价值。巴地之事,便托付给媪了。”
毕竟都是她的百姓,她的功业不是?
第72章 还定三秦(十二) 一朝天子一朝臣……
阿沅和阿峯来送她, 阿沅眼圈微红,将一个新编的花环戴在刘昭的帷帽上,声音不似往日清脆:“殿下,您以后还来巴地吗?”
阿峯虽没说话, 但紧抿的嘴唇和灼灼的目光也泄露了他的不舍。
刘昭看着这两个陪伴自己多日的小伙伴, 心中亦有些怅然, 她笑道:“自然会来。待他日东归功成, 天下安定, 孤或许还要来巴地泡温泉, 吃阿沅找的野果, 看阿峯攀上的险峰呢。”
覃媪此时走了过来, 神色比往日更加郑重。
“殿下,”她将两个孩子往前推了推,“巴地贫瘠,没什么珍贵物件能入殿下的眼。唯有这山山水水养出来的娃儿, 还算灵醒懂事。”
她先拉过阿沅的手放在刘昭面前:“阿沅这丫头,认得山里所有的路,晓得什么果子能吃, 什么草药能治病。殿下若是闷了,她能给您唱三天三夜的山歌不带重样。”
说着又拍了拍阿峯的肩:“阿峯这小子, 身手利落,能徒手攀上最陡的崖壁。山里有什么风吹草动, 他第一个就能察觉。”
覃媪说着, 对着刘昭深深一礼:“老身有个不情之请,还请殿下将这两个孩子带在身边。让他们伺候殿下笔墨,护卫殿下周全。巴地出来的娃儿,最知道感恩。殿下对我们巴地的恩情, 就让他们用一辈子来还。”
这话说得太重了,刘昭连忙扶住覃媪:“媪何出此言?阿沅和阿峯都是好孩子,留在巴地……”
“殿下!”覃媪急切地打断,眼中竟泛起泪光,“您就当是老身的私心。让这两个孩子跟着您,去看看巴山以外的天地。他们若能学得殿下一分半点的见识,就是巴地天大的福分。”
阿沅机灵地跪下行礼:“殿下,我会好好学外面的规矩,绝不给您添乱。”
阿峯也跟着跪下,声音坚定:“愿誓死护卫殿下。”
“既然如此,”刘昭沉吟片刻,终于点头,“那就让他们跟着吧。不过——”
她看向两个孩子,神色严肃:“跟在我身边,就要守我的规矩。第一要忠心,第二要勤勉,第三要上进。做得到吗?”
“做得到!”两个孩子异口同声,眼中闪着激动的光。
就在刘昭准备启程离开巴地前夕,蜀郡郡守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江州。见到刘昭,他难掩激动之色,深深一礼后便迫不及待地禀报:
“殿下!临邛盐井试点大获成功!按照您留下的法子,新凿的井圈坚固无比,滑轮组省力非常,深腹牢盆受热均匀,出盐率提升了三成不止!尤其是那滤卤池和豆浆净化的法子,产出的花盐洁白细腻,苦味大减,如今在蜀地已是供不应求!”
他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继续道:“臣已命人在广都、武阳等地择址,推广新法盐井。曲辕犁和耧车也已分发至各郡县农器坊,百姓争相租借购买。新式织机织出的蜀锦,花纹更繁复,质地更匀密,已有商贾闻风而来,欲重金求购!”
刘昭听着汇报,心中欣慰。蜀地的革新已然步入正轨,并且开始显现成效。
“做得很好。”刘昭赞许道,“推广之事,需稳扎稳打,不可贪功冒进。尤其要确保工匠技艺传授到位,莫要让百姓因操作不当而蒙受损失。”
“殿下放心,臣谨记于心。”蜀郡郡守连忙应下,随即又有些感慨,“殿下有所不知,如今蜀地百姓对殿下感恩戴德,皆言是太子殿下让他们吃上了好盐,用上了好农具。殿下的声望,在蜀地已是如日中天。”
刘昭微微颔首,并未因这些赞誉而自得。她看向一旁侍立的阿沅和阿峯,对蜀郡郡守道:“巴地潜力巨大,物产丰饶,日后与蜀地需多加往来,互通有无。你既来了,可与覃媪多多交流治理经验。”
覃媪在一旁听了,立刻接口道:“正是!我们巴地绝不甘落后!”
蜀地郡守是覃媪死对头的儿子,那婆娘以前凶悍得很,结果就一独子,还是个老实实在的,一点也不会来事。
覃媪不屑提点他,人要走他知道来了,早干嘛去了,脑子不灵光。
她们巴地就不一样了,除了治理方法,还有独家秘籍。
第二天启程时,巴地百姓夹道相送。阿沅和阿峯穿着太子府侍从的崭新衣饰,安静地跟在刘昭车驾两侧。
阿沅不时回头张望故乡的山水,眼中含着不舍的泪光,阿峯则始终目视前方,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覃媪站在送行队伍的最前面,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
“雏鹰总要离巢的。”
车驾行至山隘处,刘昭回头望去,还能看见覃媪独自站在高处的身影,在云雾缭绕的山间显得格外瘦小,却又异常坚定。
青禾看着两孩子,很有危机感的问道:“殿下真要带他们回南郑?”
刘昭收回目光,笑道:“既然是覃媪的一片心意,那就收下吧。况且——”
她望向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要想真正收服巴蜀之心,总要给他们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
车队一路北行,出了巴地险峻的山道,地势渐趋平缓。当南郑的城郭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阿沅和阿峯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与依山傍水,布局随性的江州城不同,南郑作为汉王都城,城墙高阔,旌旗招展,城门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秩序井然。
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权力中心的肃穆与繁华,让两个从小在山野间长大的孩子感到一阵无形的压迫。
进入太子府,更是另一番天地。回廊曲折,庭院深深,仆从们步履轻缓,说话低声细气,一切与他们认知不一样。
阿沅那双惯于在山林间辨识方向的眼睛,在这里几乎要看花了,阿峯沉稳的脚步,踩在光洁的石板上,也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阿峯,你瞅瞅那个亭子,咋修得恁个高哩?”阿沅下意识地拉着阿峯的袖子,小声嘀咕。
“莫要乱指,”阿峯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周围偶尔经过的,衣着体面的侍女,“这里不一样。”
他们那带着浓重巴地口音的官话,在南郑人听来既陌生又有些搞笑。
青禾吩咐阿沅去取些点心来。阿沅听明白了,连忙应了一声:“要得!”
旁边一个正在擦拭廊柱的小侍女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虽立刻掩住了嘴,但阿沅的脸瞬间就红了,低着头快步走开。
府中一些仆役眼神中看他们都有些讶异或好奇,这让他们愈发敏感和慌张。
阿沅往日如山雀般清脆的声音低了下去,阿峯本就沉默,此刻更是惜字如金,生怕说错了惹人笑话。
青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因新人到来而产生的微妙危机感,反倒淡了些,她寻了个机会,对刘昭禀报:“殿下,阿沅和阿峯初来乍到,对府中规矩和官话都还生疏,是否要奴婢先带他们一段时间,熟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