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自然也察觉到了两个孩子的拘谨。她召来阿沅和阿峯,看着他们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面前,温和地笑了笑:“不必慌张。南郑与巴地风俗不同,慢慢习惯就好。你们说家乡话我们也听得懂,官话可以跟着青禾慢慢学,规矩嘛,懂了便好,不必过于拘束,失了本心。”
她顿了顿,看向阿沅:“阿沅,你就给我收拾书籍,伺候笔墨一起读书,闲暇时也可去府中花园看看,那里也有些花草,或许你能认得。”
又看向阿峯:“阿峯,你也一样,读书之外,跟着周緤将军熟悉一下府内外的警戒布防,平日就在外院当值。”
毕竟他们又不是真给她当仆从的,这是自己的班底,一朝天子一朝臣,尤其是她伴读这些。
刘昭看着眼前这对虽然努力适应,却仍难掩局促的巴地儿女,心中思忖。
“阿沅,阿峯,”刘昭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们,“你们可知,在中原之地,人皆有姓氏,以明血脉,别亲疏?”
阿沅和阿峯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在巴地,他们多以山水,村寨为名,或是父母随口呼唤的乳名,并无姓氏观念。
阿沅老实回答:“回殿下,我们巴地好些寨子,都不太讲究这个。大家都叫我阿沅。”
阿峯也点头附和。
“阿沅,阿峯,你二人既入太子府,便是我身边之人。阿沅、阿峯之名,灵动亲切,可保留。然,大丈夫行于世,岂可无姓?”
她微微停顿,见两个孩子都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
“孤赐你二人姓刘。”刘昭的声音清晰,“自此,你二人便名刘沅、刘峯。望你二人不负此姓,勤勉修身,忠谨任事,将来或为栋梁,或为砥柱,莫要辜负了巴地山水养育之恩,亦莫要辜负了孤今日之期许。”
阿沅和阿峯惊呆了,他们虽来自边地,也知刘乃是汉王、太子的姓氏,是这汉中巴蜀之地最尊贵的姓氏!
还是阿峯先反应过来,他猛地单膝跪地,因为激动,声音都激颤,却努力说得清晰:“刘峯谢殿下赐姓!必誓死效忠殿下,永不相负!”
阿沅也连忙跟着跪下,眼圈微红,声音哽咽却响亮:“刘沅谢殿下!我好好念书,绝不给殿下丢脸!”
从这一刻起,阿沅和阿峯成为了过去。他们是刘沅、刘峯,是太子刘昭赐予国姓的身边人。这不仅是一个姓氏的改变,更是身份与命运的转折。
赐姓之事,在南郑并非秘密,自然也传到了刘邦耳中。
第73章 还定三秦(十三) 臣之幼子萧延,如何……
第二天刘昭入宫禀报巴地之行诸事, 并提及已安排工匠前往巴地指导盐业、农具等事宜。刘邦听得频频点头,对刘昭在巴蜀的举措颇为满意。
末了,他并未直接评价那些政事,反而靠在椅背上, 摸着下巴, 带着戏谑的笑容看向刘昭:
“昭, 听说你给你从巴地带回来的那两个小娃娃赐了姓?还是咱老刘家的姓?”
刘昭心下一顿, 面上不动声色, 很是坦然, “回父王, 确有此事。刘沅、刘峯心性质朴, 资质尚可,儿臣见其无姓,便赐以国姓,意在勉励其忠心任事, 将来或可成为我汉室可用之材。亦是安抚巴地人心之举。”
刘邦呵呵笑了起来,语气调侃,毕竟女儿懂事干练, 也还是只有十一岁嘛,也是个小娃娃, “哦?只是如此?昭是不是看着别人有兄弟姐妹,心里头也想要了?”
不等刘昭回答, 他带着几分得意, 又仿佛随口提及般说道:“说起来,戚夫人近日身子不适,让医官瞧了,说是已有了身孕。你很快就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刘昭缓缓打了个问号, 她都忘了这个戚夫人,这是哪蹦出来的?
哦,怀孕了,刘如意要来了。
神tm她想要弟弟妹妹,刘昭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面部表情,她表演了一个笑容逐渐消失,看着刘邦,抿了抿唇,拂袖而去。
哼!
刘邦看着她往日里装模作样的正经样都没了,嗤地一声笑开了,小屁孩。
一点都藏不住事。
罢了,毕竟太子还小。
刘昭带着愠怒回到太子府,她刚在书房坐下,还在生闷气,便有侍从来报,陆贾求见。
陆贾缓步而入,见刘昭面色不豫,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他并未直接提及宫中之事,而是先行礼,然后从容地在刘昭下首坐下,开口道:
“殿下今日似乎心气不平。可是因巴地之事劳神?”
刘昭看着洞察入微的老师,沉默片刻,索性直言:“老师可知,戚夫人有孕了。”
陆贾神色不变,微微颔首:“臣也是方才得知。”
“父王言道,我赐姓刘沅、刘峯,是想要弟弟妹妹了。”刘昭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冷意,“老师觉得,此言何意?”
陆贾看着眼前这位年幼却早慧的学生,缓缓道:“大王此言,半是慈父玩笑,半是君王试探。殿下可知,您今日拂袖而去,已落了下乘?”
刘昭眉头微蹙。
陆贾继续道:“殿下身为储君,当有容人之量,更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沉稳。戚夫人有孕,乃大王家事,亦是国事。无论诞下王子或是公主,于礼法,于血脉,皆是殿下之弟妹。殿下身为长姊,储君,更应率先表现出欣喜与关怀,此乃名正言顺,占尽大义。”
太子自古以来就不好当。
他顿了顿,见刘昭若有所思,语气转为更深沉:“殿下若因一尚未出生的婴孩而显露出忌惮或不悦,传扬出去,世人会如何看待殿下?是会觉得殿下宽厚仁德,还是气量狭小,连襁褓婴孩亦不能容?”
“更何况,”陆贾想了想,又道,“大王正值壮年,未来子嗣或不止于此。殿下若每次皆如此反应,岂非自寻烦恼,徒惹大王不快?殿下之根基,在于巴蜀之民心,在于萧何丞相之认可,在于韩信大将军之兵锋,在于您自身之才德与功绩!而非在于阻止其他王子公主的降生。”
神tm壮年,他都五十二了,始皇帝这个年纪都入土了。
刘昭一肚子脏话,但又不好意思在陆贾面前发,她在陆贾这一直端着储君的作派,毕竟陆贾年轻学识高,长得好又是她老师,她很愿意卖他几分面子。
陆贾继续道:“赐姓刘沅、刘峯,本是殿下施恩巴地、为国储才的妙棋。然,经此一事,若殿下不能妥善处置,这步妙棋,反可能成为他人攻讦的借口。大王今日之言,是戏言,是试探,亦未尝不是一种告诫。”
陆贾说得委婉,他觉得这步有点过了,赐其他姓也就罢了,赐刘姓这权力是家主的,太子可以禀告,让汉王亲自赐,认了义子义女也无妨,但越过汉王,赐本家姓,这就扯了。
又是地方上送来的人,并没有具体的说法,施恩越了界,好在太子是个孩子,不知礼数也正常,她听闻戚夫人怀孕拂袖而走,反而让汉王的疑虑打消。
毕竟太子再聪明,也正是任性的年纪,有时候真性情反而更好。
刘昭抿紧了唇,罢了,她与本就会出生的人生什么气,更何况她没有想生孩子的想法,一来为了健康,二来其实储君不好教,就算是始皇帝与李世民,他们的孩子也就那德性。
更何况她又不可能多生,当皇帝是为了爽,没道理她都当皇帝了还要受那罪。
古代又没有现代的医疗,又不能筛选性别,就她爹这八个儿子一个女儿的概率,她并不是很想赌。
万一不是当皇帝那块料,那不是给自己埋雷?继承人优秀,当权者也是能分一点功绩的,继续人荒唐,同理。
她要是个妃嫔,生个孩子博一个大位,那是赚了,她都是个皇帝,那不得别人教出优秀的孩子,眼巴巴等着她垂青吗?
她完全可以在孩子还小的时候,抱在自己名下,这时代依族谱,而不是血缘。
过继了就是她的。
年少的刘昭想得很美,但命运不是一成不变的,她改变了女子命运,那女子又怎么会走既定的命运呢?成为妃嫔博一个渺茫的希望?
她此时只美美得想,她只要活得够久,说不定还是皇孙继位,不过她不会让猪猪太顺利的,不吃苦中苦,哪懂民生之艰。
这么一想她心气顺了,罢了罢了,反正刘如意肯定会被她阿母弄死的,她不必多操心,不喜欢少来往就好了。
“老师觉得孤不该赐姓?”
陆贾觉得还是说明白一点,“殿下,不是不该,是不能。殿下还是储君,尚且年幼,当谨慎一些。赐其他姓无妨,赐刘姓,是汉王才有的权力。”
刘昭反应过来了,她还不是家主,“可我已经赐了。”
“无妨,汉王也未责怪不是,以后太子做事,可问一下臣,殿下若是面面俱到,那要臣子们何用呢?”
刘昭应了一声,这些日子她在崇拜声里,吹捧声里,有点飘了,都忘了问策谋臣。
毕竟身份不一样了,她已经不是刘邦身边需要他看顾的稚子,她是要接他基业的太子,她总不能犯大汉神医栗姫的错误。
刘昭唤来青禾,“准备一些礼,不必太重也不要过轻,给戚姫送去。”
青禾应下。
刘昭准备去找吕雉了,径直前往寝宫。
踏入殿内,见萧何也在,正与吕雉商议着什么。见刘昭进来,两人停下话头,笑着向她看来。
“儿臣拜见母后,见过丞相。”
“昭来了,快坐。”吕雉招手让她坐到身边,仔细端详了她一下,语气带着了然的温和,“刚从你父王那儿过来?”
刘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但吕雉宫内消息灵通,她拍了拍刘昭的手,并未点破,只是道:“些许小事,不必挂怀。我儿是太子,胸襟气度,非常人可及。”
萧何在一旁抚须微笑,适时地接过话头,化解了这略显微妙的气氛:“殿下回来的正好,臣正与王后商议一事。殿下如今学业日进,身边也需有些年纪相仿的伴读,既可切磋学问,亦可增添生气。臣之幼子萧延,年方十三,虽资质驽钝,但性情还算沉稳,略通文墨。此外还有一外孙女,名唤王妤,今年十一,性情柔嘉,知书达理。正在与王后商议,不知殿下中意何人?”
刘昭对这两小伙伴印象都不错,况且他们在她身边,日后就代表萧何站她身后,本来萧家长子次子就投效军中,萧何对刘邦可以说是倾家相投。
两孩子而已,“孤在沛县时,就喜欢他们,不如不选,都与孤一起读书吧。”
萧何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高兴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就依殿下。”
吕雉颔首,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萧延性子沉稳,王妤伶俐懂事,都是知根知底的。你如今是太子,身边该有些这样的人。”
这话里的意思刘昭听懂了,比起巴地来的刘沅、刘峯,萧延和王妤才是真正知根知底的自己人。这是在提醒她,用人要分亲疏。
但对于刘昭来说,没有任何根基的刘沅,刘峯,才是只能依附她的人。
“儿臣明白。”刘昭乖巧应下,“儿臣本就与他们青梅竹马,定会好生相待。”
吕雉见她领会了其中深意,神色愈发温和,转而问道:“听说你给那两个巴地孩子赐了姓?”
刘昭心下一紧,面上却坦然:“是儿臣考虑不周。当时只想着施恩巴地,有些得意忘形了。”
“无妨。”吕雉摆摆手,“你父王既未追究,便是默许了。只是往后这类事,还是要多思量。你如今是太子,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
“谢母亲教诲。”
萧何见她进退有度,对她更满意了,此番她去巴地,那边给出的军粮都多了一倍,民心所向。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神色紧张地在门外禀报:“大王急召丞相与诸位将军入宫议事!有紧急军情自东方传来!”
殿内三人的神色顿时一肃。萧何立刻起身,向吕雉和刘昭拱手:“王后,殿下,臣先行告退。”
吕雉颔首:“丞相速去。”
萧何匆匆离去,步履间带着凝重。
刘昭并未在吕雉这久留,很快也返回了太子府,同时派人留意宫中的消息。约莫一个时辰后,才有确切的消息传来,义帝被项羽派人截杀于郴县!
消息传到南郑,汉王宫中,刘邦闻讯大喜,但他是个表情管理大师,先是惊愕,随即当着众臣的面,捶胸顿足,放声痛哭,悲切之情溢于言表:“义帝!天下共主!项籍竖子,安敢如此!寡人与义帝,君臣之分早定,此仇不共戴天!”
他哭得情真意切,下令三军缟素,为义帝发丧,并遣使责问项羽弑君之罪。
第74章 还定三秦(十四) 殿下,他说他叫赵衍……
汉王宫内外一片忙碌, 萧何作为丞相,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伴读之事,他无暇亲自安排,只派人给家中传了话, 让萧延和王妤简单收拾后, 即刻前往太子府。